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陈瑞琦 刘杨 吴伦
对一个容貌尽毁、双目几乎完全失明,同时又失去了家庭、事业的女人,10年又意味着什么呢?10年之后,这个差点被人杀死的女性给出一个震撼人心的答案:拯救当年差点杀死自己的凶手。
身为一名在广东省高明监狱工作四年的监狱人民警察,繁杂而琐碎的日常工作,早已将我初入职场的满腹理想,打磨得失去棱角。但发生在监狱内一名服刑人员与他的受害者之间的故事,却令我对职业有了更深刻的理解。
忏悔
每天早上准时来到办公室,看到案头上一大堆的文件资料,它们预示着繁忙的一天即将开始。
今天的工作,从检查阅读服刑人员交上来的“心得体会”开始。这是服刑人员参加监狱举办的一场大型社会帮教文艺晚会后,按要求撰写的观后感。
其中的一份心得体会吸引了我的注意。字迹布满了整整两页纸,里面的内容与其说是“观后感”,倒不如说是一份忏悔书。
……
一直以为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家人过上越来越好的生活,谁知我却成了他们眼中忘恩负义的禽兽。10年过去了,他们依然还是不肯原谅我。
是我丧心病狂地伤害了一个有恩于我的人,一个在我最困苦潦倒的时候帮助过我的恩人。我是活该,更不敢奢望能得到原谅或者是宽恕,我只想说一句“对不起”,然而,我还会有这个机会吗?
……
这个署名为韩宇(化名)的服刑人员因犯故意杀人罪(未遂),致受害人重伤,被判死缓。而受害人就是他当时工作的公司董事长,一个叫孙芳(化名)的女人。
韩宇是监区出了名的顽危犯,违规违纪,不服管。后经几任管教民警的耐心细致工作,他已有了很大转变。现在,他成为了劳动能手,每月都能超额完成任务。
但是,这份“心得体会”却流露出了他消极悲观的情绪。
在征求了监区领导的意见后,我决定第二天亲自找韩宇进行一次谈话。
韩宇,一米七几的个子,面容身材都比较清瘦。10年的牢狱生涯在他白皙的脸上留下了沧桑,他举止很沉稳。
在谈话中,他表示,“其实我只是很想跟她说一句‘对不起’。这么多年过去了,这种想法在我心里越来越强烈。我想过给她写信,但我甚至不知道她现在的地址。况且,我又何必再去勾起她痛苦、可怕的记忆呢?!”
追忆
通过韩宇断断续续的追忆,我渐渐清楚了这个他不愿再向任何人提起的故事。
1995年,韩宇随老乡从湖北荆门的农村来到了深圳,成为南下打工大军中的一员。几个月东奔西跑地找工作,使他看到了现实与梦想之间的落差。在跟着老乡打了几份散工后,他明白,如果再找不到一份稳定的工作,身上仅剩的一点钱,不能让他继续留在这个灯火璀璨的大都市了。
韩宇一个人漫无目的地在大街上晃悠,忽然,他看到一家很大的家具城门口贴着一张招聘启事——招跟车送货员。他想都没想就冲进去,来到了招聘处。可是一位经理模样的人很有礼貌地告诉他,他们刚刚招够了人,正准备把启事撤掉。但为了这份工作,韩宇苦苦哀求人家多招一个,他把能想出来的说明自己勤快、吃苦耐劳、任劳任怨的词都用上了。
他没有注意到一个女人走了过来,站在那里听他说话,然后,那个女人对经理说:“就给他登个记吧。”经理毕恭毕敬地说:“孙姐,我们原计划招的5名送货员都够了。”
“不是先试用一个月吗?那就多招一名试用吧。”
“好的,孙姐。”在经理恭敬的目光中,孙姐离开了。
那时候,韩宇还不知道“孙姐”就是这家公司的董事长,在深圳家具行业无人不知的女强人。在他心里,孙姐是自己的大恩人,可惜的是他连一句“谢谢”都没来得及说。
出于对工作的珍惜,他比其他员工都卖力、勤快。很快,他的工作表现得到了公司的赏识,他被调进营业部做营业员。经过两年的拼搏,凭着聪明和好学,加上出色的工作业绩,他又当上了一家分店的营业部经理。
正在春风得意之际,他却又遇上了另一个难题,钱包里的钱越来越不够用了。交际广了,应酬多了,要花钱的地方也多了。现在成了“月光族”的他,还得靠两张信用卡轮流透支过日子。
