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况】当时的新闻联播 有关步鑫生成为典型的报道

　　【解说】1984年2月，在有关步鑫生的争论悬而未决的时候，中央决策层发出了肯定的信号。当时，改革逐步从农村推进到城镇、企业，需要有说服力的"企业典型"。在新闻媒体的宣传下，很快全国兴起了一股"步鑫生热"。

　　【采访】财经作家 吴晓波：全国需要找一个典型，就找到了这么一个，海盐地方国营的一个小的衬衫厂的一个厂长来做，当时全国对他的报道，是建国以来我们国家对先进人物的报道，报道的最多的第一个是雷锋，第二个是焦裕禄，第三个就是步鑫生。

　　【解说】于是，来自全国各地的参观团、考察团、记者团都涌进了小小的海盐县城。

　　【采访】鲁冠球：他敢闯，他(改革)分配问题，搞计件制，敢闯精神确实有。

　　【解说】曾到步鑫生工厂参观的鲁冠球也在钱塘江边长大，铁匠出身的他非常有经济头脑。1983年鲁冠球承包了萧山万向节厂，生产农机配件，成为全国承包乡镇企业的第一人。

　　【采访】鲁冠球：可以放开手脚大干了。//思想也解放了以后，政策允许了，你可以从土地当中分离出来，分离出来了，把人们的智慧发挥出来了。

　　【解说】承包第一年，他就超额完成利润，拿到了8万多块奖金，为此还被人到处告状。

　　【采访】原浙江省委常委 杭州市委书记厉德馨：很多农民都红眼了，工人也红眼了，八万多块钱不得了啊，那时候万元户就是大家的目光所向。八万奖金还得了，其他收入不算，有人告状了，一直告到中央去。

　　【解说】结果鲁冠球主动放弃了奖金，捐给自己的企业作为发展基金。同为"弄潮儿"，鲁冠球希望到能干的前辈那里汲取更多的经验。然而，急于取经的他最初根本见不到忙碌的步鑫生。

　　【采访】鲁冠球：我带了我们工厂里的主要骨干都到他工厂里面去，那个时候去参观，排不上号。

　　【解说】由于参观取经的人实在太多，步鑫生无暇接待。鲁冠球一行只好坐着车子在海盐衬衫总厂转了一圈，就算完成了任务。后来，在别人的引见下，鲁冠球才终于见到步鑫生，从此两人成为了好友。

　　【采访】步鑫生：我和鲁冠球厂长，我们都是好朋友。他对我说，步厂长，你在全国推广三菜一汤，我们有办法了，我们也搞三菜一汤，否则没有办法招待了，真的。

　　(老新闻配音先入，各种男女声交叠的、以"步鑫生"为主题词)

　　【解说】在1984年，就连海盐衬衫总厂召开大会的消息都曾在《新闻联播》中播出，中央各大机关、各省市纷纷请他去做报告，他被全国政协选为"特邀委员"，他用过的裁布剪刀甚至被收入了中国历史博物馆。

　　(《女记者的画外音》片头)

　　而由张光照编剧，以步鑫生为原型拍摄的改革剧《女记者的画外音》也被安排在中央电视台播出。在排山倒海的舆论宣传之下，步鑫生红遍大江南北。

　　【采访】张光照：我再去海盐，那几乎都见不到他了。我们中间还有这样一层关系，//可能是出来匆匆忙忙握一个手，就消失了。

　　(插步鑫生在上海做报告、被采访的画面，实况少许。)

　　【采访】步鑫生：后来上面有精神，说到步鑫生厂里参观要处级干部以上，步鑫生出去接待。处级干部以下，在县里面接待室里面听录音，那么这样一来呢，我也得罪人了。

　　【解说】步鑫生，被公认为早期具有改革意识的企业家代表，这一群体的典型还有被称为"中国承包第一人"的石家庄造纸厂厂长马胜利、最早提出"不走官场走市场"的青岛橡胶九厂党委书记汪海、率先实行全员劳动合同制的杭州中药二厂厂长冯根生等等。他们，共同向建国后30多年来计划经济体制下的国有企业管理制度提出了挑战。

　　(黑转)

　　【解说】几年后，1988年的春天，全国评选出了20位优秀企业家，他们都是各地精挑细选的改革精英，但在这样荣耀的时刻，却没有出现"改革明星"步鑫生的身影。因为此时的海盐衬衫总厂已是一片萧条，生产流水线停产，下水道堵塞，人心涣散，走掉了近一半职工。

