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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遇上灾年,借的高利贷再也还不清,“没办法,只好逃跑,家就散了”。那年扎西多大,记不清了,估计四五岁。他只记得继父背着弟弟,母亲牵着他,趁着黑夜逃到一座山上躲了起来。也不能老躲着,没吃的,夜里又从贡嘎县跑到了泽当。在泽当他们向别人借了一间炒青稞的房子,只半边有房梁、墙壁,安顿在里面。母亲会织氆氇,继父会揉皮子,白天他们出去打零工,工钱是糌粑,晚上带回来给扎西和弟弟吃。快过年了,家里没吃的,继父想到了去捡吃的。按藏族人的传统,藏历12月29日那天要把吃不完的食物放到十字路口,这样就把一年的灾难都扔了出去,相当于祛鬼。这一天十字路口会放着油炸品、煮豌豆等食物。靠着这些食品,一家人打发了一个新年。
两年后,贡嘎县老家母亲的一房亲戚给扎西母亲的领主交清了税,让他们回到家乡。这户亲戚在民主改革的时候划为农奴主代理人,“其实他就是富裕农奴”,生活比较好,母亲带着扎西就依附于他家。亲戚替母亲交了人头税,她不用去庄园里干活,留在亲戚家烧火、打水、挤奶,扎西伺候他家的小孩,继父则带着弟弟住在别处,他们沦为堆穷。郑堆告诉我:“差巴的破产逃亡,成为堆穷的主要来源,因而堆穷大多是外来户。在某种意义上,这是差巴们不堪忍受经济和人生的双重剥削,而采取逃亡他乡以获得人生相对自由的一种斗争方式。”
第二次逃跑
记不清具体是多少岁,应该满过10岁,庄园里传出话来,扎西该去当差了。他被分到一个很穷的差巴家里干活,食品常常送不上来,得到的供给只有糌粑、茶,根本填不饱肚子,一年四季吃的蔬菜就两种,萝卜、白菜。在庄园里干活,必须住在庄园里,不能回家。晚上睡觉的地方由主人分配,看粮仓的、喂马的可以睡在仓库、牲口棚里,别的农奴随便找个可以挡风遮雨的地方睡。
活,从年初干到年底不得闲。先是积肥,送肥要背。“地很大,要背的肥很多;背完了肥,开始翻地,种地;后面的种完,前面的苗长起来了,又开始除草。一个夏天要锄三遍草,天天待在地里。秋天,天不亮就去割麦子,不然割不完。割下来背到打麦场,一直到最冷的10月份才能打完麦子。冬天上山砍柴,准备好夏天要烧的柴火——夏天地里有好多活,没时间砍柴。剩下的时间还要积肥。”旺堆用手帕擤擤鼻子说。
在庄园里当差大约三四年,估摸是扎西十三四岁的时候,母亲去世了。“当时我在山上沟里干活,母亲住在山下,接到消息,走了半天时间才见到母亲最后一面。就那么远。”母亲去世了,没依没靠了,吃不饱,身体累到极限,扎西有了别的想法:另找个干活的地方吧。累点不要紧,只要能敞开肚子吃饭;如果吃不饱,活路轻一点也行。逃跑的念头于是在他心里存下了。不久,庄园里两个比他大的农奴,“20多岁的男孩”,跑了。庄园派人去抓他们,没能抓回来。半年后,有人在拉萨见到了他们。扎西偷偷问,主人为什么没能把他们抓回来呢?年纪大的农奴告诉他,他们去甘丹寺当了喇嘛。甘丹寺、哲蚌寺、色拉寺被誉为拉萨三大寺,极有权势,大领主不敢和他们作对,小寺庙次角林寺根本斗不过他们,自然不敢去抓。“我听了就想,当喇嘛也是个出路。”
机会很快来了。某年初,“庄园里的老领主对农奴们说,你们干活干得好一些,锄草锄得干净一些,藏历四月十五前干完活,就给你们放3天假,拉萨东郊蔡公堂乡的寺庙要表演‘羌姆’(藏族宗教舞蹈中最为重要的寺院祭祀性舞蹈,俗称跳神),你们可以去看。大家都高兴了。”藏历四月十五是拉萨春天最有特色的节日——萨嘎达瓦节,拉萨居民阖家而出,围绕大昭寺、布达拉宫的外墙转经。寺庙也组织隆重的祭奠活动。
到藏历四月十四,领主果真给农奴们放了3天假。这3天,从庄园到拉萨要翻过一座大山,来回路上各走一天,中间那一天看羌姆表演。服劳役的农奴们一起去了拉萨,到的当天住在拉萨郊外的山下,第二天去看跳神。扎西没去,他坐羊皮筏子渡过了拉萨河。“我不用给船夫钱,划羊皮船的人和我是一个领主的农奴。”他瞒过船工,含糊地说去拉萨逛,上岸后直接奔色拉寺去。
