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尔有路人会走过来看看公示的内容。一位市民说：“要想反腐廉政，必须监督一把手。”一名官员说：“如果有一天把财政局长、土地局长、公安局长的财产资料也这样公开，才能说明有魄力！”西南政法大学法学教授表示，公开是好事，但更重要的是做好官员任职期间财产状况的监督和跟踪。

　　■本报记者 李勇钢 文/图

　　核心提示

　　江西黎川县对19名新官进行任前财产公示在引来一片叫好的同时，也招来了许多非议和讨论。人们注意到，黎川这次公示了个人财产的官员中，从县妇联主席到计生委副主任、县团委书记，基本上都属于社会普遍认为的“弱势部门”、“清水衙门”，而其他被社会普遍认为属于“腐败高发”的部门和职位则几乎没有涉及。

　　法学教授观点

　　公开重要持续监管更重要

　　江西黎川对新任官员财产公开的做法也引起国内学界的普遍关注。西南政法大学教授高一飞在接受本报记者采访时认为，黎川的做法，在官员财产公布话题普遍被社会关注的今天很有积极意义，但他认为比公布官员财产更重要的是，要做好对官员任职期间财产状况的监督和跟踪。

　　高一飞长期关注并参与讨论官员财产公开政策，多年来其一直呼吁“技术手段不成熟，不应该成为官员财产申报制度迟迟不出台的理由”。

　　对黎川的做法，高一飞认为，该做法和国内其他一些地方相比的确进步很大，但最终效果如何，还要看其配套制度和措施是否跟得上。官员财产公开是反腐败的一个重要手段和利器，早就应该在全国制度化，而不应该还处于“摸索阶段”。如果包括黎川在内的这些地方纪委只是把对官员的财产公开仅仅停留在“公示”阶段，而缺乏响应监管和跟踪措施的话，这样的公开、公示并不能对官员起到真正的约束作用。整个体制上没有突破，即使是这些目前清白的官员，也很难保证进入“染缸”五年、十年后他们一直会清白。“那样时间久的话，可能会容易流于形式！”高一飞认为，官员财产公开很重要，但持续监管和跟踪同样重要。从目前的情况来看，江西黎川县纪委对这方面的工作似乎还没有涉及。

　　江西小县城黎川，从来没有被全国如此关注和热议过。

　　即使在其前任县委书记跳楼事件发生后的去年4月，外界对黎川的关注也仅持续了一两天。2009年4月初，刚到江西黎川任职县委书记半年的谢昌贵被江西省抚州市纪委宣布“双规”。数天后，坊间即传出谢在接受审查期间跳楼自杀。

　　据当地官场知情人士介绍，谢昌贵“跳楼”事件发生后，“如何预防腐败”一度成了黎川官场最敏感的话题。县纪委还曾就这方面的话题广泛征求社会各界意见。“当时大家都以为不过是形式罢了！”知情人士回忆说。

　　让几乎所有官员和民众都没想到的是，一年后，黎川县纪委组织并实施了这次“科级官员任前财产公示”。包括县纪委副书记胡骁在内的19名正科级干部官员，其家庭财产、配偶和子女的从业状况被一览无余地张榜在了“赣闽广场”边的宣传栏里。

　　“赣闽广场”位于黎川县纪委办公大楼下，也是当地居民休闲、锻炼的一处公共场所。尽管该广场平时聚集的居民并不是很多，但由于这次“公示”的内容比以前国内个别地方官员财产公示的尺度范围都要广，所以“公示”一出，举国瞩目。

　　相比以前国内一些地方对官员财产公示的遮遮掩掩，江西黎川这次对新任官员财产公示的力度之大、尺度之宽可谓国内罕见。

　　财产公示

　　19名“新官”晒家底，工资收入都不高

　　公示的19名新任科级官员，排在第一位的是34岁的女干部任元妹。公示前职务是江西省黎川工业园区党工委副书记，拟任职务县妇联主席。

　　红底黑字的制式公示表上有任元妹家位于县城、具体到楼层房号的地址。公示表还公布了任的丈夫李国辉为当地日峰镇的副镇长，11岁的儿子在当地一小学读六年级。

　　从公示表上看得出，任元妹如今的月工资为1153元，各类津贴、奖金、补贴及福利费每年为1.6万元。其丈夫的收入为每年3万元。在“从事咨询、讲学、写作、审稿、书画等工作的劳务收入”和“婚丧喜庆等其他收入及说明”两栏后，和其他18名新官一样，任元妹的数字也为“0”。

　　公示表还显示，任家目前有房产两套，面积分别为136平方米和110平方米，其中第二套属于按揭，首付了6万元。

　　在“其他财产收入情况”一栏里，信息显示任元妹如今外面尚有5笔欠款，合计12万元。

　　19名履新科级官员中，县纪委官员江强和胡骁的资料也备受关注。41岁的江强此前的职务是黎川县纪委办公室主任，拟任职务为纪委常委、第六纪工委检察分局书记、局长。公示表显示江强的年收入为15660元，其妻子的年收入为19920元。从该表上看到，江的妻子和女儿分别为当地黎川一中的老师和学生。

