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户主 王同康(78岁)
●成员 八口人,包括妻子、儿子儿媳、女儿女婿、孙女外孙女。
●档案 北京人,现居于清河安宁里
2002年夏天,王同康和老伴带着两个孙女去东北旅游。爬上长白山山顶时,已是下午,下了雾。指着雾蒙蒙的远方,王同康说:“我们在那里打了三年。”
远方是不是朝鲜的方向?孙女不清楚。但爷爷主动提及抗美援朝的话题,着实少见。
那一年,王同康71岁,老伴官开明69岁。
弃学从军
1950年,朝鲜战争爆发。同年10月,中国人民志愿军赴朝。
19岁的王同康此前在广东佛山华英中学读书。因为父亲曾效力香港海关,解放后留用国家海关总署,祖籍通县的王家举家迁回北京。
北京城里一片沸腾,老百姓都在赶时赶工、捐钱捐物,“恨不得人人都捐一架战斗机”。报纸、广播都在歌颂抗美援朝英雄。
青春勃发的王同康坚信,在朝鲜的战场上,会有自己的用武之地,“我会吹黑管,会照相”。1951年3月,仅给老父留了封信,王同康便和大部队一起坐上闷罐车离开北京进入朝鲜,在15军文工处做起宣传干事。
几乎与此同时,远在四川泸州的17岁姑娘官开明终于离开了家。官开明刚刚师范毕业,解放军挺进四川时她就跑去参军,被家人拉了回来。
次年8月,加入15军电影放映队的官开明绕道图门江入朝。
“死了才光荣”
上甘岭。
一场轰炸袭来,到处都是血污,写着遗言的日记簿被炸飞。
几十年了,这一幕屡屡成为老两口的梦魇。
总是一激灵,然后去叫醒对方,“又做梦了。”
而当年,王同康也常常在半夜醒来,不过是被冻醒。虽然穿着棉衣棉裤,披着线毯,但仍然难以抵御北方的严寒。尽管如此,他还是“浑身是劲”,揣着一部苏联产相机奔走于山间。
在他的印象中,官开明只是一个大眼睛、大嗓门的姑娘,在电影放映队中进行宣传工作,人称“小喇叭”。放《白毛女》时,经过她的讲解,愤怒的小战士跑到银幕后,誓要揪出黄世仁。
但两人没有过多的交流。
多年以后,官开明说,自己曾经一个星期都被困在战壕里。“好几次都写了遗书,可来得及写什么呢?也就留下个名字和家庭地址。”
“死就死吧,那么多战友都死了。”王同康也暗自写过几封遗书。
“死了才光荣!”官开明纠正他。
婚礼上的“道拉基”
好在,停战了。
1954年,王同康和官开明先后随军回国。因为家在北京,按照当时的政策,不允许返回原籍,所以王同康一直随15军辗转于上海、武汉、孝感、西安等地,同行的还有官开明。
当时,官开明在朝鲜每月工资30余元。几年下来,足足攒了四五百。归国后,她被安排去武汉学习。可这么多钱放哪儿呢?临行前,她思量再三,将钱交给了仍在孝感的王同康。因为她是团员,王同康是团支委,“相信组织依靠组织嘛。”
而王同康也发觉,这个与自己生死与共的姑娘,能吃苦,思想进步,是“过日子的人”,遂主动找组织,请示与官开明恋爱。
于是,官开明刚到武汉,电影队的一名战友就写信来,说有个同志要去看你。还没来得及回信,王同康就到了。
“他一来,我就看出来了。”官开明说。
随后,她给战友回了信,隐晦地说了句“人家来见一面也不容易”。
再往后,回信的对象变成了王同康。
1956年12月8日,周末,官开明从武汉赶到孝感,来到王同康所在的15军部队。王拿出20块钱,让战友去置办些瓜子花生。天冷,她穿了件黑色绒衣。不够喜庆,又系了条花丝巾。王同康就穿着绿色棉军服,拉着准新娘来到了食堂。
20多个战友说说笑笑,领导代表组织讲了话,算是婚礼。席间,有人唱了首朝鲜民歌“道拉基”。这首在朝鲜唱了三年多的小调,王同康并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又打了场胜仗
婚后不久,二人被派去西安。王同康在西安某空军工程学院政治部工作,官开明由于学过放电影,转业后去了西安文化局。
1958年,王同康带着怀孕的媳妇回北京探望父亲,并专程去了趟北海。那里的湖面、柳树还是他少年时的样子。而当时官开明肚子刚刚大起来,拍照时,总是害羞地拿包遮挡着。
1959年、1961年,儿子、女儿先后降生,王家进入了彦字辈,取名彦闳、彦佳。
两个孩子分别在6岁的时候,从西安返回北京,随爷爷奶奶一同生活,并在北京读书。
1990年,王同康退休,部队在清河干休所安排了房子,夫妻俩正式回到北京。
此时,距王同康乘闷罐车离京赴朝,已经整整过去40年。
期间他们经历了数次政治运动,王同康被下放五七干校,每天拉600斤的架子车。
日子苦,可总是想“再苦能苦过上甘岭吗?”
上甘岭,无声地在生活中屹立着。
1978年,儿子考上了北京航空航天大学,王同康感觉“又打了场胜仗”。
更让他畅快的是,儿子毕业填写就业意向时,所有志愿全填了部队。
次年,女儿清华大学毕业,一向不干涉儿女婚姻的老两口,破天荒给女儿介绍了对象———老战友的儿子,一个北大毕业又参了军的小伙子。最终二人结婚了,提起在部队的儿子和女婿,老两口合不拢嘴。
遗体捐献决定
自1997年起,15军的部分老战友开始每年一度的聚会,每次都有五六十人参加。
第一年去的张家界。爬山,在上甘岭时是最平常的事,但当年的姑娘小伙已经年过古稀了。
爬不动时,大家就歇歇脚一起唱歌,唱的还是“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
此后,西安、云南、广州、郑州、缅甸……每年一个地方。
只是,同行的战友越来越少了。
2000年,官开明罹患口腔癌,“小喇叭”叫不响了。
治愈后,老两口做出个决定:百年后捐献遗体,支持医疗事业。征求意见时,儿女们“很有觉悟”地没反对,这让老两口很满意。他们最乐于向外人道的,是三代8人中,7个共产党员。
2003年,王同康突发心脏病。
他们也退出了15军的年度聚会。(本报记者 张媛)
我家事儿
1949年 解放了,因为父亲调往海关总署,我们全家迁回北京。我的祖籍是通县。
1951年 给父亲留了封信后,我就偷偷去朝鲜了。没想到后来父亲不但没怪我,还支持了妹妹参军。
1956年 抽了个周末,花了不到20块钱买了花生瓜子,就结婚了。
1978年 儿子考上了北京航空航天大学。我高中没毕业就去朝鲜了,这小子也算圆了我的大学梦。
1986年 儿子、女儿都结婚了。女婿也是当兵的,我们特别满意。
1990年 老伴得了口腔癌,不过她没有害怕,最后从手臂剜了块肉补在口腔里,说话时张不开嘴了。唉,她以前老是口腔溃疡,可我们都没放在心上。
2000年 退休回到了北京。办了张年票,天天拉老伴去颐和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