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徐健

　　钱老先生与儿媳妇小刘关系原本一直很好，虽然儿子小钱和妻子小刘赴日本发展，却从未间断返回上海探望老人，一 家人和睦相处。没想到，小钱被查出身患绝症后，公公和儿媳妇为了小钱的治疗方案产生了巨大的分歧。公公希望儿子回到上 海接受医治，媳妇却一定要把丈夫留在日本就地看病，由此感情出现了隔膜，双方一直在电话里争执。小钱最终也没有回到上 海，老夫妇俩也无计可施。 小钱病故后，小刘不与公婆商量就把丈夫的骨灰安葬在日本，老两口盼不到唯一的亲生儿 子骨灰的回归，怒不可遏，多次交涉未果，两家人发生了激烈的冲突。

　　异国创业的艰辛

　　小钱原来在上海的一家饭店里上班，他的师傅看他老实能干又肯吃苦，就牵线搭桥把老同事的女儿小刘介绍给小钱。 两个年轻人一见投缘，从相识到相爱再到结婚也就短短的一年半的时间。双方父母对小两口都十分满意，亲家间的关系也非常 融洽，小两口在邻里间也是一对受人羡慕的夫妻。 20世纪80年代后期，社会上出现了出国的热潮，本来不以为意 的小两口，看着身边的亲朋好友一个个出国，不禁有些心动。后来，小刘的亲哥哥也加入了出国的行列，经过自己的打拼，在 很短的时间里就改变家里的经济状况，小刘受不了诱惑，鼓动丈夫一起出国赚钱。本来，钱老先生和老伴是不同意小夫妻出国 的，因为他们只有这一个孩子，两人又都有正规的工作，怕得不偿失。但在亲朋好友的劝说下，也就一起帮忙托人找关系把小 夫妻出国的事情办妥了。 1988年，小夫妻到了日本，开始了在异国他乡的奋斗历程。一开始，他们在一家中国人 开的餐馆打工，每天起早贪黑，非常辛苦，老板看小夫妻俩工作卖力，又都是上海人，所以很关照他们。小夫妻慢慢在那里站 稳脚跟，积累了很多工作经验。过了几年，饭店的老板因为各种原因结束了饭店业务，别的伙计都作鸟兽散了，夫妻俩合计了 一下，决定把老板原来的店面盘下来，自己经营。 经过一段时间筹备，“夫妻老婆店”开张了，此后两人必须付出比 以往打工多倍的努力，才能让这家小店维持下去。小钱有做饭的好手艺，所以每天买菜、洗菜、配菜、烧菜，一手包办，异常 辛苦，有几次累倒在灶头前，爬起来接着再干，让小刘非常心疼。但不开工就没有钱赚，就不能付房租，就没有生活费用，两 人遇到任何困难都咬牙坚持挺过去了。终于，饭店慢慢上了轨道，生意一天比一天好，他们也取得了日本的身份。有时候，他 们回上海看望双方父母，亲戚朋友都以成功人士来看待他们，夸他们能干。这让他们觉得，这些年的艰苦奋斗都是值得的。

