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 辉

　　(一)

　　前些时日我采访浙江省委党校陆立军教授，他说：“我不值得写，在浙江省理论界，最值得写的人是雷云，你该好好 写写雷部长，他对浙江理论工作的贡献太值得写了。”

　　浙江省委宣传部副部长鲍洪俊说：“我虽然刚到宣传部，但有关雷部长的评价听到很多了，他威望很高，是大家公认 的好人！”

　　浙江省委宣传部新闻处处长华宣飞听说我在写雷云的稿子，说：“雷部长太值得写了，像这样品德高尚的人太难能可 贵了！”

　　于是，踏着冬日的阳光，我走进了杭州保 山下原浙江省委宣传部副部长兼浙江省委讲师团团长、原浙江省社科联 党组书记兼主席雷云的家。

　　75岁的老雷形销骨立，颧骨高耸，两颊塌陷，厚厚的镜片后面是深凹的眼眶，一对炯炯有神的眼睛此刻溢出的是慈 祥的笑意，一见到我，这位清虚疏朗的老人马上伸出手来。

　　实际上我们早就认识。

　　第一次见到这位学者是1975年初春的一个晚上。那时我还是浙南农村的一个小木匠，听说县城里有一位技艺高超 的同行，我们师徒几个结伴前去取经。在台州地委党校宿舍，我们见到了这位戴着眼镜、清瘦儒雅的中年男子，他微笑着把我 们迎进房间，顿时，我们眼睛发亮了：眼前的家具，式样新颖，结构精巧，家具立面用木纹拼成有规则的图案，即便是抽屉的 把手都流溢着匠心，这是家具？是艺术品！

　　一个学者，他的智慧何以会在与他的专业毫不相干的地方流光溢彩？血液中蓬勃着马恩哲学思想的学者，是如何将哲 学风干成一根根木料，化做一个个精准的榫头，将理性的情怀解构成一件件家具的？他会演奏风琴、扬琴、笛子、箫、二胡、 京胡等乐器，扬琴、二胡等还是他亲手制作的。一个理论工作者成功地脱胎换骨成木匠，这也是“史无前例”的一大丰功伟绩 ？

　　政治理论是雷云的专业，木匠只是他的业余，而业余精湛到让专业来学习，他的专业岂不更了得？

　　雷云是浙江省委宣传部干部，因被划为右派而下放到台州的。

　　若干年后，我改弦更张，求学谋业，侧身浙江新闻界。忽一日在浙江省委大院遇见声名日隆的专家，竟是当年的木匠 ，几疑身在梦中。原来他在1979年平反后调回省委宣传部。

　　此后尽管我们同在一个城市，却疏于交往。但不时传来的对他的好评使我对这位人格高尚的长者充满崇敬，于是才有 了这次采访。

　　(二)

　　这位在浙江清望甚高的理论专家，居室竟是如此简陋：壁上是几帧他自己手书的书法作品，简单的家具几乎都是旧的 。

　　“这些家具大都是我30多年前亲手做的！”他微笑着说。

　　呵，我知道，理论专家，过去曾经是木匠啊！

　　我们的访谈就从他的生平开始。

　　1933年出生的雷云，祖籍江西。初中时读艾思奇的《大众哲学》竟至入迷，从此迷上了马克思主义学说。195 4年华东师大政教专修科毕业后被分配到苏州工农速成中学当政治教师，并开始写作，他的第一本论著《因果论》1958年 出版。

　　一本好书确立了雷云的人生走向和目标；而一张报纸却彻底改变了他的前途和命运……

　　那是1957年6月，雷云到杭州探亲买了一张浙江日报，一篇关于正确处理人民内部矛盾的理论文章引起他的注意 。读罢，他不同意作者的某些观点，遂写了一篇商榷文章寄给浙江日报。

　　雷云不知，那篇文章的作者是浙江省委宣传部的领导。年轻的雷云没有意识到挑战权威的严重后果，他只知人生有路 ，不知人生还有墙，奋然跃起，一头向权威的墙上撞去，一生的命运立时改变。

