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9年,由新竹法院、新竹地检署的司法人推动了台湾司法界“自清运动”,我们当时就觉得,检察官、法官应 该要有担当,特别在面对有权势之人时。“吴苏案”发生的半年前,我发起了一个法官“自觉运动”,最开始在新竹地方法院 发生,叫作“还给我们一个纯净的审判空间”,我带领全台湾法官发动了一个联署签名。
1989年,新竹地检署高新武检察官办了划时代的“吴苏案”,我也见证了这个事件。那时,台湾“司法院长”林 洋港任用吴天惠担任掌管司法风纪的台湾“司法院第四厅厅长”,吴天惠的夫人苏冈是律师,在苏冈代理的案件中,夫妻二人 共同利用吴天惠的厅长身份,长期向法官、检察官行贿。
结果,高新武检察官决定主动侦办吴苏二人,并由知情的法官、检察官担任告发人、证人。1989年1月11日, 台湾“司法节”这天,吴天惠和苏冈二人被高新武检察官主动拘提审讯,全台湾震惊了!台湾的司法也开始逐渐获得台湾人民 的信任。
虽然最后吴天惠被判无罪,只有苏冈被判有罪并服刑坐牢,但“吴苏案”激起了司法界的一种自觉:有为者亦若是。 无论在台湾社会还是在司法界,“吴苏案”都树立了一个典范。
我记得1989年我们做台湾司法改革时,有个律师就公开说:台湾只有新竹法院、新竹地检署的法官、检察官够格 做司法改革,因为他们每个人都是办案认真,绝对清廉,操守没问题。
也是在1989年,桃园地检署李子春检察官侦办了“萧天赞关说案”,把时任台湾“法务部长”的萧天赞轰下台。 李子春检察官也遭遇很多压力,那时我们面都没见过,可大家彼此知道是一条心,他在桃园做,我们在新竹声援,大家都是有 理想的人。那时,敢声援我们的司法人很少。
“吴苏案”和“萧天赞关说案”之后,台湾社会开始对司法肯定,后起之秀也开始效仿这些不畏权势、挺身而出对抗 行政强权的法官、检察官。
6年后,在台中地检署,由朱朝亮、吴文忠检察官发起了“对抗上上级关说案”……
很多事情很奇妙,就这样一个个地下来。我们都算一条战线的。台湾的司法独立,就是通过我们这样的慢慢探索,逐 渐实现的。
我们很清楚政治掌权者一定想要掌握司法,当时我们做一切司法改革最重要的目标就是:我们竭尽所能地希望给司法 人独立的空间,我们希望在台湾政治转型过程中,让掌权者不能操控司法。
当时我们已经铆上去了,就觉得,大不了丢掉这个位子,没什么了不起!当时我们也没有政治目的,就是为台湾司法 做点事。因为我们知道:司法永远是社会的最后一道防线,如果司法这道防线都没有了,就不得了了!
我很庆幸的是,在李登辉还没成气候之前,我们这群司法界的“改革派”刚好都成长了,我们有相当的司法经验,也 在当地老百姓、律师中树立口碑了,当时我们做事,大家会相信。大家都清楚我们是认真办案的法官、检察官,我们不是作秀 ,我们绝不可能受贿,也不可能昧着良心办案。
“吴苏案”后,参与其中的许多新竹司法人都离职了,高新武检察官也自认使命完成,请职离开司法界,他离职前对 我讲了一番重要的话,“深受司法界不良习气影响的现职司法人员已经很难改变,但我们可以寄希望于未来的司法人,他们现 在可能还在学校就读,或者刚进入司法系统,还没有被‘污染’,我们现在所做的就是树立一个典范,让他们知道一个好的司 法人应该怎么做。我们正在播撒种子,六七年后我们会看到第一批司法新苗出现,二三十年后就会逐渐成林。”
高新武检察官是对的。20年后的今天,当陈水扁犯下这么多贪渎案时,台湾已经有一群正直勇敢、敢于对抗权势的 法官、检察官能对抗强权了。
《新民周刊》:在你的体察中,现在的台湾地区,司法的地位是怎样的?
