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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察“企业的用工良心”
刘开明注意到,近些年来深圳的劳务工处境,确实有了很大的改善。这其中的原因,除了政府措施得当之外,一股来自商业和民间的力量,也不容小视。
“深圳作为一座典型的移民城市,市民阶层对外来劳务工比较宽容,而且,这里的NGO(非政府组织)和媒体也十分活跃,工人的数量庞大,他们的权利意识也慢慢开始觉醒。”刘开明说。
他是社会责任国际(SAI)在亚洲唯一的董事。1997年,这个国际组织推出了SA8000社会责任标准体系,它规定禁用童工、不得强迫性劳动、尊重劳工结社自由和集体谈判权,还就工时与工资、健康与安全等作出了规定。
有媒体称,这个标准体系,考察的是“企业的用工良心”。
2002年开始,刘开明和他在深圳当代社会观察研究所的同事,就开始接受采购方委托,对深圳的数十家工厂实施了社会责任评估和监督。
刘开明用了很多办法,来保证审核的严格。他给受审核工厂的员工每人发放日历,日历上专门印有员工应享有的权利细则,还有举报电话,一旦厂方违反,工人就可匿名举报。而且,他在工厂埋伏了很多“内线”。
刘开明曾在一个工厂里,发现了一个来自安徽的童工。他告诉老板,一旦此事被查实,媒体曝光,“客户不会再给你订单,海关也不会再给你出货,政府会来罚款,媒体会曝光,你还怎么做生意?”
最后,这个老板只得将这个童工送去学校读书,同时还得照样给他发工资。而在刘开明看来,这是一个成熟企业所必须的“危机公关”。
另一个类似的案例中,一个德国大客户委托刘开明去调查他下订单的工厂。刘开明也发现了一个童工,但这个工厂主拒绝整改。于是,他整理材料后向这个德国客户汇报,对方马上撤销了订单。
由于涉及一些商业秘密,刘开明不能向记者透露客户和工厂的具体名称,根据他的介绍,如今,他的客户皆为德、美、英、日等国的跨国大公司,这直接关系到数十万甚至上百万名劳务工在深圳的境遇。
当然,阻碍农民工改变自身境遇的最主要原因,刘开明认为是“缺乏教育机会”。从2004年起,由他支持的一个社区教育中心成立,不仅有外语、计算机、烹饪、电工等专业课,也开设了公民意识教育、法律及权利意识等公共课程。中心有20多名专职教师,外来工可以免费就学。4年来,参加培训的外来工超过了一万人。
他曾经接受一个NGO的委托,在一个工厂里做过一组外来劳务工的心态调查。他发现,大多数劳务工都有着实际的人生目标——“当经理”、“当班组长”、“娶个好老婆”、“买个好房子”……于是,他的工作小组便为工人提供心理咨询,帮助他们规划人生目标。
据刘开明观察,成效相当显著。原本这个工厂的工人流动周期很短,大约是半年至一年。但自从这个心理咨询项目开展后,工人们有了长久的人生目标,盲目流动现象减少了不少。
这座城市,越来越让人感到温暖了
“这座城市和我们刚来那时候比,越来越有人情味,越来越让人感到温暖了。”曾振海感叹道。
无论身份怎么改变,曾振海永远无法忘记自己刚到深圳的那个时刻。1988年3月8日夜里2点钟,那个夜晚天气很冷,他用毛毯裹在头上,“就像难民一样”,从坐了20多个小时的汽车上下来,第一次踏上这块土地。
在那些年里,他做过搬运工、酒店服务员、流水线上的装配工……他多次因为没有办理暂住证,夜里从被窝里被抓进“局子”,也曾因为生病几个月找不到工作,一个大男人“毫无尊严”地四处向工友借钱填饱肚子。
如今,在深圳市内外的各类摄影比赛获奖名单上,常常可以见到曾振海的名字。他的相机对准的,都是那些劳务工——那些曾经的同事、邻居和朋友。
曾有一个摄影家同行很认真地问过他:“我也想拍劳务工,可为什么我拍不出你这样的片子?我进不去那个圈子,即使去了,人家也不理我。”
“我并不是带着猎奇的心态去的。”曾振海同样认真地回答他,“我从他们中来,他们的快乐是我的快乐,他们的痛也同样是我的痛。”
在曾振海刚开始拍劳务工照片的时候,只是不满足于打工的身份,希望能够借这个机会改变人生,但拍着拍着,他突然感觉到,“自己对记录下这个阶层的历史,是有责任的”。
于是,他相机镜头里的那些劳务工,都有着自己的籍贯、姓名和职业,有着一个个被镜头凝固下的故事。
一组名为《码头搬运工》的照片,拍摄于宝安的西乡码头。这里是深圳水泥、砖头、沙石等建筑材料重要的集散地,每天都有上千名来自四川、湖南、湖北、河南的务工者,从船上将水泥、砖头背到车,挑到岸上,一吨能赚3块钱。
《同一首歌·2003》,描绘的是一群没钱回家的劳务工人过年时的情景,他们来到公园一角,围着坐在一起,讲讲话,唱唱歌,算是过年了。
十多年来,曾振海一直在为他身边的这些劳务工照相,并把洗出来的相片送给他们,希望他们把照片寄给家人看看。因为,拍照对于城市里的很多人来说,是轻而易举的事情,但对于这些劳务工来说,却并不容易。据他所知,他们中有的人,来深圳近10年,除了登记照,从来没有照过相。
曾振海跟拍摄对象聊天时,几乎每一个人都要说到生活的艰难。尽管他们的声音,在这个时代的大背景下显得那样微弱,但在曾振海眼中,这却是一种“动人的坚韧”。
他的镜头里,也并不全都是伤痛。今年中秋节,他到一个工地采访拍照,两个年轻工人开着铲车经过身边,他顺手把镜头对准了他们。
曾振海吃惊地发现,这两个原本素不相识、满身泥泞、衣衫褴褛的劳务工,突然停住了铲车,冲着他的镜头微笑地摆起了V字形的手势,大声地喊道:“师傅,中秋快乐!”
“他们那么卑微,却创造了那么美的场景——劳动的美、和谐的美、信任的美。”曾振海说,这个场景,给他带来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感动”,“如果我们还不能正视他们的存在,漠视他们的权益,那才真是我们这个民族,这个时代的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