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2008年,这一数字背后更为现实的场景是:投入1万元,每个月便可以得到1200-1500元。很多农户的征地补偿款、市民的养老金,都被投了进去。
湘西的许多集资人转瞬间便迎来了“好日子”:茶楼、咖啡馆、洗浴按摩中心等休闲场所雨后春笋般出现。
没有人会想到崩盘在即。
2008年8月,中央调查组到湘西,要求处理问题。
2008年8月中旬,吉首市一副市长在民族影剧院大会上发言,表示吉首房地产商集资要“软着陆”降息。
看出端倪的一些政府官员和家属迅速抽逃。其中之一就有原湘西州委常委、统战部长滕万翠等人。挤兑由此发生。
2008年9月3日,吉首福大房地产公司(简称“福大公司”)部分集资者因无法收回集资款到州政府上访,并一度造成交通堵塞和火车延误。
此次事件在湖南省委常委、政法委书记李江,省委常委、副省长徐宪平的先后处理下平息。
但是到9月22日-24日,又起波澜。因三馆集团无力偿还本金,数千人到湘西自治州政府门口抗议。此后一天出现围堵州政府大门、堵塞市内交通、掀翻车辆、冲击火车站、堵塞铁路等群体性行为。
集资者的抗议理由是,集资从来都是政府在鼓励和倡导的。公认的事实是,在融资危机爆发前,政府的态度一直是默许。融资规模最大的几家房地产企业,接纳融资与派发利息的办公室都是公开的。公司在各种公开场合,不断获颁“优秀企业”、“优秀企业家”、“信得过企业”、“重点保护单位”等称号。
在融资规模最大的荣昌集团,融资客户2004年起还持有一本盖有“湘西自治州民政局民间组织管理处”和“荣昌公司投资协会”两个印章的“投资协会会员证”,会员证还需年检方可续签。
2008年9月26日,“融资活动”被最终定性:非法集资。群体性事件亦在公安和武警大规模介入下得以控制。
其时,地方政府的责任被撇清。公开的材料称,“这些企业除了艺苑文化娱乐公司外都是经工商登记注册的合法企业,政府及领导干部参与企业的活动并不能说明企业的非法集资就合法了。”而集资户的责任被强调为“集资户不了解非法集资的特性,不知道集资存在巨大的风险,是说不过去的”。
不久,处理办法出台,清退方案出笼,一系列相应措施被采取。9月28日,公安部门称,共抓获60名涉嫌打砸抢的违法犯罪人员,其中仅有2人参与集资,其余58人均系社会闲散人员。南方周末记者所看到的当时一份起诉书称:打着锣带头的唐永祥“患有中度精神发育迟滞”。
一场“三无人员”大清查和“打黑除恶,缉枪治爆”集中行动也同时开展。整个自治州还开展了“万名干部下基层,排忧解难促发展”活动。
《团结报》上说:当今时代,“稳定是品牌,稳定是资源,稳定是效益,稳定是第一环境”。
“辉煌”后的推手
事发后,上任十个月的州长徐克勤被免职。
湘西州委书记何泽中在州委州政府和驻州各银行负责人召开的州银座谈会上称:过去,我州由于缺乏正确的金融知识,没有树立诚信的贷款担保意识,企业没有找到合适的融资方式,最终走上了非法集资的道路。
然后,也有当地官员认为,整个集资案更像是地方政府官员与开发商的“共谋”。
知情官员解释了这一共谋逻辑:
湘西州一直是湖南最为贫穷的地区。七县一市中,七个县均是国家级贫困县。
湘西州委州政府于是提出“弯道超越“的发展口号。
1999年7月,吉首提出将市委、市政府办公楼搬迁到7公里之外的乾州,用5到10年的时间“开发乾州新区,再造一个吉首”。
其时地方要员在去江浙地区取经之后,利用民营资本经营城市的理念得到确立。记者看到的一份当时的宣传稿称:“吉首市政府深味个中道理:城市经营,就是以人们对城市增值为预期,将城市要素当作商品出售,以此作为撬动民间资本的杠杆。”当地政府提出,把房地产作为乾州新区建设的突破口,实行“单位出资购地,个人集资建房”的特许政策,要“黄土变黄金”。
今年1月初开庭被起诉的湘西州经委政策法规科科长张宏辉,2006年8月就曾被原州长杜崇烟(已因受贿罪在去年被判刑十年)要求率团到沿海地区考察民间融资的经验。其中,支持民营企业融资,被视为是一个有效的办法。
2001年-2003年,张宏辉因为工作突出,连续三年被湘西州委州政府评为“支持发展民营经济先进个人”。
不过,起诉书称:张宏辉涉嫌非法吸收公众存款。
融资的风险,政府部门其实完全清楚。甚至企业的经营状况,政府中人也向记者表示,“当时的领导应该是很清楚的,因为湘西州就那么几个大企业。”
2005年12月,湘西州委办公室以《湘西要情》向州委报告了当地非法融资猖獗的惊人状况。时任州委书记的童名谦批示有关部门开展调查,后来又成立了以州长为组长的整治非法融资领导小组,整合工商、银监会和纪检监察等部门建立了联席会议制度,定期研究处理此项工作。
官员们研究的结果是不能贸然打击民间融资,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而不止一位官员告诉记者,有内参等各种形式的渠道反映上去,有的还得到语气甚是严肃的批示,但结果无一例外“流于纸面”。
其间原因,除掉官商勾结的因素外,一个非常正当的理由是,“弯道超车”的需要。更何况,“只要不在其任内出问题,领导哪里会管那么多!”况且,现实的利益正摆在面前。
吉首市商务局数据显示,截至2008年初,在位于乾州新区的乾州经济开发区内,已经开工建设并部分建成且投入使用的房地产项目超过50个,土地收益达3亿元。这对于年州财政不过20个亿的吉首市来说,是有相当诱惑力的。
房价也在政府官员和开发商的默契下不断飙升:在短短几年内,从800元/平方米涨到2000元/平方米,而该市城镇居民月均收入不到千元。
当地统计部门资料显示,在非法集资最疯狂的5年,全州GDP年均以11.1%的速度递增。而吉首也获得一系列荣誉:首次进入了第五届(2007年)湖南省县域经济综合实力“排行榜”第20名;连续三年荣获“全国最具投资潜力百强中小城市”称号等。
但“辉煌”在2008年9月3日群体事件后戛然而止。吉首成了“棘手”,湘西州政府再无力来收拾残局,之前繁华的房地产成了负担。
2008年,救局的是中央和湖南省,记者获得的消息称:中央和省里共拿出50亿元,其中30亿用来清退本金。
这种负面影响至今还未完全消除。在2010年1月6日的州委经济工作会议上,州委书记何泽中说:“2009年对于湘西来说,则是极具挑战、极为艰难的一年。非法集资带来集资群众的重大损失,经济受到冲击,创伤未愈……总的说来,经济发展处于低谷,社会稳定受到重大挑战,干部群众信心严重受挫。”
不过,民间的复苏活力还是给人以乐观。南方周末记者看到,吉首街市逐渐繁华,房价再度飙升,有的房价已升至2500元/平方米。虽然那些烂尾楼依然矗立。
但也有消息称:在湘西治下的一些县,因为贷款困难,“融资”已经又开始。
据南方周末和瞭望东方周刊相关文章综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