谢启大:比起二三十年前,现在司法在台湾社会已经逐渐被肯定,司法在台湾还是具有相当的公信力。
台湾司法是三级三审制(中国大陆是四级二审制)——地方法院、高等法院与最高法院,法官、检察官需经严格考试 ,他们素质蛮高的。因为台湾对法官和检察官实行“终身制”,他们的身份有相当的保障,除非司法人的自身有刑事犯罪或被 惩戒(因行政上的错误被弹劾、纠举)、被禁治产(丧失意识能力),否则不能迫令他们退职。这个保障最大的好处是:只要 法官、检察官不在意升迁、考绩和调动,他们就可以依据良心处理案件,他们的权力是很大的。
在我们台湾,司法圈很小。据我了解,司法官彼此很清楚:有些人油盐不入,而有些人是有价码的……法官、检察官是有口碑的。在台湾,如果一个好的法官、检察官,能真正秉着良心、法律办案,他很快会被社会肯定。那些拿钱或乱判案的法官、检察官,不可能留不下证据,台湾司法界很快会注意到,马上会办他们。
《新民周刊》:在台湾,如果出现收黑钱或贪腐的法官、检察官,通常这种情形怎么处理?
谢启大:一般这种案子都会用监听的方法收集证据,当然办法官、检察官,证据的要求更严格。
我知道,大概在20年前,台湾“调查局”用了几个特别干练的侦办团体办司法界弊案,曾有段时间抓了十几个法官 、检察官,被关到监狱里的好几个,对于那些司法人是有喝阻作用的。
在曾被这样大刀阔斧地砍了一段以后,几乎不会有行事太过分、太离谱的司法人了,贪腐的司法人在台湾司法界很难生存下来,台湾“司法黄牛”没那么猖獗,风气还没那么坏。如果真的很爱钱,他不需要做法官,他可以改行做律师。
《新民周刊》:陈水扁、李登辉都曾在台湾检调系统高层安插过自己的心腹,在你看来,台湾的法官、检察官能够规 避这种来自高层的行政力的干扰吗?
谢启大:很难。从李登辉当时任命的“检察总长”卢仁发到现在陈水扁任命的“检察总长”陈聪明,他们都是在台湾 检察系统里公认的能力、操守被质疑的人。在司法系统里,我们自己很清楚每个人的能力、操守如何,这是透明的。
但陈水扁2000年曾任命的“法务部长”陈定南相当好,他耿直,形象很好、做事认真,也会真正放手让检察官去 办案。陈水扁用了陈定南以后就很难换掉,直至2005年陈定南辞去“法务部长”,回到宜兰去竞选县长,可惜失利。
离开政坛是“意外惊喜”
《新民周刊》:你自认在做一些评断时,有你自己的政治或党派立场吗?
谢启大:我们长期受到了法律的训练,在办案时心中没有蓝、绿,我相信民进党中也有好人,蓝的也曾有过贪赃枉法 的事。每个人都是多面向,我只是很客观地去看这些人、事,我有机缘曾在司法界、政治界呆了这么久。
《新民周刊》:后来你辞掉法官、步入政坛,是因为高新武检察官的劝说吗?