　　骨灰争夺战

　　本来以为一切都要向好的方向发展了，夫妻俩准备生孩子了，不料天有不测风云，也许是因为积劳成疾，小钱查出患 有癌症。此时，小刘与钱老先生的矛盾开始了。 钱老先生认为，应该把儿子接回上海进行治疗。在日本只有小刘一个 人照顾，终归不方便，而上海亲朋好友很多，可以一起照顾，而且他也有朋友在肿瘤医院做医生，可以尽心为儿子医治，更何 况日本的治疗费用昂贵，不如回上海医治。退一步说，万一儿子最终不治，也有父母陪他走完最后一程，可以了却些许遗憾。 但小刘坚持把丈夫留在日本治疗。她说她和丈夫已经取得了日本身份，有医疗的保障，只要在医院确诊是重病，治疗都不用花 任何费用。另外，他们在日本的小店离不开人，小钱生病后，店里的一切都由小刘一人打点，虽然小钱不能像以往那样做许多 事，但在一旁指点，帮点小忙还是可以的。更重要的是，对于小刘来讲，丈夫是她唯一的精神支柱，她希望丈夫能在她身边。 而小钱本人也赞成留在日本治疗。在电话里，儿媳妇和公婆为了这个事情争执了多次，有一次小刘因为太过激动还摔了公公的 电话，双方的关系开始出现了明显的裂痕。 后来，小钱的病情突然一落千丈，最后一次病发后不久就不幸去世了。噩 耗传来，钱老先生和老伴悲痛欲绝，他们就这么一个儿子，如今白发人送黑发人，甚至连儿子的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原本， 老两口以为，儿子的尸体火化后，小刘会立刻回来，把骨灰落葬在上海。不料，小刘来电话说，小钱的骨灰已经安葬在日本了 ，她也不会回来了，这一下，老两口可急坏了。他们多次去电话劝说小刘把儿子的骨灰带回来，一开始小刘还接电话解释，后 来一次双方在电话里争执之后，小刘的电话再也打不通了。 钱老先生没有办法，只好到亲家那里去问情况，但是亲家 也是一问三不知，钱老先生着急了，叫了一些亲朋好友，再次上门到亲家家里评理。因为双方情绪都有点激动，争执中，钱老 先生的亲戚踢坏了小刘父母家的一些东西。隔壁邻居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马上打了110报警，小刘的母亲也因为受不了这 种强烈刺激晕倒在地，送到医院抢救，幸好没有大碍。但两家人关系由此陷入了僵局。 小刘认为钱老先生和他的亲戚 的做法非常不应该，三番两次上门吵闹，并导致自己母亲住院，让她很难原谅他们。她解释说，钱老先生找不到她的原因是她 在日本的店铺的租期满了，房东要求她搬走，她只得另觅店面，重新开张，忙得不可开交。后来又因为劳累过度，一病不起， 拖了很久，身体才慢慢恢复，所以没有空打电话和家人联络。 钱老先生认为，叶落归根是中国人的传统。人去世了没 有办法了，但骨灰总是要回到故乡的，再说儿子过世了，骨灰又没有，老夫妻连个吊唁的地方都没有，这算怎么一回事呢？ 小刘认为，把丈夫的骨灰安葬在日本，主要是出于感情上的考虑。自己与丈夫感情非常好，丈夫的去世对自己的打击是极其巨 大的。她希望丈夫能够安葬在自己身边，可以时常去探望，和他说说话，为自己排解忧愁。另外，小刘买的是双穴，希望以后 可以和丈夫安葬在一起，自己不会再嫁，将独自一人终老。老两口想扫墓，她可以支付所有的费用，请他们到日本来。 钱老先生认为，自己和老伴年纪大了，不可能再坐飞机出国扫墓了，就算去了一次还能去第二次吗？而且上海还有许多亲朋好 友都要吊唁，怎么能只为了一个人的需要，让其他人都不能扫墓呢？ 小刘说，日本对墓地的限制很严格，不允许转让 。小钱已经安葬了，若再迁葬不但要支付昂贵的费用，而且手续也非常复杂。她希望公婆能成全自己，让她能有个精神寄托的 地方去诉说，走完下半辈子的人生路。说到这里，小刘泪如雨下…… 钱老先生也坚决表示，要把儿子的骨灰迁回来， 如果不回来，儿子的心是不会安的，两位老人将来也会死不瞑目的，希望儿媳能够体谅。钱老先生也是老泪纵横……