　　【采访】步鑫生：厅里领导说要搞全国最大的项目，当时我也不同意，后来没有办法。

　　【解说】这个号称全国最大的项目就是西装厂。1984年，恰恰就在学习步鑫生的高潮时，全国兴起了"西装热"，在上级的要求下，步鑫生答应建一个年产6万套规模的西装厂，而计划到了省里，被改成了年产30万套西装，6000平方米的西装大楼也迅速进入施工阶段。谁知这一切竟成为步鑫生事业的拐点。等到西装厂建好，全国的"西装热"已经降温，结果产品积压，资金短缺，固定资产只有50万元(？)的衬衫厂已经不堪重负。

　　【采访】步鑫生：这个问题主要是政企不分的问题，关键我没有把它顶掉，因为不成熟，我认为不成熟，不应该搞。

　　【实况】关于步鑫生被免职、以及免职后派驻工作组的新闻(声音交叠)

　　【解说】由于亏损严重，加上过去对于步鑫生的种种争议，1988年1月，浙江省政府宣布免去步鑫生的厂长职务。消息宣布后不久，步鑫生就黯然离开了家乡海盐。

　　【采访】步鑫生：我发了脾气走了嘛，什么公务员不公务员我不要了。//身无分文离开海盐了，我含着眼泪离开工厂，含着眼泪离开家乡。

　　【字幕】浙江海盐 步鑫生陈列馆

　　【解说】步鑫生离开后，接任的新厂长也没能让海盐衬衫总厂起死回生，一年之后，这家昔日的明星企业就破产倒闭了。(留白)

　　【采访】步鑫生：从步鑫生来讲，我问心无愧。一个改革者，只要问心无愧、无私无畏的，尽管企业倒了，景气不景气，但是精神永远不倒的。

　　【采访】复旦大学中国经济研究中心主任 张军：计划的决策是很难拒绝的，一般这个坎是过不了的，因为政治上的风险是非常大的，要么委曲求全，接受计划的安排，但这个会葬送一个企业。

　　【解说】张军，复旦大学中国经济研究中心主任，著有《中国经济改革的回顾与分析》。他认为，尽管步鑫生是一位极有魄力的改革者，但他的悲剧在于摆脱不了时代的局限，因此不可能成为真正意义上的企业家。

　　【采访】复旦大学中国经济研究中心主任 张军：这种情况，在八十年代，不仅是步鑫生，很多企业家都会遇到这个情况，政企不分，对八十年代的厂长而言是没有办法越的，政企不分是很难逾越的一道坎。

　　【解说】步鑫生被撤职后，先是在上海发展，随后又北上，先后在北京、辽宁承包了亏损的服装厂进行经营。1993年，他受到当年一位崇拜者的邀请，到秦皇岛创办了步鑫生制衣公司。但是，他的名字已经逐渐淡出了公众的视野。

　　【记者出镜3】尽管步鑫生的身上体现着个人和时代的局限性，但他的诸多领风气之先的改革举措，尤其是打破"铁饭碗"和"大锅饭"，适应市场环境变化的种种措施已深入人心，被全国企业家所纷纷效仿。"改革明星"步鑫生淡出江湖后，中国的企业改革依然在争议中前行。

　　【解说】1988年的鲁冠球，也已是全国知名人物了，全国十佳农民企业家，五一劳动奖章，各种荣誉向他扑面而来。听说步鑫生被撤职的消息后，鲁冠球伸出了援手。

　　【采访】步鑫生：后来去医院，他对医院说步鑫生厂长在你们这里疗养，医药费我全部包了，叫我去报销，这不是几百块钱的问题，真正是改革人知心啊，鲁冠球厂长是我的知音，同病相怜的知音。

　　【采访】鲁冠球：是的，同病相怜。

　　【解说】汲取步鑫生的教训，1988年，鲁冠球提出向当地政府"花钱买不管"，从当时企业的1500万元净资产中划出750万元归乡政府，使乡政府从企业的顶头上司变成一般股东，从而解决政企不分的问题。

　　【采访】鲁冠球：原来我们是农机厂，那么你就只能搞农机修配，搞农机配件，比方你要买一点什么东西，//都要向上级批准，你要门口搞一个什么，那要几万块钱，那也得要去批准，把你的手脚都捆绑起来了，做不了事，发展不了。

