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期)关键词 知青上山下乡

　　家庭相册

　　●户主：刘庆元

　　●成员：一家3口，包括妻子、女儿

　　●档案：北京人，现住宣武区小马厂

　　1967年10月，永定门火车站。

　　15岁的刘庆元和大姐，送别下放河北保定蠡县农村的父母。临别，父亲叮嘱他，“保重”。

　　校园开始变得不再宁静。解放军进驻学校“支左”，课停了，“臭老九”们被学生斗。

　　1968年，不间断的批斗、游行、串联，让读初二的刘庆元觉得，日子变化太大，“当时也不知道是好是坏”。

　　是年，毛主席接见红卫兵，不久“上山下乡”开始了，近2000万知识青年放下书本到农村去，刘庆元如同沧海一粟，“无法左右自己的命运”。同样不知道结果会怎么样，同龄人莫名的狂热，让他觉得，自己大有可为。

　　抉择

　　在刘庆元的印象中，那时，学生空虚而无序，批斗自己的老师。毛主席发出“下乡”指示那一天，大家游行欢呼，带着红宝书奔走相告。

　　“对下乡没有任何概念，只觉得下乡锻炼几年就能回来。”刘庆元说，远在保定的父母没有心思拿主意，两个姐姐觉得，下乡是大势所趋，不能搞特殊化，所谓出身不由己，道路可选择。

　　和几十个同学一起，刘庆元被分到了山西晋南下乡插队。准备离京的日子，家里显得很平静，“兄妹6个，有三个人在外地”，只是大姐带着他办理了户口和粮食迁移关系，似乎一切的改变都顺理成章，无需争论与抉择。

　　刘庆元也没有抉择的余地，他清楚出身决定了自己只能响应号召，他也设想过，到了农村无非是干农活、挣工分、养活自己，至于以后的结果没想过。

　　懵懂掺杂着狂热，他和同学坐上了开往山西的绿皮车，火车开动，车厢广播里播放了毛主席的最新指示，“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很有必要。”

　　刘庆元至今清晰记得那一天，1968年12月21日。

　　下乡

　　初到晋南农村的日子是新鲜的，让每个人兴奋不已，刘庆元也觉得身上有使不完的劲。

　　同学们被划成若干小组，分别住到当地农民的家里，和农民同吃同住。白天下地干活，年底结算工分。

　　刘庆元想家。想家的时候写信，每次写好几封，寄给保定父母，四川大哥，山东的三姐，黑龙江的妹妹，老家的大姐。

　　生活很忙碌，除了干农活，刘庆元还是大队里的宣传骨干，因为有美术功底，每次的宣传画和标语都是他做，“没心思谈恋爱，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想回城”。

　　1970年春节，刘庆元回家过年。那时，母亲已回京，父亲和大哥仍留在外地，“和我妈讲下乡的事，都是鸡毛蒜皮的经历，津津有味。”尽管人没聚全，但那个春节在刘庆元看来，是团聚了。

　　困惑也随之而来。

　　刘庆元回山西后不久，就发现身边的知青已经有人回城了。理由繁多，生病、父母无人照顾、工农兵大学。刘庆元也开始问自己，留在农村最后能怎么样？

　　其实他也有回城的机会。1971年前后，刘庆元和同学到地里给棉花打农药，因为没注意风向，从药箱里喷出的农药全落在了自己身上，中毒了。头疼、恶心，吐得昏天黑地，病了一周。

　　刘庆元后来想，如果当时借机办个病假，也许就回城了，但当时没那个心眼，也没门路。

　　再后来回家时，刘庆元也会和家人提起，想调回北京，大姐说，那就想个办法，但是没有政策，谁也不知道办法在哪儿。

　　脱农

　　1975年，刘庆元到山西永济电机厂工作。电机厂是铁道部下面的单位，坐车不用花钱，一年回家好几次。“那时大哥已在成都安家，只要我回家，就算聚全了。”

　　在工会里做美术干事，工资从28元涨到30多元，又涨到40多元，刘庆元对工作很满足，只是一直没谈恋爱，怕谈了恋爱就扎根了，他亲眼看过身边的知青娶了当地的女人，再也走不了。