一次,在审阅上交总公司的账目时,他突然“开了窍”,发现在公司的产品销售中,经常会视不同情况给予客户一些优惠的折扣。在规定的范围内,折扣有大有小,只要做一些手脚,把小折扣报大,就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为自己增加一笔相当可观的额外收入。
正当他为几次顺利得手而沾沾自喜时,他被叫到了孙姐的办公室。看着孙姐脸上的表情,心中有鬼的他隐约感到了事情的不妙。但孙姐很快又恢复了往日的友善和亲切。孙姐告诉他:“作为一家谋求有长远发展的公司来说,公司的员工才是最大的财富,我们珍惜每一名员工,也会给予员工提供发展的机会和空间,希望你们也会好好地珍惜。”
孙姐的宽宏大量令他感激,他告诫自己必须收手。可是,平时声色犬马的生活成了他心中的魔鬼。不久,一家外贸公司准备采购一大批办公家具,该公司的采购经理多次向他暗示要索取回扣。思来想去后,双方以瞒报优惠折扣的方法私分15%的采购金额。
然而,举头三尺有神明。很快孙姐便洞悉了一切,“公司对你做出辞退的决定,明天就回公司把手续办好吧”。
第二天,韩宇揣着一把锋利的水果刀来到了公司。他说不清楚为什么要这样做,也不知道自己打算做什么。敲开了董事长办公室后,他苦苦哀求孙姐,泪流满面地认错。孙姐对他说:“我已经给过你机会了,但你并不珍惜。这次你是在犯罪,没有移送司法机关就已经给你机会了。”
他绝望了,掏出水果刀,完全失去理智的他将曾经的恩人拉倒,在孙芳的“救命”声中,水果刀扎向了孙姐的脸……
寻找
韩宇的“事迹”很快就在家乡传遍了。他的恩将仇报使家里人被人指指点点,羞愧难当的老父亲在乡里当众宣布要与他脱离父子关系。就这样,10年过去了,家里人没有来看过他,甚至连一封亲友的信,他都没收到过。
韩宇的事使我陷入了沉思,对于一个对自己所犯的罪行感到羞愧和悔恨的服刑人员,一个能从内心深处反省自我而又能鼓起勇气渴望对当年的受害人说声对不起的服刑人员,难道不应该给他一次机会吗?!假如能让受害人知道,伤害她的服刑人员终于悔罪了,终于想亲口向她表达忏悔,对受害人来说,会不会也是一种精神上的补偿呢?
在茫茫人海中,经过大海捞针似的找寻,最终,我们得知孙芳的公司早就倒闭了,她本人受重伤后,虽然经抢救保住了性命,却落下了终身残疾。后来,她在医院里接受了一年多的后续治疗,现在还要定期到医院检查。期间,孙芳先后经历了公司破产倒闭和离婚的双重打击。目前,她已搬到了姐姐家暂住。
在热心人的帮助下,我终于见到了孙芳。虽然已有心理准备,但一见面,我还是被她那布满了刀伤的脸惊呆了。由于深深的刀伤伤及面部神经,她的一边脸明显僵硬、扭曲,双目几乎完全失明。
很难想象眼前这个完全毁容,精神憔悴的女人就是曾经叱咤商场的女强人。难道要让我说服这样一名受害人去接受凶手的道歉吗?我动摇了。
在简单的自我介绍后,我说是代表监狱对受害人做一些了解。诉说了一些软弱无力的安慰话后,我匆匆返回了单位。
救赎
在深圳之行后,我在《监狱学刊》中读到了一篇论文。这是一篇介绍国外司法情况的论文。
在国外,最先由一些宗教团体的神职人员对狱中服刑人员进行宗教形式的感化并接受他们的忏悔。后来心理学家们发现,很多服刑人员在经过改造和矫治后,对自己的过去产生负罪感,渴望能以不同的形式向受害者表达自己的愧疚和歉意。而这种表达一旦得以实现,往往会强化服刑人员改过自新的决心和恒心;另外,当受害人明确地知道了服刑人员在狱内受到应有的惩罚,最终真诚悔过,又能使受害人得到很大的精神补偿,对于帮助受害人走出阴影,重新正常生活也会有很大作用。
这篇论文也给了我很大的启发。于是,我决定再去一趟深圳。
当我再见到孙芳时,她对我的来访感到有些意外。我推说只是出差到深圳,顺道来看看她。
我们聊天的话题在不知不觉间转到了韩宇上。我谈起了他从入监之初的自暴自弃、意志消沉到后来慢慢的转变,谈到了他现在成为了监区的一名改造积极分子。孙芳一直静静地听着。后来,经过一段长时间的沉默,她问我韩宇还会在里面待多长时间。我告诉她,这个在一定程度上取决于他的改造情况。我从公文包中取出韩宇的那份“心得体会”,交给她。她慢慢地打开,举到离眼睛很近的地方,吃力地看了一遍,然后,她轻轻地拭去眼角的泪水。