　　【解说】这件事自然遇到了重重阻碍，一直报到省长办公会议上才一锤定音，得到认可。1990年，上海证券交易所成立，为了进一步政企分开，转换经营机制，积聚社会资金，鲁冠球又积极争取上市的机会。然而，万向集团这样的非国有企业究竟能否上市，在当时还是一个有争议的话题。

　　【采访】鲁冠球：推荐上去，一家家审核过去，审核到我们这里，//他怎么答复的，你是乡镇企业，相当于私人企业，我们搞股票上市，我们是支持国有企业，给你门关上了。

　　【解说】直到1993年，在邓小平南巡讲话精神的推动下，鲁冠球才圆了上市梦，他领军的万向集团在全国的乡镇企业中率先上市，后来又成为了第一个收购海外上市公司的民营企业。

　　【采访】张军 复旦大学中国经济研究中心主任：不能触及的那些敏感的问题，那些基本的问题，那些雷区，一扫而光。1992年的邓小平的南巡讲话，可以说从根本上解决了改革的合法性问题。

　　【解说】25年间，鲁冠球的企业从一个小作坊，成长为如今年产值达15个亿的跨国集团。在"2008年胡润百富榜"上，鲁冠球已经是排名第14位的富豪。

　　【采访】鲁冠球：3120我目标一定要有，人家有各种理论的时候，不管不听，辩论不过他们，争不过他们，只有自己干，干出来了，大家看我还是对，我还是错。我有许许多多事情在做，对与错，有时间来证明。

　　【采访】张军：复旦大学中国经济研究中心主任：我觉得鲁冠球是一个承前启后的人物，就是说他正好跨两个改革的不同的年代，//九十年代企业家的形象，很显然从改革者的形象转向了真正意义上的企业家的形象，

　　【解说】张军认为，进入九十年代以后，随着政企分开的加速，一个个雷区的扫除，与步鑫生那一代相比，企业家群体的特征也在悄然发生变化。

　　【采访】张军：复旦大学中国经济研究中心主任：九十年代以后成长起来的包括像张瑞敏、像联想的柳传志，我们今天耳熟能详的这些企业家，我想都不是因为改革者的这个形象，都是因为他是创办了企业，他创造了财富，他让这个社会因为他们的存在而获益，他们因此才受到社会这么高的这样的注意力。//事实上九十年代的企业家真正面对的风险，是企业家经营企业的这个风险。

　　【字幕】2003年 杭州西湖

　　【解说】2003年11月，首届全国优秀企业家在杭州再度聚首。十多年过后，当年的企业改革先锋们只到齐了一半，他们当中有像鲁冠球这样的"长青树"，但更多人则像步鑫生一样光环褪尽。

　　【采访】财经作家 吴晓波：093954"成王败寇"这个名词在商业世界里面是成立的，但是我们有时候也会怀念很多寇。//在这个30年历史中，我觉得无论是成功者或者失败者，他们一定都是被尊重的一群人。他们都是中国整个所谓中国崛起的一个过程中的，一个最主要的一些力量，就是所谓的民众的力量。

　　【解说】2008年，一场百年不遇的金融危机席卷全球。中国经济也面临严峻的考验，而对于像万向集团这样以出口为主的企业来说，更是一个尚未看到尽头的寒冬。

　　【采访】鲁冠球：3324我事实几百个亿下去了，损失了几百亿了，这次金融危机。//五十年，一百年不遇，我也没有遇到过。

　　【解说】鲁冠球近来几乎足不出户，每天紧盯着国际经济形势的变化，思考着新的战略。而早在6年前，步鑫生就已从制衣公司退休，经营环境的风云变幻与他已经毫无瓜葛，只是本色不改。

　　【实况】步鑫生在湖边：西湖和我们海盐的大海不一样，大海看上去很磅礴，很宽阔，西湖好像是一个美女，大海好像是男子汉，是不是(笑)//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住在海边的心可能不一样，做事情希望做大，步鑫生，弄潮儿。

　　【记者出镜4】从步鑫生到鲁冠球，中国企业走过了从打破"大锅饭"，萌发市场意识，实行政企分开，到进行股份制改革等一个个重要节点。在30年的改革岁月中，改革先锋还有许多许多，我们的节目无法一一列举，没有他们的首创精神，中国社会就不可能创造出如此多的财富，中国也就不可能成为经济大国。因此，不管结果是成功还是失败，我们都要向那些不同时期在争议中前行的"弄潮儿"们致敬！

　　编导：谷小悦

　　摄像：李会杰、韩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