　　浙江日报很快发表了他的文章，浙江理论界反响强烈。此后，雷云又连连在该报发表理论文章，1958年3月，他 被调到省委宣传部从事理论工作。

　　雷云与领导商榷的是理论观点，政治与他“商榷”的却是他的前途命运！他因文而名，因文上调，也因文罹祸。省委 宣传部的板凳还没坐热，1958年夏季的反右补课开始了，他的商榷文章成了传播修正主义和反党的主要罪证，因此被补划 为右派，开除党籍，降5级工资，下放农村劳动。

　　种瓜得豆，种豆收芝麻。农村改造的两年使雷云脱胎换骨，他学会了几乎所有农活。1959年，他因“改造好”而 得以第一批摘帽，1962年被分配到台州地委党校资料室当资料员。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面对资料室里琳琅满架的书籍，雷云如晤故人，开始如饥似渴地阅读。哲人之思加上才人之笔 常使他躁动不安，焉能让思想烂于胸中！他终于技痒难忍，按捺不住又开始写作。

　　1963年10月31日，他的长文《什么是无政府主义》在人民日报发表。事后他才知道，人民日报曾给台州地委 党校党委来信调查作者的政治身份及表现，校党委据实以告：曾为右派，已摘帽，现表现良好。就这样，一个摘帽右派的文章 居然在人民日报登了近半个版。

　　从此，一发而不可收，他在人民日报、光明日报上不断刊发文章。

　　忽一日，雷云发现投给人民日报的稿件竟在文汇报刊出。原来，文汇报一编辑在拜访人民日报同行时看到此文，大为 赞赏，“给我们发吧！”于是索要了这篇文章。

　　从此，他的文章频频在北京、上海的大报和刊物上亮相，在四清运动前的一年半时间内连发了22篇。

　　然而，劫难仍宿命般追随着他。“文革”开始后，他因议及庐山会议受举报而被打成现行反革命。

　　在视知识为反动为罪孽的岁月里，在挨批斗受迫害的日子里，雷云仍在偷偷阅读，为传承马列主义而做知识的储备， 这也是一种“为往圣继绝学”？不过，理论工作者被磨练成为小有名气的木匠，这倒是一个意想不到的收获。

　　(三)

　　1979年，雷云平反后被调回浙江省委宣传部。经历了20余年的磨难，他终于迎来了事业上的春天。

　　雷云感激党给了自己第二次生命，勤奋工作，发愤写作，文章又开始频频见报。很快，他出任省委宣传部理论处处长 ，1989年出任省委宣传部副部长，主管理论工作，不久又兼任省委讲师团团长。

　　此后，他开始将主要精力集中在建设有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理论的研究上。他将科学社会主义基本原则与中国特色社会 主义实践相结合，每一项研究、每一篇文章都力求具有鲜明的针对性和现实性。

　　雷云思想解放，理论上与时俱进。1989年，浙江一农民企业家在上海收购了6家国营商店，一时轰动全国，也引 发了一场姓社姓资的激烈争论。雷云公开为这位农民企业家辩解，称他是“红色资本家”。

　　作为统领浙江全省理论工作的领导，雷云潜心培养人才，狠抓干部理论教育，指导报刊理论宣传和高校马列理论课教 学，组织各种学术研讨，用理论为现实服务。他指挥若定，把浙江省的理论工作搞得井然有序、有声有色。

　　“老雷在宣传部工作期间，对浙江高校马列主义理论课建设功不可没。”大学理论课教师说。“当时浙江省委宣传部 和省教委每年暑期都要举办备课会，把全省高校马列室负责人和教学骨干集中起来学习、备课，使理论教师受益匪浅。”

　　1993年，雷云被查出胃癌，做了胃全切除手术。术后化疗使他的体重骤降14斤。第四次化疗后他便提出要写作 。医生和家属都坚决反对，但拗不过他，只好妥协，允许他每天写作1个半小时。就这样，在继续化疗的半年中，他完成了3 0多万字的专著《邓小平理论基本问题》。此书广受好评，获省政府社科优秀研究成果一等奖，被一些浙江高校和党校选作教 材，已2次再版。

