悲剧,让我们不得不重新审视新生代农民工。
“从到这里的第一天开始,我就下定决心要把根留在城市。”在深圳富士康,来自江苏宿迁的农民工李光斌的表白,在很大程度上代表着新生代农民工的心声。
南京师范大学在最近的一项调查中发现,82.7%的受访者将“拥有自己的公司”作为“实现自我价值”的首选项。
显然,新一代农民工不是因为“生存理由”而进城,而是将进城看作改变生活方式的机会,把个人的成长与发展看得比“饭碗”更重要。“他们属于发展型农民工。”中国人民大学农村经济学院教授朱信凯认为。
精神特点上,第一代农民工为了养家糊口,吃苦耐劳,逆来顺受;而第二代农民工为了寻求发展的机会,追求平等,崇尚个性。
产业分布上,第一代农民工主要集中在建筑业、纺织业等劳动强度较高的产业;第二代农民工则分布在制造业、电子业等技术性行业。
就业结构上,第一代农民工的突出特点是亦工亦农,进城能打工,回乡能种地;而第二代农民工则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城市。
然而,当他们怀揣梦想投身城市化工业化大潮后,理想与现实的反差,又使他们的心中升起重重矛盾与困惑。
——他们发现,除了每天在机器旁边劳动外,城市,其实并没有给他们留下更多的位置。
“我们不停地加班、再加班。”在东莞一家日资企业打工的19岁农民工这样陈述她的感受,“城市想要的只是我们的劳动,并不是我们这个人。”
从乡村田园牧歌式的生活,一下子投入半军事化的企业中,随着原有人际关系被割裂,孤独、无助和焦虑成为他们的生存常态。
——他们发现,低微的工资只能维持简单的物质生活,与城市人相比,自己的精神生活十分贫乏。
“涨潮般来到工厂,又退潮般地离开。除了很快卖出去的产品,这个企业,连同这座城市,没有留下他们的多少痕迹。”社会学家沈原对新生代农民工这样描述。
——他们发现,为脱离“农门”跳入“城门”,几乎什么都付出了,但面前仍然是一道道难以逾越的门槛。
“户口、教育、社保、医疗、住房……看似距我们一步之遥,但不知被什么力量操控着,我们怎么努力也难以达到。”农民工如是说。
——他们发现,一遇到合同、扣薪、伤残等问题,公平维权难之又难。
新生代农民工的“城市梦”变得有些模糊。
既不愿重新返回农村,又无法享受和城里人同等的待遇。这个缺乏归属感的新生代农民工群体,成为一个疏离于城市和乡村的“夹心层”。
“但事实上,城市的建设和运转早已离不开这群人。”北京市农民工法律援助中心主任佟丽华说,我们再不能漠视这个群体的人生诉求了。
中国目前拥有近1亿新生代农民工,他们是工业化和城市化的重要推动者。
“但从认识、制度到措施,我们都还没有做好接纳他们的准备。”中央农村工作领导小组办公室主任陈锡文说。
尽管为解决农民工问题,国家已出台大量政策措施,但一些突出矛盾和障碍并没有从根本上得到解决。
“现在需要的是,以更强有力的手段破解矛盾,消除障碍。”北京大学王锡锌教授说。
每一个人尊严和幸福的获得,除了有赖社会的公平调节与人文关怀,也取决于自身的奋斗。
28岁的周俊2001年到富士康工作,2004年从普工晋升为线长,2005年升为组长,2007年升为课长,在深圳安了家,把父母也接了过来。为了掌握数控加工的知识,他上班之余买回很多书籍自学,晚上经常读到深夜。
“这个杯子我看一眼,就能把它做出来。”周俊指着面前的一杯橙汁对记者说,“我觉得,只要脚踏实地努力,就有机会和上升的空间。我还年轻,会继续努力!”
