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点：危险的桥

　　主持人：

　　一座要爆破拆除的城市高架桥，却在头三天突然自己坍塌，并且将过往车辆砸在废墟之下，造成9死16伤，这样的事让谁听到都会震惊，不过，这样的事它毕竟真实地发生了。5月17号下午，湖南株洲红旗路高架桥，就这样被记录在历史当中。这座城市闹市区的高架桥，在1994年修建，全长约3公里，桥面宽16.5米，双向四车道，至今不过15岁，曾经的交通设施，突然间就成为悲剧的制造者。在为死伤者感到伤痛的同时，问号一个接着一个，我们为何如此富有？15岁的桥梁就要自杀身亡还得连累他人，为什么马上要拆除了，却让桥下车辆通行，而桥上还有机械施工？为何相关部门如此地麻木，对危险毫不察觉。好吧，在事件之后，已经开始为各地的桥梁进行体检的同时，《新闻周刊》本周视点，也来为这起事故做一个体检。

　　短片一 脆弱的大桥

　　解说：

　　撒着白石灰的马路、弥漫着消毒水味道的空气、裸露的钢筋，还有用密密麻麻警戒线和钢板搭起来的临时隔离墙……，几天前，这里还是车水马龙的闹市街区。如今，“交通绕行”“告市民书”等提示牌，遍布在通往事故现场的各个路口，11条公交线路改道、6条大街街口被封、400多名警力24小时执勤。这样严密的措施，要是能早几天就好了。

　　5月17日下午16点24分，湖南省株洲市红旗路高架桥轰然倒塌。

　　同期：(电话采访)幸存者 凌小春 ：

　　好象那个山压过来的样子，那个塌下来之后，桥在响呢，像放鞭炮的声音，很大，当时塌下来很大的声音。

　　解说：

　　5月17日的这次塌桥事故，凌小春没死，他幸运地活了下来。根据现场目击者的描述，当时高架桥就像被推倒的骨牌一样，一段接着一段，不到两分钟，就一连倒掉了8根桥墩，9段桥面坍塌，约两米高的钢筋混凝土残渣，竟然堆了近两百米长。

　　同期：(电话采访)幸存者 李勇：

　　当时好响的，那个地都好震的。根本就看不到什么东西了，就是灰尘。打下来的板，打了八个墩子九个坑，打的那个时间呢，大约是八秒钟，一秒钟一个桥墩子，一下子就倒了。

　　解说：

　　出事时，李勇因刚好下车查看交通拥堵情况而幸免于难，但和他一同去送货的大哥李雪峰，却没能逃生。

　　同期：(电话采访)幸存者 李勇：

　　我盼我哥也下来了是吧，我认为也是下来了嘛，但是他没下来。到(18号)下午三点钟才搞出来的。我大哥还没41岁嘛，41岁还没满呢。

　　同期声：潇湘晨报记者 王兴夏(电话连线)

　　我4点50就到了，当时我看到已经有消防和公安民警，已经到了现场，看到这个场面太大了，消防队员赶紧到下面找，看有没有活人，然后这些亲人，有些车主亲属到处都在找，因为像这些亲属还是冲到警戒线里面来了，她都是在找自己的亲人。一直到晚上，晚上整个灯火通明，彻夜加紧搜救。

　　【实况】消防人员发现一名半身卡在外面的伤者

　　“别睡着跟我说话！！”

　　解说：

　　本周，株洲市政府对外公布，此次塌桥事故，已造成9人遇难、16人受伤。这座计划在5月20日实施爆破拆除的高架桥，之所以在5月17日发生坍塌，初步原因是由施工队在之前对该桥实施预爆破造成的。

　　同样在本周，和大多数事故处理方式相同，当地政府的善后处理工作也迅速展开，他们希望遇难者遗体能够早一些火化，他们希望遇难者家属能够早些拿到赔偿金，事故现场开始清理，事故的直接责任人也被控制。5月19日凌晨，在株洲市委市政府专门讨论事故处理的会议上，市长王群强调，要“坚定不移地推进红旗路改造工程，……确保红旗路改造工程10月1日完工”。

　　5月17日，位于株洲市闹市区的一座高架桥突然发生坍塌，造成9人死亡、16人受伤，或许，这样一起恶性的公共安全事件，用不了多久，就会和很多事故一样，逐渐淡出公众的视线。

　　主持人：

　　在悲剧发生之后，有细心人来到株洲政府门户网站，在上面有一篇当地媒体的报道，文中赫然有这样一句，“此次试爆已经通过专家论证，周边居民无需担心安全。”回头再看这一段文字，黑色幽默的意味极其浓厚，其实或许这一段文字也没错，周边居民无需担心安全，因为倒霉的是路过的人，这个时候你要问，谁该为此负责？在第一次预爆破后，红旗路高架桥的部分桥墩、桥体就已经出现了裂缝，但对于这样一个明显危机四伏的大桥，为什么就没有及时地限行和封锁呢？为什么是一个根本没有任何拆桥经验的施工队，来操作如此重要的一个项目？其实我的问号还有很多很多，但我首先必须要关心另一个问题，是谁该来回答这些问号呢？