　　此后，他相继出版了《论邓小平理论的历史地位和科学体系》、《党的三大理论成果研究文集》等论著，最近，他的 新著《社会主义理论研究文集》一书又即将出版。

　　雷云笃信马列，老而弥坚。1994年离开副部长岗位，1999年底告别浙江省社科联主席职务，退休后更是全身 心投入理论研究中。他不顾术后虚弱的身体，每天凌晨4点多即起床学习、写作，理论上也日趋成熟。

　　他的《实话实说：用彻底的社会主义初级阶段论剖解重大理论和现实问题》一文，受到理论界的广泛关注；最近发表 的《科学发展也是客观检验标准》一文，提出要进一步深化和运用实践标准、生产力标准、“三个有利于”标准，以科学发展 作为检验一切思想观念、路线方针和实际工作的客观标准，这一观点在学界还是首次提出。2005年他在杭州日报发表的《 坚持社会主义与保持共产党的先进性》一文，被20多家报刊、丛书转载。2007年他的长篇论文《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的优 越性就在四个坚持》在中国社科院《马克思主义研究》作为“本刊特稿”头条刊发。在2008年下半年开展的学习实践科学 发展观活动中，他又应邀为省委机关干部做专题辅导报告，被全文编入简报上报下发。近年来，他的一些富有创见的文章3次 被《求是》杂志内参刊登，直接报送中央政治局，部分观点还被党代大会报告采纳。

　　“老雷是个坚定的马克思主义信奉者。”浙江省特级专家陆立军说，“他个人遭受如此大的打击，几十年受磨难但信 仰始终没变，这正是他的精神支柱之所在。他对党和国家三代领导人的理论都有较深的研究。从毛泽东思想、邓小平理论、‘ 三个代表’重要思想到科学发展观，他都能用正确的立场、观点和方法加以阐述。他研究的马克思主义是发展的，与时俱进的 。”原浙江省社科院院长王凤贤说：“雷云同志是在邓小平理论研究方面卓有成就的理论家，专著《邓小平理论基本问题》是 一部理论精品。”原浙江省委宣传部理论处处长、省社科联党组副书记蓝蔚青认为，雷云的著述一个明显特点是能始终注意准 确性、科学性，把好政治关和理论关。浙江大学教授郁建兴说：“雷云是别人‘左’了他不‘左’，别人右了他不右。”

　　而今，他离官场越来越远，离学界却越来越近。80年代以来他发表论文340多篇，加上专著，累计已达400万 字，其中100万字是2000年退休后完成的。90年代以来，他的论文曾3次获中宣部“五个一工程奖”，16次获省级 理论研究成果评选一等奖，2次获特等奖。

　　(四)

　　作为浙江理论界的领军人物，雷云很重视人才的培养。例如他对浙江省委党校陆立军教授非常器重。1993年，雷 云患胃癌做胃全切除手术，当时吉凶未卜，组织上问他有什么需要交代，他提出的是陆立军等几位学者的任用问题。

　　“这是他的临终遗言啊，临终了还想着我！”谈及此，陆立军激动不已。

　　雷云对理论人才的重视和培养不遗余力。1990年的一天，他获悉嵊州有一临时工酷爱理论，写了一部30万字的 书稿投给出版社。在许多党员干部中理论已不吃香的年代里，居然还有如此热爱理论的年轻人！雷云很是高兴。他了解到这个 自学成才的青年生活窘迫，便力荐这个本无资格的青年到理论岗位工作。这一荐之功使一个临时工成长为专家，此人就是现在 的中纪委杭州培训中心教育长兼培训处处长陈武明。

　　“雷部长是我的引路人，没有他，我绝不可能从事理论工作，绝不可能有今天！”一说起雷云，陈武明就很激动。

　　陈武明从浙江省委党校毕业后工作难以落实。从不为自己的事求人的雷云却四处求人，专程赴绍兴请友人帮忙，才把 陈落实在绍兴市社科联工作，后又调省社科联。陈武明获知自己的一切缘于这位长者的默默帮助，不由得感激涕零。

