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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过寒冬

https://zylofonmediaonline.com/__proxy_domain/www.sina.com.cn  2009年02月10日13:53  新世纪周刊

  订单减少、生意清淡的中小企业主、返乡的农民工、正在求职的大学生、寻找其他投资机会的煤老板,

  在刚刚过去的春节假期里,他们都没有闲着,至少心没有闲着,在这个不知道何时能结束的经济寒冬里,他们必须努力地寻找自己的生存或财富之路。

  剩者为王

  “现在,坚持最重要”

  -本刊记者/欧阳海燕(广东东莞报道)

  除夕夜,广东东莞怡丰都市广场,商业繁华地带。鲁菜馆老板梁子,满脸堆笑地站在饭店大厅,迎接来吃年夜饭的客人。晚8点,10个包房坐满,但大厅40张桌还闲着2/3。

  对于今天的客流,梁子早有心理准备。

  “和往年相比,今年年夜饭订得一般。”他说,到十二月廿七,10个包房才勉强订满一轮。他记得去年年夜饭,早在2007年10月就订满了两轮,17点30到19点30第一轮,19点30到21点30第二轮。甚至有个老板订了2 1点30的第三轮,和没回家过年的工人搞联欢。去年大厅也预订了一半,今年基本无人问津。

  在世界制造业之都东莞,金融危机引发诸多行业的连锁反应,餐饮业正感知着萧瑟冬寒。

  一个瘦瘦高高的男人和他的老婆儿子走进来。见到老客户,梁子热情地打招呼:“锦哥,新店开张,一定要通知小弟一声哟!”那个性格内敛的广东男人,拍了拍梁子的肩膀,表达了他重整旗鼓的决心。

  不惑之年的锦哥,正处在痛苦与希望的交织中。他刚刚关闭了自己辛苦经营16年的服装加工厂,准备开个健身房。

  锦哥对金融危机并没有太多埋怨。在他看来,金融危机引发的震荡,就像过去用簸萁颠谷子,颠下去的,多是瘪的,颗粒饱满的,终会留下来。他把企业的倒掉,归咎于整个服装加工行业的没落。而“诀别服装加工业,转投健身业”,他理解为“从夕阳产业向朝阳产业的转型”。

  梁子将锦哥一家引向包房。

  包房设有最低消费,从480元到1288元不等。“今年订年夜饭,有人为了省钱不订包房,这种情况,我们就给他免了最低消费,不然包房都坐不满。”梁子说,“今年情况特殊。”

  锦哥预订的是388元年夜套餐,也不及小包最低消费,但梁子还是为他留了一间。锦哥的工厂离餐馆不远,两年多来,他一直把这里当作自己的宴客厅。梁子没有理由不对老客户特殊照顾,而且他相信锦哥的能力,觉得他很快会东山再起。

  一个餐馆的2008生态

  鲁菜馆所在的怡丰都市广场,紧临东莞大道,一旁是高档住宅小区中信凯旋城——2007年房价每平米一万五,2 008年掉到八九千。这个周边环境被人视作有消费潜力,因此吸引了大量商户。广场街长约300米,有六七十家商铺,其中30多家是餐馆。

  梁子的餐馆2005年进驻,2006年打造知名度,2007年迎来了强劲客流。这个店,面积800平米,上下两层,260个餐位。“07年7月客流高峰期,天天中午、晚上排队。”梁子介绍说,“但2008年7月,别提平时中午排队了,周末晚上都很少排队。”

  餐饮业是经济形势的晴雨表,间接地承接着金融危机的影响。

  从2008年7月到12月,餐馆生意下滑严重,营业额较上半年下降了1/4。“明显感受消费群体减少,消费能力下降。”餐馆至少1个月要做一次人均消费和单张(餐桌)消费统计。2008年下半年,人均单次消费40元,比上半年下降了20元,单张(餐桌)单次消费从上半年的220元下降到200元以下。

  “人们的消费观念变了。”梁子说,其实很多人收入没有太大变化,或者根本就没有变化。但他看到股市在跌、楼市在跌,心里恐慌,有钱也不敢花。“这种恐慌心理的蔓延,对经济的影响才是最致命的。”

  在梁子的餐馆,稳健客户多是像锦哥那样的中小企业老板,他们的工厂或公司就在怡丰都市广场周边。他们大约有2 0多人,一半是台商,行业分散,电子、印刷、家居、服装等。通常,他们一周会光顾1到3次,请客、聚餐。其中又有表现突出的10多个,成为餐馆重点关照的对象。