谢启大:我不是一个喜欢政治的人,我从来没有想到我会进入政坛。我进入政坛完全因为当时高新武检察官看出来, 李登辉存心毁掉国民党、利用国民党搞“台独”,而这是我们不愿接受的。我觉得李登辉的“台独”更可怕,是皇民化即所谓 日本军国主义的“台独”,他就是想利用“台独”逼使大陆出手攻打台湾、毁掉大中国的发展机会,他挑起两岸人民之间的仇 恨,制造两岸之间可能擦枪走火的危机,这是我觉得最危险的。
我是真的为了这个目的去从政。我们都是属于“大中国主义者”,我们都爱台湾,也希望中国大陆好。因为我们知道 ,只有两岸和平,中国统一,大中国才能崛起。
新竹当地人民对高新武和我非常尊敬,我们才可能在没有政党支持的情况下,1992年在新竹以高票当选“立委” ,一般司法人士觉得这不可思议,我在新竹当法官的9年里,判了多少人刑?在一个小小的30多万人的新竹市,我不是把人 都得罪光了?可我居然会得到老百姓的支持,因为9年里,我们得到了新竹地区人民的信任和尊敬。
我在从政的9年中,没有为自己争取过利益。在台湾“立法院”的9年里,我修过70多部重要法案,我把最在意的 “行政诉讼法”、“行政程序法”、“军事审判法”、“陆海空军刑法”及人权保障、弱势群体保障的法案都修订完成了。那 时,我要守着议场,提防李登辉利用修改法律达到独裁目的。“立法院”那9年,我耗尽了一切,我的家庭、孩子、健康,我 几乎完全顾不到。
《新民周刊》:现在看,从政留给你怎样的感受?
谢启大:从我开始决定选择辞去法官、参选“立委”那天开始到我离开“立法院”,那9年,是我人生的黑暗期。别 人看到我风光,可事实上我极度疲惫、焦虑,从政9年,是我最痛苦的时期。
我是职业妇女,我也是一个“教育妈妈”,我很爱我3个孩子,但在我最小的孩子才6岁时,我就开始关注社会、踏 入政坛,最近我与孩子谈心时,他还会告诉我,“那时我们也非常痛苦,我们不能接受一下子就没有妈妈了!”
我最近也有种很深的感受:将近10年,我的人生是空白的,我没有欢笑、没有家庭,近10年中,孩子所有成长经 历我都没有参与,我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没有停下来看我在过什么日子……我唯一记得的是,我每个法案是怎么过的、我每 场战斗是怎么打的,我所有印象都在“立法院”,我的回忆就是政治。
《新民周刊》:离开政坛,你有过遗憾吗?
谢启大:我从政时期的两件事使我的声望达到最高点,一是帮宋楚瑜查“兴票案”时,二是在轰李登辉下台时。
2000年3月18日晚上,我发动群众包围李登辉官邸,轰李登辉下台,李登辉太太李曾文惠吓得3月19日带着 8600万美元逃往美国、在纽约机场被查获,美国再用此要挟李登辉、让他必须辞去国民党主席,达成了我们的目的。如果 不是因为这样的事件,再让李登辉继续把持国民党主席的位子半年,他会把国民党党产移转光,把连战、宋楚瑜、马英九贬下 来,再把他那些“台独”人士包括黄昆辉(台联党现主席)、黄主文(台联党前主席)推至国民党要职,那李登辉将永远把持 着国民党,国民党就变成最大的“台独”党了,这个后果非常可怕。
当时新党帮助宋楚瑜,但宋楚瑜在2000年成立亲民党后趁势并吞新党资源,新党由台湾第三大党变成支持度瞬间 急降,我从郝龙斌手上接过党主席时,新党已经很虚弱了。我当新党主席的8个月内,完全处在一个选举战斗准备期,为了激 励士气,我放弃了我的安全选区台中市,选择了一个最危险的高雄市,但是我们还是失败了,我也辞去了党主席,以示负责, 离开了政坛。
现在回想,我听到我落选,第一个念头是:我终于可以离开政坛了!之前我一直以为我在政治上是无期徒刑,忽然听 到被改判有期徒刑、立即释放时,感觉愕然,不敢期盼的好日子突然来临,一时之间不能适应。
离开政坛,对我而言是一个“意外惊喜”!当李登辉已失去“总统”位子、被迫辞去国民党主席时,我觉得我的责任 和使命已经完成。我没有任何遗憾,我心怀感恩。
入狱3个月是人生最轻松时
《新民周刊》:为什么当时你执意选择回台湾服刑?