为什么去色拉寺呢?扎西第一次到拉萨,他只是知道有个远亲在那儿当喇嘛,就想去投奔他。“我们借宿的地方到色拉寺很远,我一直跑一直跑,怕别人发现把我半道抓回去。”快跑到寺门口,他碰见一个老喇嘛,“我求他,把我领进寺里当喇嘛吧。他说,不行,他没有这个权力。他把我领进寺里,让我喝茶,这时我看见了一个熟人。这人是我母亲待的那地方一个大户人家的少爷,小时候我们一起玩过,他是父母送来当喇嘛的。他把我领到僧舍,我对他坦白了逃跑,求他给我找个师父,让我当喇嘛。他也没权力让我当喇嘛,但他告诉我,我那个远亲的徒弟一会儿要来这儿办事,可以去找他,求他带我找远亲。糌粑吃饱了,茶喝足了,远亲的徒弟来了,把我带到了亲戚那儿。就这样,我当上了喇嘛”。
第三、第四次逃跑
扎西的远亲不住在色拉寺,住在山沟里的一个小庄园,负责管理色拉寺下面的这个庄园。“他有什么本事?没有的。”远亲是遇上了好师父。
郑堆对我介绍:藏传佛教各派主寺建立于11世纪中叶至13世纪初,寺院的施主为世俗割据势力,寺院发展期间一些僧人拥有了自己的财产,成为封建农奴主。寺院有了自己的田地、牧场和收入等财产,院内机构也就分为三部分:学经组织、寺产管理组织、僧人(主要是寺主)私产管理组织。如此,早期由师徒组成的学经组织,师父就演变为掌管寺院学经、行政、财务权力的寺主,相应演化出寺产管理组织,由寺主手下协助管理寺务的几位僧职人员构成。他们被派驻到寺属的庄园内,形成独立于地方当局之外的经济组织。1959年之前,寺院和上层僧侣所有的耕地就占西藏全部耕地的36.8%。
喇嘛没有子嗣,徒弟成为其衣钵传人和财产继承人,师徒关系不可小视,是维护寺院领袖集团稳定的重要环节。扎西远亲的师傅是色拉寺的一个大管家,死了后权力就传给了他。
甘丹寺、哲蚌寺、色拉寺等大寺院的机构从上至下分为拉吉、札仓、康参三级。拉吉掌管寺院的政教大权;札仓是寺院内部的佛教学院,大寺院里往往有数个札仓,管理庄园和牧场的管家是从札仓直接派下去的;康参设在各个扎仓之中,是扎仓的下属单位,新来的僧人入寺后,根据原籍所在地分到按地域划分的康参。一个康参的喇嘛基本为同乡,生活习俗、语言相同,便于寺庙管理。
扎西的远亲收留了他,但必须先到主管札仓的“堪布”(相当于汉传佛教的方丈)那里去献哈达、银币,敬酥油茶,经许可才能剃度出家。正式剃度由堪布执行,但要在脑袋中央留一撮头发,由扎西的师父亲手剪掉,这样才算师父收他为徒。
按寺院的规定,一名师父收几位徒弟组成家庭式的生活集体,住在一间房内,长期生活在一起。扎西的远亲做了他的师父,除了对他进行道德修养、寺内戒律、宗教活动的基本常识教育,还管他吃喝。学经有专门的经师,但新喇嘛是没有资格学经的,“我们主要是干活,很苦”。所以扎西在寺院做了六七年喇嘛,还是没能学到文化。
扎西的师父只有两个徒弟,他要干的活比当农奴时还重。“庙里没有交通工具,在拉萨买了东西,我们小喇嘛就去背回来。大喇嘛念经时给他们倒茶,还要背水,干杂活。”天天不得闲,师父爱干净,一点儿灰尘都不能有,徒弟只好拿块抹布不停地揩灰。他个子小,够不到房梁,踩着板凳爬上去擦灰,“擦梁上的灰累得很”。吃倒是能吃饱了,“敞开肚子什么都能吃了”,可是老挨揍,什么地方做得不合适,师父“啪”一巴掌扇到脸上。“累都不怕,挨打不好受。我看到一些穷喇嘛带着徒弟,冬天时候一起晒太阳、聊天,关系很融洽,特别羡慕。”
在色拉寺待了两年,实在待不下了,扎西心想,干脆找个贫苦喇嘛当他的徒弟算了,心里没那么苦。“师徒俩一起晒太阳、聊天,那多好啊。”他便跑到哲蚌寺去了,还真是找了个穷喇嘛做师父。
扎西在哲蚌寺的师父很穷,不仅没有财产,住的屋子也只有半间。师父对扎西很好,“有什么吃的,我们一起吃;有什么喝的,我们一起喝”。
穷师父给了扎西尊严,却未能解决他的生计。一晃四五年过去,解放军来了。
哲蚌寺下面有个村庄,村里的老百姓都是哲蚌寺的农奴。扎西听几个农奴说,解放军在拉萨西郊的荒滩上开荒种地,他们去解放军那里当小工,工钱一天一块半大洋。在当时这是相当大的一笔钱。“一个农奴告诉我,你穿喇嘛的袈裟是不能去干活的,得穿老百姓的服装,我可以介绍你去。”1952年,扎西就又跑了。他从哲蚌寺跑出来,脱了袈裟,换上便衣,跑到了解放军的开荒工地——七一农场。
这次,他给自己取了个新名字,旺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