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 毛
走到浙大的艺术学院门口,由于暑假大门都关了,在弯曲的楼道里转悠了20分钟后放弃了寻找。幸好陈振濂站在楼道天桥做指挥把我带了进去,当时的情景正巧是一个在楼下的来访者看着一个在楼上的艺术家,晚上的灯光在他身上打了层光晕。很多时候,很多人,就是这样看着艺术家,远远的,模糊的。时间久了,那层光晕就取代了人。
曾经看过一张陈振濂的照片,很奇怪这人柔和的五官上怎么会有这么冷峻的眼神。找到当年他年青时候写的关于《书法美学》,知道了当时在众人反对的声音中出版的这本书。有趣的是,在以后的日子里,他经常在这样的模式中做着自己的理论和艺术。所以,对于他的评价,永远是极端的毁誉参半。似乎他每一次提出新的理念都会被人诟病为惹众怒哗众取宠,一个人居然敢做了二十几年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事情,还做得这么光明正大,不管评论的孰对孰错,这份勇气值得钦佩。不知道是在反对声中练就的冷峻,还是因为这份冷峻有了坚持。
漫长的棋局
有点意外的是,后来见到真人,有一双清澈的眼睛,没有了照片里的冷峻。文人论神,有清浊之分,澄澈到底的,终究不会是坏人。
1979年美院第一届书法研究生,陆维昭、沙孟海招收了五个学生,后来这五个学生就成了著名的“五虎将”,其中就有陈振濂,不知道那时侯的他会不会想到,以后会成为一个和时间博弈的人。
他是几个人中年纪最小的,从那时候起,不管是家学渊源也好,天资聪颖也好,一提起陈振濂就和“聪明”“博文强识”这类词连在了一起。五虎将是幸运的,就像匹配他们的名号一样,一枝五叶的传承给了他们将来可以开拓书法艺术的“虎符”。而陈振濂的“虎符”也就是在当年的单纯中奠定了将来理论研究和书法创作的基础。
他本该循规蹈矩地走着别人认为该走的路,做个温文儒雅的教书先生,以后,受众人敬仰。但偏偏从那时起,他开始了和时间的对决。
那个禁锢的年代虽然结束了,书法依然徘徊在中国艺术界的角落,书法人才的匮乏,在几乎没有一个系统的书法理论的时候,陈振濂出版了《书法美学》,获得了轰动的效应,也获得了书法界和美术界双面攻击,有人不承认这是著作,有人认为用美学梳理书法,太实用主义。一个年轻人,漠视了已经在传统祭台摆设多年的祭品,自然是大不敬的。所以陈振濂这个人,如果远看,绝对不是个讨人喜欢的人。以中国的传统视人,总还是喜欢中庸低调的作风,必须知道什么可以做,什么不可以做,什么想做而不能做,什么不想做而必须做。而陈振濂,锋芒外露,还有恃才傲物之嫌,那是文人似的清高,读书人的通病。都说人不可无傲骨,但不可有傲气,其实兼有者也未尝不是畅快之事,因为傲得表里如一,敢做常人不敢做的事,哪怕败了,也不忘抛出一个骄傲的眼神。
好在那个时候,还有个沙孟海,沙孟海先生说:这本书,我看不懂,但是我支持你去做。鸿蒙开辟时,又哪来这么多的规则?从我们的祖先在岩洞刻下属于自己的精神世界,到今天我们用各种技法去表达,终究只是为了“情动于心”这几个字能在笔下生发自然。所以,又何必介意这么多的可以不可以。后世的人,一直在变更着一些东西,也保留了一些东西。
如果,不是这样的沙孟海,还会不会有后面的陈振濂?20年后,这本书成了经典,一本可以让书法家和书法爱好者都能看得懂的书,一本成为书法教材的书。这场时间摆下的玲珑棋局,陈振濂赢了。
他注定是个不安分的人,后来的岁月里,他又相继提出了”大学书法教学法”、”书法学科建设“、“学院派书法创作模式”、“魏碑艺术化运动“、“新帖学”、”草圣追踪“等理论”,卷起了书法界和学术界的一阵旋风,既有惊叹也有责难。
其实,陈振濂不是什么旋风,只是一个弈者,一个用一生做筹码,为一个叫理想的胜利品和时间博弈的人。敢面对时间这个莫可奈何的对手,这样的陈振濂,让有些人害怕,让有些人尊敬。就算步步为营没有一子错,满盘皆落索的败招,人生最后一颗棋子也填不满这棋盘的一个边角,无论有没有在人生中当过弈者,六道中的凡人都会败给时间。
谁也敌不过时间,纵使锦服华带加身,也未能在其面前昂起头来。红颜化白骨,英雄入孤冢,都是让时间去掩埋。只是有的人,在败给时间之前,能在这个无敌的对手身上刻上一道属于自己的伤痕。剩下的,就由时间去盖棺,成王的成王,败寇的败寇。
玉带当风
也许所有的书法评论都可以告诉我,陈振濂的书法里有多少成就,却无法让我体验他的书法到底是怎样的一种潇洒和文人气。
陈振濂有个书法展的名字正好叫“线条之舞”,曾经在一个艳阳的下午,走进那个在宣纸上舞蹈的地方。将耳机开到最大,掩盖掉空间里所有的喧嚣和评论的声音。“陈振濂”这个名字,已经被定义成符号,可是符号后面的那个人,用着什么样的情感去诠释他想像中的精神世界?最好还是自己用眼睛去体验。