　　单身汉的生活也很快乐。

　　和同事们一起到附近村子去看露天电影，不用花钱；和单身同事一起，骑车去运城的电影院，花1块钱看《卖花姑娘》，“朝鲜电影，彩色的，真好看”。

　　1981年夏天，刘庆元病了。厂部医院的诊断是胃病，按胃病治了没几天，病情恶化，医院下了病危通知书，电报发到北京。

　　“当时天热，肚子疼得受不了”，后来医院确诊是阑尾炎，因为耽误了时间造成盲肠穿孔，要手术切除。

　　手术需要血，但是天热医院里没存血，厂里从附近村子找来个血型相配的农民，针头扎进胳膊，刘庆元看着，那个山西汉子的血，流进自己的血管，300cc。

　　手术还算成功，母亲和大姐从北京赶过来，离家13年，亲人第一次来看自己，没想到是在医院。

　　回京

　　第二年，家里人说，你回来吧，“在外漂十多年，该回来了，关键是30岁出头，还单身呢。”

　　但是已经工作了，没有政策不容易回。家里人也开始着急，姐姐开始往他当年的学校跑，希望调取档案办手续，父亲也希望让单位接收，但是没有结果。

　　1984年，事情出现了转机。第二年初，北京下达了关于全市下乡知青返城的几点意见，刘庆元未婚，符合回城条件。

　　搭上了末班车，心里是苦是甜，刘庆元也说不好，不过他做了个决定，打套家具拉回去。

　　“永济的木头好，家具做工也漂亮”，花了1000多元，打了组合柜、床和桌子，组合柜分两米高三开门的衣柜，还有陈列柜和写字台，“是当时最时髦的款式”。

　　1985年，刘庆元回北京了，进了父亲工作的单位新华社，被分配在对外部中国工商企业名录编辑部做美术编辑，设计广告插图和版式。

　　怀念

　　虽然自己特长在岗位上得以发挥，但评职称需要的文凭，却成了短板。刘庆元决定，读书。

　　1985年9月，他到北京经济函授学院读广告，三年后又到北京电大读公共关系，“希望把插队时浪费的青春弥补回来。”

　　1988年，36岁的刘庆元结婚了，40岁的时候有了女儿。

　　由于之前读的专业与岗位不符，评职称起不了作用，1999年，他又到首都师范大学专本连读，那一年女儿刚上小学，每晚自己和女儿一起做功课。2005年，刘庆元和女儿同时毕业。从函授到电大，再从自学考到首师大，用了20年时间。

　　尽管回城后的日子紧凑而稳定，57岁的刘庆元说，“仍旧忘不了插队的时光。”

　　“这是那批知青的共性”，去年，当初去山西插队的北京知青在山西驻京办聚会，刘庆元见到了许多熟悉的面孔。

　　当年下乡让他和身边很多人浪费了大把的时间，但是仍然怀念，“我和几个朋友约好了，今年要回山西去，重温那段岁月。”

　　我家事儿

　　1968年

　　12月21日，我坐火车去山西插队，一个车厢里基本都是我们学校的。

　　1970年

　　插队后第一次回家过春节，当时拿了好多山西的特产，苹果还有棉花，大包小包一大堆。那年全家都赶回去了，难得聚齐了一次。

　　1975年

　　永济电机厂要人，考虑到电机厂是铁路系统的，真要是去了回个家可以省下买票钱，我就主动请求去了。

　　1985年

　　那年一二月份的时候，北京出台了个政策，未婚有病的知青可以回原父母所在单位。当时新华社缺一个美术编辑，而且我父亲退休前就在新华社工作。

　　1988年

　　我和爱人结婚。爱人是工农兵学员，也有文化，经人介绍认识的。

　　2005年

　　终于拿下了首都师范大学的美术专业本科学历。从函授到电大，再从自学考到首师大，我用了20年时间。

　　(刘庆元口述)

　　老物件儿

　　红卫兵臂章

　　这个红闯兵团的臂章是我们44中红卫兵的标志。红闯兵团“文革”期间很有影响，当时搞串联、做批斗都得戴着这个臂章。“文革”后，我觉得挺有意思，就把它保存了下来。

　　本版采写/本报记者 贾鹏

　　实习生 刘进

　　本版摄影/本报记者 王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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