　　“老娘舅”柏万青以情说理

　　柏万青：上海市人大代表、静安区静安寺街道人民调解员

　　钱老先生和小刘从一般的道理上来说都没有错，他们争夺的是一份亲情，一份爱，但当中有些做法是值得商榷的。 首先，小刘只考虑了你自己感情上对丈夫的依恋，那么多年甘苦与共，这里面的感情的深度，我能理解，但是你没有为你公公 想过啊，你没了丈夫，他没了儿子啊。从伤痛的角度上来讲，他一点都不比你轻啊，可能比你还要重。中国人说白发人送黑发 人是人生几大悲剧之一，人去了没办法，但是骨灰也看不到是不是对老人太残忍啦。 其次，骨灰安葬的问题，你应该 和老人商量啊，这个是大事呀，就算是他们不同意，你征求意见也是必要和必须的，怎么能安葬好以后再和老人说呢，这个绝 对是不妥当的。尤其在这个时候，你怎么可以不接电话呢，你知道老人当时多着急吗？你说换店铺也好，生病也好，都不是理 由，只要想打电话，打一个电话的时间总是有的，关键在你主观意愿上愿不愿意。 最后，中国人强调家庭观念，强调 乡土观念，叶落归根，就算是客死他乡，也要回归故土。你当然有你的理由，但是你想一想，你让老两口去日本扫墓现实吗？ 他们对儿子的思念怎么排解呢？中国人讲一个“孝”字，你要知道你现在是双重身分，你既是死者的爱人，也是钱老先生的儿 媳妇。你知道丈夫的意愿是什么吗？丈夫倒并不是要你一天到晚到墓地里去看他，他是要你继续完成他孝敬父母的责任。如果 你真的爱丈夫的话，你应当和丈夫一样，丈夫没完成的事情你去完成。现在我觉得你考虑问题，不能光考虑自己，还要考虑两 位老人。所以我说你应当把坟迁回来，两家人还是像以前一样好，尽管丈夫去世了，但是你还是钱家的媳妇，对吗？他们还是 会把你当自己的小孩看待的，这点你要让让步了。 这件事最终的调解方案是： 首先，确定把骨灰从日本迁回 来，在这里面，牵扯到的费用支出，可以双方商量，拟订一个比例，大家一起出资，由小刘负责把这个事情办好。 其 次，尽快在上海找到一个双方都满意的墓地，费用也是由双方协商决定比例，确保骨灰从日本归来后可以立即入葬。 最后，作为媳妇，丈夫过世了，公公和婆婆需要小刘照顾，既然骨灰的问题已经解决了，别的问题也就不存在了，以前的不愉 快已经过去，小刘要像过去一样孝敬父母，两家人像过去一样要好。

　　编导手记：用“情”解“情仇”

　　当我拿到这个案例时，双方当事人之间已经形成了僵局，对于亲人骨灰的最终归属，谁都不愿意放弃自己的立场。在 录制节目前的交流过程中，我们深刻体会到，当事人双方对于逝者的那份深深的情感，对于我们来讲，给不出什么可以参考的 意见，所做的只有倾听，和让他们保持情绪的稳定。他们所经受的情感上的煎熬，旁人看了也会唏嘘不已。 在制作这 期节目后期的过程中，我们越来越感受到，感情这个东西可以让人坚强，也可以让人变得自私。这个故事里，当事人双方争夺 的不是钱，不是什么具体的事物，而是对于一个逝去亲人共同的爱，共同的依恋，共同的感情，只不过这里面的小刘，因为太 在乎自己的丈夫，宁愿把他的骨灰留在异国他乡陪伴自己，也不愿意送回上海，让自己的公婆差点遗憾终生。 本来我 们感觉这种事情比较难以调解，因为当事人双方都没有过错，只不过因为种种机缘，造成了双方的僵局，好像劝谁放弃都于心 不忍。但通过柏万青老师的分析，让我们理出了思路，由“情”而发的矛盾，应该还是由“情”来化解，光说空洞的大道理是 不会起到实质作用的，只有抓准小刘对丈夫的爱，让她体会到丈夫的情感诉求，让她感同身受，使她从狭隘的爱转化为对公公 婆婆的爱，做到了这一点，所有的问题也就迎刃而解了。有时候，面对纠纷和矛盾，应该理清头绪，根据不同的特性，找到解 决问题的办法。 最后，还想补充一句，中国传统文化中有很多精华可以汲取，“孝”也是其中之一，子女孝顺，长辈 慈爱，家庭美满，每个家庭都做到了，“和谐社会”不就是这样么？ (摘自《“新老娘舅”调解手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