  但2008年7月以来,那些稳健客户也明显减少了餐饮消费。上半年创下连续16周消费2000元以上纪录的台商陈老板,下半年两个月也消费不到2500元。他是做电子产品的,梁子猜到他工厂情况不妙。10月后,梁子曾多次看见他下小饭馆,“都不好意思和他打招呼。”

  有的稳健客户甚至倒掉了。12月20日,锦哥关闭了工厂。

  从12月起,很多台商陆续返乡。有交情好的,去餐馆和梁子打招呼。“要回家了,已经6年没回去了。”12月1 8日,陈老板向梁子道别,此前他有1个多月没踏进鲁菜馆的大门。1月,做箱包的王老板也向梁子告别。他透露了厂子的经营状况:开一天,亏一天,并说年后会回来得晚一点。

  告别的,不告而别的。餐馆客流在减少,营业额在下降。岁末,生意尤其惨淡。而在往年,年底聚餐多,生意是相当好的。2008年12月,餐馆营业额比上年下降了将近3成,从100万下降到70万。

  即便如此,梁子的餐馆在整条街上,还算是比较好的。以前和他们不相上下的一家餐馆,从9月起干脆关掉一个厅,大约80个座位,只有周末人多的时候才开。

  在怡丰都市广场的六七十家店铺中,1/4在转。隔壁店铺,一年转了3个老板。如今转店也相当困难。10月底,对面的食品铺子开不下去,开价6万转手,无人过问,现在降到3万5,还是没人要。店主只好咬牙经营下去,天天亏钱。

  最惨的是一家火锅店,经营了15天就倒闭了。“他们装修就花了一个半月”。

  那边韩国料理的老板,年前逃跑了。“中午还在营业,下午就走人了。当时20几个员工的工资没发,房租、水电也没交。”

  在持续下行的经济环境中,梁子小心地经营着自己的餐馆。他制定一系列新的营销策略,比如亲情营销,把客人变朋友,逢年过节送礼物;开发非主流业务,在门口卖土特产;更新菜品,增加新鲜感等。

  “现在,坚持最重要。”梁子说,“这是一个剩者为王的时代。”

  栽倒在风暴中

  锦哥关厂后做的第一件事是处理机器设备。价值200万的机器设备,卖了10多万,废铁价。“谁要这些设备啊?现在没有人愿意做这一行,只有收垃圾的要。”他以16年的从业经历判断:服装加工业已经日薄西山了。

  锦哥的工厂,做牛仔裤生产加工,主要出口美国、欧洲、日本,也承接内地和香港品牌。

  他做的最后一单,是1万件发往美国的牛仔裤。这一单,他能挣1?2万元。

  当月,他拿出10万元发工资。当时工厂只有60多个工人,不及四年前工人数量的1/5。有人走的时候问他:“ 来年还做不做?”锦哥说:“可能不做了,你先把东西拿走。”他始终没有宣布工厂倒闭。

  他提前终止了房屋租赁合同。他的2000平米厂房,是向当地居委会租的,月租金2.6万。2000年签合同时,约定租期10年。如今不得不提前2年归还。

  锦哥是在苦撑一年后才关闭工厂的。

  2007年末,他已开始考虑转行。“如果不是做了10多年,在情感上难以割舍,我07年就给它关闭了”。那时,金融危机已经在锦哥的订单上出现了反应,“年尾较年头,订单减少了10%。”

  订单减少,利润空间又被挤压得厉害,“有时候做单也是亏”。2007年10月,锦哥给香港某知名品牌做了2单 2万多条牛仔裤,领教到恶性竞争之苦。该品牌在网上竞标,以5毛之差拉开档位。锦哥以单价39.5元竞下2单。

  “我的预算是打平,并不打算赚钱。”锦哥说,当时厂里还有150多个工人,不能没事做。但竞价时,不可能算得那么准,结果一条裤子亏3块,2万多条裤子,亏了6万多。

  2007年全年,锦哥亏了差不多50万。但他还想再坚持一年。“那时候有很多服装加工厂倒闭,我以为撑下来,或许还有一线生机。结果一个金融风暴打过来,很厉害,烦死人了。”

  2008年3月以来,金融危机的影响更加严重,“美、欧、日,连续几个月,很少有单过来。以往,1个月至少接 2?3万件牛仔裤。”订单艰难伴随全年,直到关厂未见太大起色。“以为08会‘发发’,结果,亏了80万。”