　　江强也拥有两套房子，其中一套为如今居住的“县人民银行老宿舍”，另外一套为价值20万元的商品房。在外界广为关注的“存款和贷款情况一栏”里，江强的情况为合计借、贷款18万元，用途均是买房。

　　记者详细统计和对比后发现，19名官员中，7人申报称有银行或亲友借、贷款，用途清一色为购房。有存款的官员为8人，存款金额从10万元到3.6万元不等。

　　19名新官中，拥有私家车的仅有两名官员。37岁的黎川县纪委副书记胡骁即为其中的一位。公示表显示，胡在这次新任职前为县纪委常委、正科级纪检员、二室主任。其本人年工资收入为22556元，其任职县地税局的妻子年收入为3万元。

　　胡骁是19人中为数不多、只拥有一套房产的官员。公示表显示，胡骁家庭私车的户主为其妻王萍萍，私家车购置于2007年11月，价值13.3万元。另外，胡家还有3.6万元存款的信息也被上报并公示。

　　众官员中，另外一位拥有私家车的官员为黎川县工业园区建设环保分局副局长何荣辉。何这次被公示拟任的职务为县工业园区管委会副主任。公示中何的个人年收入为18408元，其在县土地局工作的妻子年收入为24000元。何家的小轿车购置于2006年10月，价格为10万元。

　　何荣辉是众官员中唯一既没有贷款也没有存款的官员。何同时还拥有两处房产，一处自己居住，一处父母居住。

　　在公布的众官员中，44岁的周建英无疑是“家庭负担”最重的一位。

　　周原为县广电局副局长，拟任新职为县宗教事务局局长。公示显示，周的年收入为23668元，但她却背负着23万元的贷款和借款。对于这笔数目比其他官员都大许多的债务，周的个人资料显示为：5万元属于2008年购房时的按揭，另18万元是丈夫患肺癌期间向亲友借的治疗费用。

　　统计和对比后发现，这19名官员的工资收入在国内同级别官员中都不高，家庭总体经济状况在当地城镇家庭中应该属于普通。众官员中拥有私家车的两户官员，其配偶家属无一例外都供职于普遍被社会认为是强势部门的国家单位：税务和国土。

　　另外，“股票、有价证券、名人字画、文物收藏”等其他收入与19名官员一概无缘。

　　外热内冷

　　外界、媒体集体关注，当地百姓不怎么上心

　　总人口25万的黎川县地处江西和福建两省交界处，在经济尚欠发达的江西省属于中度贫困县。“我们这里仍属于欠发达地区！”黎川县纪委的一位工作人员介绍说。

　　欠发达地区历来很少受外界、尤其是媒体的集体关注，所以当这次国内众多记者纷纷赶到黎川采访官员财产公示一事时，其关注度还是超出了当地纪委官员的预料。“我们在事前就想到了媒体会关注，但没想到会有这么大的反响！”黎川县纪委副书记、监察局长杨应庚说。

　　记者采访发现，同外界高度关注不同的是，当地社会、尤其是平民百姓对这起可能会影响当地政治生态的事件，表现得并不怎么上心。

　　出租车司机往往是一个地方的“百事通”和“包打听”，但在黎川采访的几天里，记者询问了超过5位出租车司机，但奇怪的是司机们竟然都不知道这件事。黎川县的一位邵老师表示，知道这件事情，是从网络上看到的。邵老师解释说，这可能和当地老百姓的政治意识不强有关系。她举例说，在江西的这些偏远小县城，普通老百姓更多关注的是自己生活中和柴米油盐有关的事情。“老百姓认为宣传栏里的事情都是公家的事，和老百姓关系不大！”

　　对这次相对比较彻底的官员任前财产公示，当地官员几乎一致表示“不便发表意见”。就连监察局长杨应庚在刚开始也是表示“很抱歉，不接受采访”。

　　当地百姓对此举的淡漠还表现在这样一个细节上：5月9日中午，几名来自北京的记者守候在纪委大楼下的宣传栏边，准备等有人观看“公示”时拍照，但数小时过去了也没等到一个人。后来好不容易等到一名过路的青年，记者上前说明情况，希望其“配合”，但被该青年谢绝，理由是“不关我的事，我还要去上班！”几名记者哭笑不得。

　　退休老干部龙先生道出了他认为官员财产公示活动“外热内冷”的原因。龙先生认为，黎川县纪委办公楼(也即县委、县政府办公楼)地处新区，这里距离老城区至少有3公里的路程。这次公示新官员财产的宣传栏虽然是建在赣闽广场旁边，其实也就是县纪委等部门日常张贴相关公文的地方，人流量非常小。“除非来县委县政府办事，一般很少有老百姓在这里停留！”

　　县纪委的宣传力度也不够，龙先生说：“应该主动让全黎川人都知道，而不是等他们来宣传栏前看！”

