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余的话》一个革命者的告白
■徐迅雷
感谢江西教育出版社,在2009岁末出版了足本的《多余的话》。在很长的历史时光里,一提到这《多余的话》,给人的印记绝不是褒义的红色巨著,而是灰色甚至黑色的冰冷之作。从1935年2月23日在福建被捕,到6月18日从容就义,年仅36岁的瞿秋白,所思所想一定比这几万字多得多,然而这些文字是精粹的精粹。在当今稀缺真话的时代,它让人看明白,什么是真话,是心里话,是能够传世的话。
非一般的经历,才有非一般的真切。在20世纪初国家和民族灾难深重的年代,陈独秀和瞿秋白这些具有非凡识见的知识分子,不是只为自己找寻“出路”,而一心想着为民族为国家探索前途。历史的潮流于是把他们推上了中共成立后至关重要的领导岗位。他们所领导的第一次大革命失败后,两人都成为了共产国际的替罪羊。但问题并不那么简单,从来最可怕的不是敌人,而是自己人—陈独秀和瞿秋白都受到王明“左倾”集团的打击、排挤、迫害;最后,他们都落入国民党反动派的魔掌。陈独秀囹圄之苦,但威武不屈;瞿秋白面对枪口,大义凛然。
死生终归要置之度外。我真的很心仪那样描述的场景:瞿秋白临就义之时,独坐八角亭上,自斟自饮,谈笑自若。酒喝到一半,瞿秋白说:“人之公余,为小快乐;夜间安眠,为大快乐;辞世长逝,为真快乐。”酒喝完,他缓步走出中山公园,手执香烟,神色自若,自己找了块空地面北盘足坐下,回头看了看行刑者说:“此地甚好。”从容就义。
真话从来不多余。可是,对历史的理解,需要时光的洗涤。
1950年岁末,毛泽东为即将出版的《瞿秋白文集》题辞,个中评价是切中肯綮的:瞿秋白同志死去十五年了,在他生前,许多人不了解他,或者反对他,但他为人民工作的勇气并没有挫下来。他在革命困难的年月里坚持了英雄的立场,宁愿向刽子手的屠刀走去,不愿屈服。他的这种为人民工作的精神,这种临难不屈的意志和他在文字中保存下来的思想,将永远活着,不会死去。瞿秋白同志是肯用脑子想问题的,他是有思想的。他的遗集的出版,将有益于青年们,有益于人民的事业,特别是在文化事业方面。
瞿秋白先生杰出的人文文学才华,至今堪称典范。难怪大先生鲁迅都书赠瞿秋白:“人生得一知己足矣,斯世当以同怀视之。”瞿秋白的杂文,今天读来都是那么的鲜活明澈,你一点也不觉得是近一个世纪前的人写的。秋白先生,真乃旷世之才子、睿智之学者。《国际歌》最早的杰出翻译,也来自秋白之笔。他将它翻译成了中文,其中天才的译法,就是经过反复揣摩推敲之后,将法文长节拍的“英特纳雄耐尔”采用音译,否则是怎么也找不到可替代的适合的中文语词的。于是,全曲的主题与灵魂,有了妥帖且含蓄的音韵寄托—“英特纳雄耐尔就一定要实现”。
然而—现实的知识者,与远大的革命理想,终究是有距离的,“违反我的兴趣和性情”,“根本上我不是一个政治动物”。书生与革命者,成了他自己所言的“脆弱的二元人物”。而对“斗争哲学”—不仅与“敌”斗、也与自己人斗的“斗争哲学”,瞿秋白早早就开始了厌倦,随着时光的流逝,越来越深入、深刻、深切。
毕竟,秋白本质是书生。每次开政治会议什么的,瞿秋白都觉得很麻烦,“总在急急于结束,好‘回到自己那里去’休息。我每每幻想着:我愿意到随便一个小市镇去当一个教员,并不是为着发展什么教育,只不过求得一口饱饭罢了。在余的时候,读读自己所爱读的书、文艺、小说、诗词、歌曲之类,这不是很逍遥的吗?”逍遥终是成了梦魅。“我有直接的感觉他是个文化人,一个气质素质都具备且心胸坦然的文化人。”在杀害瞿秋白数十年之后,宋希濂如是有云。
忧伤蚀我心怀。瞿秋白,这位来自江苏常州的谦谦书生,是一位优秀的作家、编辑家、翻译家、文学评论家,一位识见非凡的文人书生,但确实不是挥斥方遒的杰出的政治领导人。他如果纯粹从事写作,那大抵可以成为鲁迅第二的。然而,洪流改变了他的人生轨迹,使他生命的年华在36岁上戛然而止。这是历史的笔误,不是他自己的错
秋白毕竟是书生,一个真实的、有骨气的、从而也是坦荡荡的—书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