  和订单相比,汇率的影响并不严重。服装加工业,一个单从报价,到做板,到生产,最后到收钱,历时差不多半年。期间汇率变动大。“但我们可以预防,跟客人谈好,调低2?3个点。”比如2008年初和客户谈单价时,当时汇率是7. 2,但按7.0签合同,最后收钱时,汇率是6.8,“赚不多,但不用亏。”

  2008年1月开始实施的劳动合同法,给锦哥增加了不少经济压力和心理压力。东莞市工人月最低工资从690元上调到770元,锦哥给每个工人上调了保底工资,平均涨幅20%。

  他同时增加了社保投入,“过去只有一个意外伤害险,社保只保了15%。现在要求100%社保,我们保了60%。那些不愿意保的,在写了自愿放弃投保的保证书后,可以不参保。”

  这样,在锦哥的工厂,总体成本增加了3%,使他们原本10%的利润,缩减到7%。“服装加工,已无利可图。” 他说。

  “还要小心踩到地雷!”锦哥担心的是违法成本。劳动合同法实施后,锦哥明显感觉“工人变厉害了”,“现在我做得有一点不对,工人就要把我告到劳动局。”他说,劳动局门口站着很多律师,等着给工人出头。

  亏本,关厂。在金融风暴中应声倒掉,但锦哥认为罪魁不在金融风暴,而在整个服装加工行业的没落。他以自己16 年的从业经历,窥视这个行业的起伏趋势:1992?2001年,发展期;2002?2004年,高峰期,当时他有30 0多工人;2005?2006年,退潮期,“赚不到钱,但不用亏”;2007年,转折点;2008年,生死劫。

  忍痛与过去作别

  “招不到工。”2007年,锦哥已经感觉到这个行业对工人失去吸引力。“很少有人愿意做这一行。”3月,工厂还有120多人。但到7月,只剩下80来人。工人流失严重。

  对一个劳动密集型企业来说,劳动力短缺是最致命的。

  “其实那个时候,单还可以,10万的订单也有,但就是人手不够。”有时候,为了赶活,锦哥不得不高价请散工。

  散工是这样一群人:他们不愿进厂,而是外面跑厂,专等着老板人手不够的时候来叫。急用的价格是平时的1倍。近年,在“民工荒”的东莞,打散工俨然成为一个很吃香的行业。

  锦哥曾经请过10个散工,码牛仔裤后腰部位的一道缝。那个月,每个散工拿走了5000多块钱。“但赶工的时候,顾不了这些。”

  “现在,我打个电话也可以拿到单做,但人手太少。”关厂前,锦哥只剩下60多个工人。一个月的房租、水电费,加在一起近3万。做一条裤子挣1?2块钱。1个月要做3万多条才可以保本。但因为人手太少,1个月只能做1万多条,根本回不了本。

  工资并不是招工难的主要原因。2007年6月,锦哥开出1000元保底工资,找一个熟手工人,都招不来。“我们厂的工人,有事做的时候,基本都能拿到2000多。而且包吃包住。待遇不低吧。”

  “但他们工时较长,一般晚上要加班”。锦哥认为,工时长、工作累,可能是这个行业失去吸引力的一个重要原因。

  此外,现在内地开了很多服装加工厂,分流了以往集中在广东服装加工业的劳动力。锦哥认识一个江西人,在广东打了10年工,然后回江西自己开厂,很多当地人就近就业。“服装加工业在内地中西部,或许还有一段发展时期。”锦哥说,反正广东不行了。

  这个时候被淘汰,锦哥认为不是自己倒霉,而是大势所趋。“服装加工业,门槛低,一般会选择在穷地方落户,劳动力成本比较低。”现在,锦哥的一个香港朋友已经去柬埔寨建厂了。“在那边,工人月工资换算成人民币只要500?600 元。在东莞,1000多块找不到人。”

  遵从趋势,是聪明人的做事方法。“现在有机会转,就转了。”回想起这10多年做服装加工生意,锦哥感觉压力很大。“担心没单,有单担心赶不出活,出了货又担心质量,检查完了又担心收钱。一个轮回接着一个轮回。”

  这一个多月,锦哥对东莞健身行业做了调查,发现周末80%?90%的羽毛球馆都是满的。他认定这是一个朝阳产业。“而且相对轻松啊,每天推开门就能看见生意,不用提心吊胆。”

  年夜饭上,锦哥的儿子祝愿他“开始一段新的人生,二次创业成功!”这句话触动了他。

  锦哥正忍痛与他的过去告别,他感觉这座城市也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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