　　“超常规”

　　做法新锐，但依然脱不开个人“铁腕施政”的痕迹

　　“我不敢说我们是做得最好的，但比我们做得更好的，国内为数不多”，黎川县纪委副书记、监察局长杨应庚对记者说。同是正科级官员的杨被公认为是黎川县这次新官财产公示政务的具体操刀者。

　　面对外界认为黎川这次公示新官财产属于“作秀”的非议，杨应庚回应说：“作秀”是只说不做，而我们黎川是做了，但说得很谨慎。

　　杨应庚表示，此举属于一次“超常规工作方式”，但仍属于投石问路的摸索阶段。“如果外界过度关注的话，我们承认是有推动力，但同时也会阻碍推进步伐，会影响我们向前探索的胆子！”杨应庚的回答从侧面证实了黎川县纪委对这次公示的“刻意低调”。

　　杨说：这样的工作需要稳妥推进，宣传过度的话，就如同一个人吃饭吃得太饱，会有反作用。他还感叹说，媒体的过于关注是动力，同时也是压力。

　　对于网络上的一些不同观点，杨表示“会借鉴网络上合理的舆论观点，从而完善今后的工作。”

　　杨应庚把黎川纪委的这次“超常规工作”比喻为“走出的一小步”，随后他补充说，“总比原地不动要好吧”。

　　对于黎川纪委的这次“超常规”做法，外界有评论认为尽管很新锐，但依然脱不开当地主要领导和个人“铁腕施政”的痕迹。杨应庚没有否认这一点，他介绍说此举从设想到实施离不开三个人——县纪委书记提出、县委书记大力支持、江西抚州纪委书记充分肯定。

　　杨应庚还透露，黎川县的这次新官任前财产公示在江西省是试点，等条件成熟后会向全省推行，也会考虑对更高级别的官员群体实施。

　　据了解，此次新官任前财产公示在黎川县进行得比较顺利，几乎得到了全部官员的支持。公示前县纪委召开了包括19名当事官员参加的座谈会，向各位新官说明了这一方案，结果19人都表示愿意积极配合并支持该项工作。

　　在这样的背景下，19人包括12项内容的个人财产资料于4月16日起以公示的形式，张榜在了黎川县纪委办公大楼下的宣传栏里。

　　公示表的前面有县纪委对这次活动的特别说明，表后则公布有纪委的监督、受理投诉电话。按杨应庚的说法，7天公示，县纪委尚没有接到一个反映公示内容不属实的投诉电话。“这里就这么小的一个县城，谁是啥情况，周围的人都知道的，想瞒也瞒不住”，因此从目前来看，19名新官财产公示收到了预料的理想效果。

　　和黎川县纪委的“低调”保持一致的是，19名被公开财产的新官都婉言谢绝了记者的采访要求。他们谢绝的理由是“不好说什么！”

　　“清水衙门”

　　“在我的岗位上，即使我想腐败都没有环境和机会！”

　　19人中唯一接受采访的官员在电话中表示自己压力很大，对自己今后的官场生涯，他坦承：“以后的路还很长，我只有如履薄冰行走，可能才会保持清醒，如今的大环境大家都是知道的……”

　　这名科级官员表示，自己不反对官员财产公开，但全县那么多干部都没有公开，唯独新上任的19人公开了，他很担心包括自己在内的19人在今后的工作中被同僚看作“另类”。

　　这名官员还提醒说，在如今的整个政治体系中，这次黎川县公示的19名官员都属于一些所谓的“弱势部门”，也就是老百姓印象中的“清水衙门”。“如果有一天把财政局长、土地局长、公安局长的财产资料也这样拉出来公开，才能说明有魄力！”

　　记者注意到，这次公示的官员新职位分别为：妇联主席、民族宗教事务局局长、工业园区党工委主任科员、县经贸委工会主席、城管局党组书记、园林局局长、纪委常委、纪委副书记、投资发展公司副总、园林局副局长、工业园区管委会副主任、安监局正科级副局长、工业园区纪工委书记、人事和社会劳动保障局副主任科员、安监局副主任科员、统计局主任科员、计生委副主任、团县委书记。“在我的岗位上，即使我想腐败都没有环境和机会！”这名官员说。

　　一位新任职官员的家属则直接向记者表达了自己的看法。她认为只公布新官财产的做法不公平：“同在一个单位上班，没有公布财产的领导工作生活如故，而新官员因为公布了财产而有所顾忌，时间久了会让新官员心理失去平衡，可能会产生新的问题，造成新的不公和矛盾！”

　　这名家属认为，黎川的做法属于典型的“新人新办法、老人老办法”。她认为这样的办法用在反腐和制衡官员腐败上本身就不公平，所以效果也就不会很理想。“不相信大家走着看！”

　　临离开黎川时，该家属给记者发来一条短信：官员财产公开仅拿“新官开刀”，有违法律面前人人平等。自己对官员财产公开没意见，有意见的是不公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