“必须让年轻一代懂得,任何成功都需要付出艰辛的努力,只有更多地提升自己的劳动技能和综合素质,更多地融入社会,才能得到社会的认同。”北京教育科学研究院研究员谢春风说。
在努力为新生代农民工争取城市文明一席之地的同时,还要对他们的心理健康和人格健全培养给予更多关注。中华全国总工会近日发出通知,强调要加强对青年职工特别是新生代农民工的心理疏导。
一边是对“尊严生活”的渴望,一边是精神归属的失落——加快社会建设不容迟滞
这是一个渴望尊严的群体:
与物质生活相比,新一代农民工在幸福感、归属感等精神生活上有着更加强烈的需求。前不久的一份抽样调查显示,在杭州的440名外来农民工中,有66%的人把家庭生活、朋友交流、文化娱乐列在了“精神生活清单”的最前列。
这是一个几乎和社会隔离的世界:
以富士康为代表的一批劳动密集型代工企业,崛起于城市边缘的废墟上,又往往成为城市的“城中城”:大墙一围,自成系统,外人想进去十分困难,仿佛是一个“独立王国”。
巨大的反差折射,在这些“巨无霸”企业中,社会建设和管理还存在明显的“短板”。
“社会上的一切都离我们很遥远,我们好像被社会遗忘了!”一位富士康员工感慨。
中国社会正处于矛盾凸显期和利益调整期。审视处于漩涡中的富士康,社会建设和管理凸显滞后和缺失。
党团群众组织存在“覆盖盲点”——
在2.3平方公里、45万人的富士康,“最熟悉的陌生人”是对员工关系的贴切描述。富士康今年5月中旬举行的一场励志交流大会上设立了一个游戏,谁能说全同一个寝室的室友名字,可以拿到1000元奖金。遗憾的是,没有人拿走这份奖金。
直到2007年底,富士康才成立工会,仅有的15名专职人员未能有效发挥维权职能。绝大多数员工游离在党团组织之外,得不到关怀和帮助。在深圳市总工会的问卷调查中,党团、工会组织被富士康员工列为“最少求助”的对象。
政府公共职能暴露薄弱环节——
改革开放之初,以富士康为代表的外资企业前来投资办厂,需要大量劳动力,而当时的社会提供不了这些劳动力的公共服务,渐渐形成了包吃包住的“企业小社会”模式。加之保税区等政策背景,政府基本不插手企业围墙内的事情,很多问题因此得不到及时解决,遇到矛盾难以有效处置。
“在社会建设和管理方面,我们确实存在跟不上、不适应和需要改进的薄弱环节。”深圳市政府这样反思。
社会服务“跟进不力”——
企业已具城市规模,却没有城市功能;企业拥有一些公共设施,却无法满足员工的多样需求。
“富士康事件”发生后,深圳市政府派出1000多名社会工作者进驻企业与员工交流,疏导员工情绪。投诉渠道不畅、情感问题、家庭问题……这些长期困扰于员工心中的问题被集中倾诉出来,一些员工感慨:“终于有人来听听我们的心声了。”
“在一个封闭的企业型社会里,员工压力随处可见,精神需求无法满足,迫切需要建立社工组织、心理咨询等一系列社会服务体系,增加人文关怀。”中国心理卫生协会危机干预委员会主任委员肖水源说。
发展中的一系列新情况、新问题,对社会成员各方的角色定位提出一系列新的要求。
“富士康事件是一个标本,表明政府和企业在职能上还没有完全厘清。围墙之内,企业的员工实际上成了企业中的社会人,8小时内外的事企业都要管,但又管不好。”国家行政学院教授朱国仁提出,当务之急,是政府和企业合力,尽快补上“短板”。
记者注意到,“富士康事件”后,深圳市公安、劳动、文化、卫生等多个部门进入厂区,有针对性地提出强化、改进和弥补措施。
但在很大程度上,这还是临时性的治标之举。要使社会建设不留盲区和死角,还需要在治本上下大力气,花大工夫。
——加快推进公共服务一体化、均衡化,重点加大对基础薄弱和问题突出领域的投入力度;
——加大工会维权力度,切实保障全体劳动者尤其是社会弱势群体的合法权益;
——加快培养社会工作人才,健全社会工作组织;
……
社会建设是一项庞大的复杂的系统工程。“我们正处在发展转型的关键点上,不同群体利益诉求多元化等矛盾更为剧烈,更加频繁,管理和协调难度更大。”孙立平指出,但这是一道绕不过的难题。
“富士康事件”的一个重要警示作用在于,转变发展方式不仅是经济层面,也同样包括社会层面、人文层面。只有通过进一步落实“以人为本”的价值理念,加快推进社会建设,让劳动者实现体面劳动和尊严生活,我们的社会才能更加和谐。
一个社会记忆功能的强弱,直接影响这个社会的进步。
人们期望,“富士康事件”能铭刻在社会的记忆里,为我们的科学发展提供永恒启迪。(记者:陈芸 谢登科陈芳;宋振远 车晓蕙 崔峰 彭勇 蔡国照 刘大江 詹奕嘉 孙闻 杜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