回来后,我告诉韩宇,已经找到了孙芳,并把两次深圳之行大致情况告诉了他。
当他知道孙芳的近况后,愧疚万分。他希望可以给孙芳写一封信,让我代他转交,我同意了。
过了几天,还在等韩宇写信时,我意外地接到了孙芳的电话,她问假如她想来看一看韩宇,行不行。这远远出乎我的意料。
我问她为什么,她说:当年曾经真心希望政府会对韩宇执行死刑,她也想过结束自己的生命,但又心有不甘。就这样她痛苦地生活了10年,直到那天我去找她。当听到监狱警察像老师对待学生一样去帮助他,一次一次地为他奔走,尤其是当她看完韩宇的忏悔书后,她痛哭了一场,觉得应该有个了结,不能总在仇恨中痛苦地去生活。
在向上级作了详细的汇报后,领导批准了他们的会见。
约定的日子,在韩宇望穿秋水中到来了。
2008年3月21日,正是阳春时节,老天爷毫不偏心地把春天播撒在大地的每一个角落。高墙内早已是满园春色关不住,一场喜人的春雨把修剪得整齐的花圃浇得格外青翠。
我带着韩宇早早来到了监狱教学楼,监狱领导特地安排了一间最宽敞明亮的帮教室。早上10时许,孙芳在监狱警察的陪同下走了进来。当她看到紧张地从椅子上站起来的韩宇时,大家都沉默了。她缓缓地走过去,在微弱的视力中,她努力地想看清楚韩宇,“想不到我们宾主一场,竟然会在这里相见,也万万想不到,我们竟然还有相见的一天啊!”
10年的光阴已将孙芳的乌发染上了丝丝银丝,但她的声音还是那么亲切,那么柔和,那么熟悉。
韩宇的泪水忍不住夺眶而出,“扑通”一声跪在孙芳面前,哽咽着说:“孙姐,我……我不是人,我对不住你啊……”
解脱
日子依照惯常的轨道继续飞奔,转眼间,到了炎热的六月。现在,韩宇养成了写日记的习惯,笔记本和钢笔都是孙芳送给他的礼物。在韩宇心中,他的生命又开始了一个新的轮回,所以,他要把这个过程好好地记录下来。
从来没有亲人会见的韩宇,这次接到了民警的通知——有人会见。带着疑问,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韩宇推开了会见室的大门,却意外地见到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早已白发苍苍的双亲正坐立不安地期盼着。
韩宇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10年了,父母终于肯来看一看不孝之子了。只见母亲从怀里掏出一封叠得整整齐齐的信递给他,韩宇在不解中用颤抖的双手打开了信,一眼便认出了信里的字迹,出自孙芳之手。
……
两位老人家,韩宇是你们的儿子,你们是最爱他、最了解他的人,我能理解你们对他的痛心和失望。而我,是一个差点死在他手上的人,我相信你们也能理解我的痛和恨。
但是,当我看到那些与他非亲非故的监狱警察尽心尽力地挽救他、帮助他、为他四处奔走的时候,我想,人不应该生活在仇恨和悲痛中。
一个好人会因一念之差成为坏人,坏人同样也可以转变成好人。
在这漫长的10年里,韩宇在苦苦地挣扎着,他用实际行动表明了他正努力地要做回好人。我们应该给他这个机会,我们拉他一把,他就能浪子回头金不换,我们推他一把,他就会永远地坠入深渊万劫不复。
从我决定原谅他的那一刻起,我觉得整个人都轻松了,就在那一刻,我忽然发现自己在仇恨中生活了整整10年,人生能有多少个10年啊!?
两位老人,去看一看你们的儿子吧!
……
编后:从心灵禁闭到精神释放,从仇恨到宽容,从决裂到重新接纳,也许我们谁也没想到最后的结局竟是这样欣慰。
三个对立的世界,一个因自责愧疚而封闭,一个因受害而落寞怨恨,一个因痛心而决裂,他们最终因为彼此真诚的沟通和谅解而把心中的坚冰消融了。
暖暖的谅解像滴滴春雨,滋润着每个人的心田,包括故事里的主角和故事外的旁人……
(摘自《法律与生活》半月刊2009年11月上半月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