　　短片二：被推到的多米诺骨牌

　　解说：

　　每次重大的恶性事故，总能发现一个又一个政府部门没有履行自己的责任。一座大桥塌了，死了九个人，谁为他们的生命负责？谁能为他们的生命负责？谁敢为他们的生命负责？

　　《财经》杂志记者 欧阳洪亮：

　　应该说当天如果交通方案合理的话，能够采取全封闭的交通方案，或者能够有一个更好的疏导措施，在现场指挥，有更好的应变的话，应该不会发生这么惨痛的一个事件。

　　《新京报》记者 吕宗恕：

　　交警支队的支队长跟我讲，说他们之前做的交通现场管护方案里面提出那一天(17日)并不是施工的时间，而施工方自己擅自在施工，所以他们的交警没有到现场进行管护。

　　字幕：株洲第四次新闻发布会

　　新闻发言人 陈旌：

　　经查实，4月27日，犯罪嫌疑人程继昂经湖南南礼民爆工程有限公司总经理高育滨同意，在不具备相应资质的情况下，以挂靠湖南南岭民爆工程有限公司的方式，通过招投标程序，征得红旗高架桥爆破拆除工程项目。在施工监理过程中，禹卓等人没有对程继昂等人有无拆除高架桥资质和相关安全措施予以审查……

　　解说：

　　交通为什么没有采取管制措施？交警部门说，按照预案，只有爆破当天也就是20日才需要对交通实施封闭；一个处在闹市区、纵贯近三公里的高风险爆破，为什么会交给一些没人任何资质的人去做？株洲市高架桥倒塌事故，不能留给公众一个又一个问号。

　　《财经》杂志记者 欧阳洪亮：

　　程继昂是湖南望城人，他最初是一个木匠，后面获得了一些工程师的资格和安全证书，他能够承包一些建筑工程，但是他没有高架桥拆除这样一些资质，但是他最后就是挂靠在南岭民爆工程公司，最终通过了招投标程序中标了。其实这个挂靠在法律里面是禁止的，工程建筑当中是不允许有挂靠发生的。

　　解说：

　　根据记者的调查，最初参与拆除红旗路高架桥竞标的有三家公司，南岭民爆的报价是296万元，其他两家分别是256万和289万，都比这家公司要低。但是，最终拿到工程的还是南岭民爆，是这家公司技术水平最高、资质最优吗？作为甲方的株洲建设局，到底有没有能力行使自己的职责？

　　《中国新闻周刊》杂志记者  张鹭

　　我最关注这个桥本身的质量问题。从理论上讲，机械拆除不会发生这么大的一个垮塌，因为机械拆除是这样的，它是一块一块拆的，它把两个桥墩之间的桥面，先用钻机一块一块的这样把它卸下来，所以理论上讲他是不会发生这样的连环垮塌的，就是因为它的桥墩承重能力实在是太差，所以就导致在这个桥面向下自然坠落的过程中，支撑另外一侧桥面的桥墩发生垮塌，导致连环效应，一路塌了8个桥墩。

　　解说：

　　本周，当地政府组成的事故调查组还没有公布任何与桥梁质量有关的信息。但根据一些媒体的调查，红旗路高架桥的钢筋含量和规格似乎与桥的验收施工图并不符合，如果媒体的调查属实，那么株洲此次高架桥倒塌事故就变得更加复杂。彻底查清事故原因，彻底追究那些玩忽职守者，明确回答公众的一个又一个疑问，或许，这才是此次事故真正的善后工作。城市的安全，需要一个高效、廉洁、透明、强有力的政府，我们等待着株洲市红旗路高架桥倒塌事故的调查结果。

　　主持人：

　　去年大地震后，很多事物被赋予坚强之名，比如猪坚强，车坚强，其中也有一个桥坚强，那是因为四川简阳一座40岁以上的桥经历了地震没垮，后来用380公斤炸药，打2000多个炮眼要把它拆除，但是仍然没把桥炸掉，于是人们惊叹于40多年前的施工质量，当然还有更远的施工质量要提呢。多年前重庆一座拱桥垮塌，中央一位首长非常尖锐地提出问题，赵州桥也是拱桥，怎么到现在还没垮呢？是啊，这个问题我们该如何回答呢？回到株洲这座城市高架桥，回到它出生的年份1994年，那正是一个新一轮建设的热点年份，大干快上，与这次坍塌有关系吗？而同时为什么规划都是短视的，十几年前建的桥，十几年后就要拆，是不是几年之后我们将迎来更大的拆桥热潮呢，但恐怕不是因为规划要变更了，而是你担心它的质量。