一直觉得书法的展览就是一出还没开始,就已经看到结局的戏剧。陈列的作品就好像是一段段或悲或喜的唱词,让人思量创作者之前是如何去演绎这出戏的悲欢离合。都知道他巨幅大作的从容,题跋小记的秀雅,简牍隶书的新意,但是这一个个黑白相间的空间后面,他蕴藏了什么样的意境?听雨丝风片里的朝飞暮卷?大雪夜写一出围炉夜话? 浅斟酌饮尝太白之醉?湖上夜行一段闲情偶寄?拾得旧物叹一声十年怅然?看他离去喧嚣后上演一段随性而至的落寞。每一幅作品后面,都是一出戏。这台下看戏的各品各味,看久了也入了戏,情生,意动。
照片上,见他侧头微笑在笔墨纸张中,只为自己微笑,笑罢尽苍凉。真正的艺术家往往都是最残忍的,重剑无锋,大巧不工无从抵挡的激情也罢,剑走轻灵,精奇盈动的闲情也罢,都需要纵情地挥霍掉人世的情感后,又冷酷地将世间万物作为自己演绎情感的承载品。所以他们都是孤家寡人,在笔墨上,说自己的话,跳自己的舞,宿命自己的命运。
窗口的阳光越来越倾斜,闭馆了,轻声走出门口,不扰了里面被笔墨舞动的灵魂。
明月前身
西湖的孤山上,西泠印社已经安静的度过了105年。经历了百年的物事人非,变化的是来来去去的人,不变的是西泠的清冷依旧。她好似一个闲雅的妇人,从当年的四位创始人建立起始,见证了乱世的凋敝,盛世的繁荣,时至今日,她依然人淡如菊,侧立在流淌了明月影的西湖边,冷看韶光贱。岁月的无常戏弄只换来她嘴角一抹轻笑。
当年,在新派思潮中四位创始人不合时宜的创建西泠印社,维护金石篆刻的传统文化。正如西泠一样,对于当时的不屑,也只是一抹轻笑。这一抹轻笑的含义,伴随了后来一代代和西泠成长的佳士雅客。日寇蹂躏中,不严词抗争却依然坚守住西泠的尊严;兵荒马乱时,抛却身家可能只是为了一枚印石的完整;十年动乱,什么都可以委曲求全,唯独不能损及西泠一毫。这些人,似乎喜欢做着世人眼中无意义的事情,猜疑和不解中,他们习惯了不解释,不计较。
四位创始人始终坚守着不做社长的约定,甚至最后一位在世时,都守住了这个承诺。生死契阔的事,知己做到了。这许是江南仕大夫特有的精神:静默中坚韧,面对强势不顶,身处困境不丢,唯问心无愧而已。
西泠人用江南士大夫的精神串起百年沧桑,将一个松散的社团维系至今。
玉轮当空,行在孤山看西泠,倚在修葺一新的栏杆上,朱颜改了,未改的是她骨子里透出的清高孤傲,要不怎么能在孤山上伫立百年。敬她也罢,谤她也罢,西泠还是西泠。今日纯净清澈的流水,都是因为前世的明月给了它皎洁的精神。
后世的人艳羡士大夫儒雅风流的身形时,可看到了流光异彩后面的坚守?
陈振濂上任以后,西泠破天荒的开了“海选”的选拔制度。一时之间闹得沸沸扬扬,以往, 西泠印社招收会员都是由德高望重的艺术家推荐,只是随着时代的变迁和西泠制度的改变,这种方式已经不合适了。很多杭州本土以外的艺术家都无缘进入这个艺术圣地。第一次全国海选结束,个别名家因为抗议这样的选举制度抵制参加,也有一批全国各地原本没有机会的年轻人通过层层考试成为西泠一员。骂他破坏老祖宗的规矩的人有之,夸他扩大了西泠影响和使选拔透明公平化的人有之。不管这个制度的诞生对于西泠今后的影响会如何,至少做这件事对于原本可以掌握在他手中的权力的分流,可以肯定他的确并无私心。感慨一声,怎么又是这个人,走到哪里都是风波。可走近他,身处风波中心居然笑容里还带着阳光的温度,倒好像他无论走在哪条路上都把风雨看成风景。
陈振濂曾说:西泠,作一个有形的组织,在承担一项存亡继绝的工作,提倡诗、书、画、印一体化,她因此成为了中国传统艺术界的“孤岛”。在现在科学分工越来越细致的年代,坚持着抱残守缺的理念也正如对于“孤岛”的守望。其实,真正的西泠人也何曾不是“孤岛”的守望者。
想起曾经有一本书叫《麦田里的守望者》,英语中,守望者的直译就是棒球接球手的意思。就像棒球接球手一样,在球场的最远端,固执而安静地等候着,即使对手的本垒注定了高不可及地滑向天空,可望而不可及,但作为接球手,也不会放弃最后的扑救。因为,守望的,是一种精神。
某种意义上说,他应该是个活在自己世界里的理想主义者,外界的任何评论都不能影响他要做的和将要做的事情。这样的性格,在当今理想淡没的社会里,究竟是好还是坏?这注定了他一生都不会平静地度过,也决定了他面对是是非非的争议,都以他那冷峻而澄澈的眼神等待着后世的判定。
人生,就像一江春水。左岸是忘不掉的红尘伤怀,右岸是舍不得的人世繁华,中间流淌的是把握不住的青春年华。每个人都有一个彼岸,等待人生最后的荼靡绽放。这一江的春水,从来都是功名与罪名共浴,总归流于后人评论。也许百年后,不管是褒是贬,陈振濂都是一道绕不过去的风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