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弟弟当时在上小学,他们同学不知道怎么革命,就拿把刀到体育器材室把排球一个个给剁了,以为那就是闹革命
彭大新/口述|刘芳/整理
我出生在1948年,是长子,有两个弟弟一个妹妹。父亲是搞教育的,母亲在医院工作。
三年困难时期,人人都吃不饱,我还到今天西三环一带挖过野菜。那时候去学校食堂吃饭,我们都带着锅,吃完面条,把面汤带回家。
那个年代虽然生活条件艰苦,但崇尚革命英雄主义和革命乐观主义。从小我就有一种军人情结,出操、军事技能训练都不错,还是西城区射击队队员,什么79步枪、三八大盖、762步枪都打过。
1966年“文革”开始,我正在农大附中读高二。当时清华附中的红卫兵闹革命,我们也停课跑去支持。一开始觉得很高兴,后来感到越来越不像样子。农大附中是当时中学里发生武斗比较早的,8月26日就发生了学生打学生的暴力事件。当时全校基本上处于三分之一打人、三分之一被打、三分之一围观的局面。我是围观的,抄家、打人没有参加过,但也吓得不得了。
那时年纪小的孩子闹得更凶。我弟弟当时在上小学,他们同学不知道怎么革命,就拿把刀到体育器材室把排球一个个给剁了,以为那就是闹革命。
1966年9月,响应号召我们走上社会,我与一些同学步行到颐和园去义务服务。颐和园有一个回民餐厅,我们在那儿当服务员,洗碗、端盘子。有人吃饭的时候,我们就在餐厅斜对角各站一个人,高声诵读毛主席语录:“伟大的领袖毛主席教育我们,贪污和浪费是极大的犯罪。”
“文革”时期,我们成立起“抗大之歌”宣传队。现在想起来,这个“抗大之歌”充分寄托了我们对读大学的无限渴望。因为当时各院校都处于破四旧立四新、大革文化命的状态,知识分子被称为“臭老九”,一些大学被迫撤销。抗大是唯一可以公开歌颂的大学。读大学的情结,也只能这样宣泄。
后来我觉得这样下去没有出路,不知道前途在哪里。我至今还记得与一个同学一起去颐和园,他站在山顶看着北京城,感慨道:“偌大的中国就没有我的立足之地啊!”
1967年起,一些同学陆续离开北京支援边疆。我们决定去内蒙古,总归也是边境,当时中苏关系经常紧张,心想兴许还能赶上打仗。
走的那天,我只跟母亲说了声“我要去外地了”,就匆匆打了个小包离开了家。我们一行十人坐火车到了张家口,之后或者步行、或者搭车,走了10天,到了锡林浩特。当地安置办不接收我们。恰巧那时听说阿巴嘎旗白音图嘎公社乌格木尔大队没有知青去,我们高兴得不得了,一通软磨硬泡,旗里的知青安置办主任同意接收。
我们的队部在甘珠庙,车一到,当地老乡就排着长队打着喇嘛鼓来迎接,每人手里都举着蒙文的红宝书。队里给我们配了皮袍子、毡靴、马鞍,又每人给了一匹马,感觉很新鲜。当时从大队到公社里要60里,有时去买东西,下了马已经麻木得走不动路,等再骑马回去,有些人的屁股就磨破了。
从我们大队到边防站有120多里,边防站之间的边境线上有哨所,每隔数十里地一个,我们就是在哨所巡逻放哨。我在内蒙5年,大多时间都是在边境线上度过。
1969年国庆节,我们正在边防站施工,有情报说中蒙边境有一个装甲车队正向中国方向开来。边防驻军赶紧向上级打专线电话报告,听说最近的一支野战军部队唱着语录歌向北火速开拔。公社驻地的骑兵连都赶紧抓马赶过来,情况十分紧张。
当时边防连马上给了我一门七五炮,能打坦克的,又给了我几个民兵配合。我负责带领民兵立即在山上演练,把军训时学的那点儿本事都使了出来,折腾了两个多小时。后来接到命令说任务撤销,原来是假情报,越境的只是马群。
当时除了站岗巡逻也没什么别的事情,就跟当地人学蒙语、捉旱獭子、串门聊天,再就是读书。我们那时起早贪黑地干活,晚上吃完饭就在煤油灯下念《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第二天打井时就把书中的句子当成劳动号子:“为什么骚动?为什么呐喊?因为彼得留拉,到了乌克兰!”
插队期间,我只回过两次家。第一次是在1969年,当时交通通讯都断了,我从同学的家信里听说父亲去世,将信将疑。因为父亲才40多岁,也没有重病。在回家路上我一直跟别人嘻嘻哈哈,以为这只是家里想我编的理由。一进家门,才相信这是真的,父亲是因公殉职了。
第二次回家是1972年,听说公社要整我,因为我跟人聊天时透露出对“四人帮”的不尊敬。那次回北京,听说甘肃省话剧团正在北京招人,我就去考了,第一天考试,第二天早上就有一位老师到我家来说“我们需要你”。
1973年夏天,我经北京到了甘肃。真正离开大队的时候,还是舍不得的。离开这么多年,我还是惦记着那里。现在我们还保留着学生时代的一些理想,诸如以天下为己任、先人后己等等,我想都跟这段时间的经历有关系。
1977年恢复高考,我考入兰州大学中文系。毕业分配时,我被分到最高人民法院研究室。这是我的人生大课堂,现任四位副院长都在这里工作过。
1983年全国开展大规模严打,以高法为主,研究室牵头,联合高检、公安部,出台了几批权威的司法解释,着重解决罪与非罪、定罪量刑及一些政策性问题,起到了稳定局势、拨乱反正的作用。后来,我还参与了司法文件选编、司法手册的编撰,青少年犯罪研究,全国普法宣传。
在这里我也没有脱离文艺工作,在机关搞过朗诵、小品。之后法院成立影视中心,我又开始负责这部分的事务。这些年我们搭起了班子,拍了一些片子,马上要在央视播映的连续剧《苍天》,算是给我在最高法院的工作画上了一个比较完美的句号。
10岁的时候,看到过一本书《科学家谈二十一世纪》,没想到在这个世纪里已经又活了十年了,那就争取健健康康、快快乐乐的活吧。-
(本栏目特约主持陈小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