　　短片三 谁最需要体检？

　　新闻播报：

　　这座修建于上世纪六十年代的简阳沱江一桥在这次512大地震中受到了影响，成了一座危桥。此时爆破在即。

　　字幕 2008年7月25日下午4点20分对沱江一桥实行爆破

　　现场：爆炸声

　　新闻播报：

　　记者了解到，在此次爆破中，爆破公司在沱江一桥上捆绑了400公斤炸药，而爆破未成功。爆破公司工作人员也找到了原因。

　　同期 爆破公司工作人员

　　桥里面有一个原来的附加层，我们在打孔的时候没看到附加层。

　　解说：与这座修建于上世纪六十年代的四川简阳沱江一桥相比，不知道建造株洲红旗路高架桥的公司，能不能出来为公众解释一下，为什么这座仅仅存在了15年的新桥，竟然如此脆弱不堪？而同时，一个现象也同样值得关注：近年来，中国桥梁进入了快速发展期，以中国的桥都重庆为例，从1958年到1998年，整整四十年，重庆的主城只建成了4座桥，但是在2004年，仅仅一年的时间，就有5座特大型跨江城市桥梁相继开工，总投资超过120亿元！

　　肖汝诚  同济大学桥梁工程系 特聘教授 中国土木工程学会桥梁与结构分会秘书长

　　现在桥梁出现毛病其实还不光光是现在已经倒塌的或者是已经出问题的，其实没有出问题的，我更担心。可能今后十年或者是更长一点的时间里边，我们可能要面对的一个问题。因为我们早期建设的时候，资金应该说也还不是很充裕，上世纪90年代以后，建设速度也是在不断的加速，前期我们所做的一些管理方面、规范方面、设计方面、施工方面等等等等各方面都存在这样那样的问题，速度带来的一方面是我们建设的成就，实际上另外的话可能也会带来一些负面的效应。尤其是桥梁的质量问题，在这么快的速度下面怎么才能保证桥梁的质量？

　　解说：翻翻近年来的桥梁事故记录，就可以证明我们的担心并非毫无根据。2007年6月15日，特大型桥梁广东九江大桥，由于受到一艘运沙船的撞击，造成桥面坍塌约200米，9人坠江失踪；此后，还不到两个月，8月13日，即将竣工通车的湖南湘西凤凰大桥突然垮塌，造成64人遇难。初步统计，仅在2007年以后，就至少有7起桥梁事故发生。

　　面对株洲塌桥事故，有学者就指出，国内高架桥建设图快、图简单，不仅浪费了国家很多资源和能源，而且很可能导致十几年之后全国桥梁大拆除年代的来临。

　　肖汝诚  同济大学桥梁工程系 特聘教授 中国土木工程学会桥梁与结构分会秘书长

　　首先一个就是设计方面，你的设计周期和国外相比要短的多，设计当中要有一些规范，对一些问题的认识也是逐步的，你速度一快的话，我们这个规范可能也就跟不上，所以在设计方面可能就会留下一些隐患。然后就是施工，我们工期方面不能有合理的、科学的工期，有经验的施工人员的量也跟不上，所以他们有很多人说起来，要做一个大桥，里边有很多工种，只要在火车上挂一个牌子，农民工哗啦啦一去，第二天就上岗。我曾经碰到过一个，在江西有一座桥，说某某领导要过这座桥，为了抢时间，把整个施工方案改掉，最后导致这个结构可以说是和我们现在验收的标准相差很大，但是他照样通车了，领导可以过去了，这种现象我觉得一定要杜绝，如果不杜绝的话，以后危害后代，真是会危害后代。

　　解说：本周，如同每次事故之后的例行程序，从株洲到整个湖南省，再到全国的很多城市，高架桥成为了这一轮的体检对象。但是，我们更想提醒的是，除了桥梁本身，需要体检的，恐怕还有很多的环节。

　　主持人：

　　在红旗高架桥坍塌前几分钟，一辆公交车正在通过桥下，却被堵在那儿，由于发现土块掉在了公交车顶上，公交司机开始劝乘客赶紧下车，步行通过，经过多方劝说之后，乘客全部离开了，几分钟之后，坍塌事故发生，公交车被压扁，幸运的是，司机也在巨响之中本能地跑出车外，幸运生存。我之所以详细地讲述这个细节，是因为危险似乎并不是一瞬间突如其来，足够敏感的话，即使到最后，也还有机会让更多的人逃生，但相关的机构没人会做这样的事，而同时公交司机的行为又足以给这些人上一堂课，当然这堂课的题目应该叫“生命安全第一”。在目前，4万亿的投资计划当中，一个重点就是路桥的建设，那么株洲红旗路高架桥的坍塌，是不是在发出警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