　　如今，当年的临时工已成长为浙江理论界活跃的专家。

　　其实不独对陈武明，雷云对后学一概如此。他任浙江省委宣传部副部长时，即使是县委宣传部一般干事、县委党校一 般教员给他来信，他都亲笔作复，为他们的稿件作精心修改，向报刊推荐发表。他对同志、同仁谦虚平等，赤诚相待，许多人 称他为“理论权威”，“浙江理论界的一面旗帜”，他一再表示拒绝接受。他对人总是尽力帮助，对后辈推爱甚挚，期许甚切 ，其情感人。这也是浙江理论界对他执礼甚恭的一个原因。

　　雷云更有容人之量。陈武明说，雷云无私帮过许多人，甚至对诋毁他的人也帮，千方百计为其解决困难。还有一次， 陈武明正在雷云办公室，雷云属下一学者与雷云就学术问题发生争论，那位学者非常偏激，上纲上线地批评雷云，而雷云一点 不生气，始终面带微笑细心倾听，然后心平气和地解释。还有一次，浙大一位年轻教授的一篇文章，内容很好，只是个别观点 有些偏颇，有人把问题看得过于严重，上纲上线，给省领导写信告状，但雷云硬是把他保下来了。

　　(五)

　　前不久我参加一个学术活动，餐桌上众人议及学问成为商品、学者趋利之风日盛时，一学者认为也不尽然，并举例说 ，浙江就有一位专家，外出讲课、应邀做报告从来不收讲课费；手中有权，从来不为家人亲友牟利，也不用公车办私事；单位 分给他旧房换新房的几十万元钱也付不起，只得放弃，尽管这套房子市场价要200多万元。有人不信，说，若果有其人，此 人应是出土文物。

　　这个“出土文物”就是雷云。

　　作为浙江省委宣传部分管理论的领导，雷云经常应邀去做报告，做讲座，退休后仍如此。但无论在位或不在位，他一 直坚持不收讲课费。主办单位不依，他则费尽口舌解释。邀请单位常偷偷把钱塞进他包里，他回家发现后必自己贴钱到邮局把 钱寄回。

　　有人说，现在一些专家当了领导后，利用手中权力为自己牟利的经典做法就是拿课题，因为拿了课题就有课题费。而 雷云当了两届省社科联主席，手上批了多少课题？自己从没拿过一个课题，没有享受过一分钱的课题费！

　　2006年浙江省委分房，按规定他可将自己住的102平方米的旧房交出，换回140平方米的新房。但是拿旧房 换新房加上简单装修要花45万元，他让夫人细数囊底，其积蓄仅20余万，只得望房兴叹。

　　雷云绝不为家人牟利，连他独生女儿的工作也没管。浙江省记者协会主席马雨农谈及此非常感慨。马在浙江省广电厅 任职时，一次招聘记者，在审查已被录取的人员的简历中看到了雷云的名字，雷云的女儿因为笔试面试成绩均很优秀而被录取 。马雨农感慨不已，在这次招考中，他接到许多领导和熟人的说情电话或条子，但雷云却没有，而雷云还是与马雨农私交不错 的顶头上司啊！

　　雷云一位当医生的好友闻此，说：对雷云，这类事很正常，如果他为女儿的工作找关系打招呼，那就不是雷云了！

　　雷云妻子在郊区工作，上班、生活非常不便。雷云的部下、分管干部的某副处长主动提出帮她解决调动问题，被雷云 婉言拒绝。

　　手术后，雷云还经常应邀去外地做报告，参加学术会议。因身体虚弱，妻子为照顾他陪同前往，他坚持一条：她的差 旅费必须自理。为此他还与接待单位“吵架”。

　　雷云是个公私分明的人。他在位时一次赴上海庆贺岳父80寿辰，自己买了火车票，车队派车把他送到火车站，回杭 后他即去车队交汽油费。车队同志匪夷所思，开玩笑说：“雷部长你大概钱多得用不完了吧？”雷云说：“这是私事嘛。”在 物欲横流的世风中，雷云爱惜羽毛，小心呵护着自己的道德操守。他的人生信条是：踏踏实实做事，清清白白做官，堂堂正正 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