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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悔没抓“保外就医”的政治犯

https://zylofonmediaonline.com/__proxy_domain/www.sina.com.cn  2008年11月20日11:43   南方新闻网

  斥责马英九

  “气氛马上僵硬起来,全场鸦雀无声。马英九意识到了,转回头来,很尴尬。”

  南方周末:有报道说,您和马英九也发生过一次“对抗”。

  李子春:马英九那时候刚当“法务部长”,成文的规矩是,他要跟各地的检察官谈话。那天他到了花莲地检署,他说了他的执政理念,也说要听听我们基层检察官的想法。于是我就讲了我对司法改革方向的建议。

  马英九是个礼貌的人,一边听还一边做笔记,官场上像他这样的人很少了。但我说了一半时,他分了心,转头跟我的检察长说了几句话。

  我立即就不讲了,气氛马上僵硬起来,全场鸦雀无声。马英九意识到了,转回头来,很尴尬。偏这时候,检察长说“‘部长’很忙碌,要去赶火车,李检察官是不是尽量简短发言”,我就发脾气了。

  对着马英九,我说:你是很诚恳,但你也应该知道我们有很多意见要表达,为什么居然只留这几分钟给我们讲,你如果没有诚意,就不要来了,我也不稀罕你过来。

  南方周末:马英九怎么回应?

  李子春:他赶快道歉,吩咐手下去退火车票。

  其实,我对部属都非常客气,但是对我的长官,就比较不客气了,不光马英九,好几个“部长”都被我这样教训过。好像俗语说的,穷秀才见官大三级,我后来自己也研究,可能是嫉妒心作怪了,哈哈。

  南方周末:《联合报》评论您“严重积案,考绩不佳”。

  李子春:逼得萧天赞“法务部长”辞职那年,我的考绩是丙,就是差一点被解职。其他的年份,除了一年甲等,其他都是乙等。

  我们检察机关,每年通常只有一个检察官被考评乙等,其他都可以是甲等,所以每年乙等就是我,这恐怕是我让长官最开心的地方,因为他们不再需要协调其他人之间的考核了。

  只有一年,我被打“甲等”,因为我们换了新的人事主任,他新来的不了解情况,问“李子春检察官办案比别人多,不能打甲等的规定他也一条都不符合,怎么只打乙等”?结果其他考绩委员都没说话,因为所谓的“原因”他们不能说,所以最后只能给我打甲等。

  南方周末:那“严重积案”呢?

  李子春:我们担任检察官,任务不是害人民,而是把真实的情况查清楚,用最好的方式处理每一个案件。一些查案看上去平等,比如都偷自行车就都关10天,但是仔细办理的话,可能发现一个家里很富,另一个则很穷,难道可以同样判决吗?

  犯罪了就抓起来,这不是真正的司法人要做的事情。真正独立而负责的检察官,就是要把每个案子都查彻底,因为你手中是生杀予夺的大权,是处置人民财产的大权。

  不断有新案子交给我,但是结案是由我自己把关的,于是我的案件就迟延累积起来了。这恐怕是我总是考评乙等的原因之一,也是后来陈水扁他们攻击我的一个口实,说我的案件严重迟延,说我检察能力低下。

  我担任侦查检察官的时候,不管长官们怎样来催我,我都不理,按照我自己觉得正确的方式去查案子。所以二十多年检察官生涯,他们只让我做了3年多的侦查检察官。

  后悔没抓“保外就医”的政治犯

  “有官员说希望我遵照施启洋‘部长’的意思处理,我直接回答说,你告诉施启洋,我叫做李子春,‘部长’没权力交待我做什么事情。”

  南方周末:更早的时候,您还办过吕秀莲的案子?

  李子春:“美丽岛事件”后,很多党外人士被军法审判,其中就包括吕秀莲和余登发。不过其后政治气氛就逐步变化,在“司法部”(“法务部”前身)的运作下,两人不久就得以“保外就医”。

  当时的做法,更多的是政治的考量,具体在法律上,其实有很多疑虑。保外就医的规定是,如果身体康复,就要重新回监狱服刑,但是吕秀莲已经去了哈佛大学读书,余登发则一直在参加街头演讲。监狱方面很困扰,就把两人的保外就医案交给地检署处理,正是由我负责。

  当时“司法部”希望给他们假释,有官员说希望我遵照施启洋“部长”的意思处理,我直接回答说,你告诉施启洋,我叫做李子春,“部长”没权力交待我做什么事情。

  高检署的最高检察长,立刻打电话给桃园地检署的检察长,让他赶快来解决我的问题。当晚,我就写报告说明,这是违法的假释,因为保外就医的人是不能假释的,请“司法部”重新处理。

  桃园的检察长问我:这个案子是不是移转给别人?我说不行,这就是我的业务范围。后来检察长要将我调离岗位,我说这可以,因为我尊重自己的法律职权,我也尊重你的法律职权。

  随后我就被调到了一个可有可无的职位上。

  南方周末:如果继续由您处理,您会去把吕秀莲和余登发抓回来吗?