谢启大:上天居然能让我这个小兵完成拉下李登辉这样的大功,单凭这点,我觉得我该付出代价。
我的一个原则是,对得起自己。首先,虽然台湾法官的刑事判决是扭曲事实、违背法律的,但我身为法律人,仍然要 依据法律行事;其次,我回去坐牢,不选择易科罚金,是预留了我将来可以继续追查李登辉夫妻这个涉及8600万美元案件 的余地。
当时很多人有疑问:李登辉怎么可能这么笨?他为什么要把现金运到美国,而不用汇款?最近陈水扁的案情越来越明 显后,当时很多人都质疑的问题,现在陈水扁都帮我们解答了。
陈水扁是以他的前任李登辉为榜样,陈水扁的手法跟李登辉很相似,他也是现金搬进搬出、直接飞机运送国外,他租 人家金库放现金,一车一车运、一纸箱一纸箱搬,几亿元(新台币)现金搬进搬出!因为汇款会留痕迹,而现金不会留痕迹。
在追查李登辉的案子时,我发现李登辉的手法比陈水扁高明多了,李登辉懂得隐藏,懂得把很多证据消灭。而陈水扁 的技巧差得太远了,他做得非常粗糙!
现在我还在继续追查李登辉“私运美钞案”,最近又调到一些新证据,常有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之感, 我希望最后能追查出李登辉曾贪赃枉法,掏空国民党党产、掏空台湾这些事实真相。
《新民周刊》:台湾许多政治人物都以坐过政治牢为荣,你呢?
谢启大:真正坐政治牢的人,我很尊重,他们不是犯罪。但我不赞成把坐政治牢当成谋求个人政治前途的一种手段, 就像陈水扁,我不太看得起这种人。
我把坐牢当成我在政治上画上的一个漂亮句点,而不会把它当成一个政治资源去加分或造势。我在政治上得到的太多 了,我相当疲累了,不会把坐牢作为我晋升的工具。
《新民周刊》:你自认在你的人生中,最困难的阶段是什么时候?是入狱的3个月吗?
谢启大:呵呵,那3个月是我最轻松的时候!(开心地笑)
一方面,台湾的狱政改革还不错,从典狱长到管理、戒护人员,素质都很高。这也有我的部分贡献,我在当法官时关 心少年犯罪,访问过台湾一半以上的监狱;在我当“立委”时期,我坚持把外界社会资源带进监狱,帮助充实台湾狱政软件。 并且,我事实上是坐政治牢,他们都对我相当尊重。
我曾问过政治前辈施明德、林正杰两位先生对于坐政治牢的感想,他们认为这是人生境界的一个提升。我已经太久没 有关心自己了,从我18岁开始工作,我就是一个人做两个人的事,白天当老师、晚上当学生;我当法官,一个人做三个人的 事;当了“立委”,我一个人做四个人的事……我永远在超负荷。
我把这3个月当作是闭关修炼,看作是给自己的一个礼物,这3个月我不必关心别人,只要关心自己。我趁机读了过 去想读的《圣经》、《佛经》、《易经》、《六祖坛经》、《贞观政要》、《诗经》,也看很多小说,包括二月河的《雍正王 朝》、《康熙大帝》,还有《哈利·波特》,最重要的,我读了很多养生书籍,也写了很多文章。
那段时间我觉得很幸福,我很感恩。我把我欠了30年的睡眠补回来了,出狱时我气色很好,还减了一下肥,我做了 很多好玩的事!我出来后看到我那些朋友都忙翻了,像台湾现任“法务部长”王清峰,那时她在查“3.19”的案子,我笑 她说,真该把她送进监狱休息3个月。那时有很多朋友包括我同学都是“检察长”、“院长”、“典狱长”级,来监狱看我, 被挡在外面,我出来后才知道。
我的人生中曾有两个很奇妙的3个月:一是我坐牢的3个月;一是我去年备考中国大陆律师执照的3个月,当时我专 心只读一种考试书,我用了有趣的方法,很坚定地有规律地生活,尽量用平和快乐的态度读书,虽然每天读书十五六个小时很 辛苦,也因为我坐得太久,腰痛严重,可是我能健康地撑过来。
日子都看你怎么过,你用愉快的心情过,念头一转,都会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