  李子春:我会,因为他们显然身体很好,不存在“就医”的问题。这一点,后来我一直后悔没有坚持。

  南方周末:为什么后悔?

  李子春:如果把他们抓起来,余老先生或许还可以多活几年。(几个月后,余登发离奇死亡。此案至今未破,台湾普遍的观点是余登发死于政治暗杀。)

  陈水扁被抓,“我心里很不舒服”

  “现在我有孙子了,陈水扁也有孙子,他不能回家陪孙子,我也很难过。”

  南方周末:因为您始终和当权者作对,尤其在陈水扁时期,您的职位被一再降调。

  李子春:因为我一直是“钉子”,所以我大部分的检察官生涯里,职务是公诉检察官。侦查检察官调查完成后,就由公诉检察官去法庭起诉, 处理别人已经处理完毕的事情。有一度,我还被指派去做执行检察官,就是在判决后,负责把人犯羁押入牢房,或者一些民事赔偿,负责去收缴。长官喜欢把我放在 对他们危害最小的位置上。

  南方周末:现在陈水扁被抓起来了,在法律的层面上,扁案还有变数吗?

  李子春:只是刑多刑少的区别了。

  南方周末:您长出一口气了吧?

  李子春:其实,我见到每个人被抓起来的时候,心里都很不舒服。

  记得自己刚当检察官,第一次押人进监狱。被我收押的犯人,也跟我差不多的年纪,入狱前我让他打电话回家,就看见他在哭。那晚下班回家,两个孩子已经睡着了。我突然想起来,这个犯人,今晚不能看到儿子睡觉了,儿子也不会看到爸爸回家。

  该押的人我从不手软,在我手上,被送进监狱的人太多了。可是每次押人,我都会浮想起当年那个画面。

  现在我有孙子了,陈水扁也有孙子,他不能回家陪孙子,我也很难过。

  这也是激励我那么多年来坚持自己办案原则的一个重要的动力。我常常告诫自己,如果什么案子都很快处理,那么可能很多人不应该关的被关了,不应该关那么久的就关了那么久,这不仅是他自己的痛苦,更是他全家的痛苦。

  感慨“人的问题”

  “现在收押陈水扁,是台湾司法界向前跨出的一大步,但是这是不是代表台湾的司法独立从此就往前走。”

  南方周末:您在十几年前,就和谢启大、高新武、彭绍瑾等检察官一起推动司法改革,追求司法独立。您觉得台湾司法独立的方面,有哪些得失?

  李子春:在制度上,我们有长足的进步,可惜被其他因素抵消了。

  南方周末:哪些因素?

  李子春:主要就是政治的各种手段。

  任何政治制度下,对人民威胁最大的,是掌权者犯罪。对司法威胁最大的,就是掌握权力的人。掌握权力的人,不会坐等司法把他滥权的机会都锁死,会用各种行政操作的细腻方法,让司法人屈服于人性的贪婪,趋吉避凶。

  很多检察官,刚刚开始工作的时候,往往都充满理想,但是慢慢地,他们改变了。不是说变坏了,而是慢慢向主流的方向靠拢,很大的因素就是生计的因素,别人都升官了,孩子要上学,他们就逐渐地转变。

  很多人说司法改革,集中在制度的改善。但是我觉得,制度固然要变革,可是,我们的制度下,法官可以独立审判吗?可以啊。检察官可以独立调查案件吗?可以啊。但是为什么很多人不这么做呢,这里就有人的问题。

  我们的改革,就是要把每个司法人培养成钉子户,培养成独立的司法人,而不是权力羽翼下的科员。

  南方周末:一些评论说,扁案是台湾司法独立的里程碑。

  李子春:民进党执政时,司法系统很少办民进党的案子,现在就办很多。是每一次都有人来指挥检察官,来打招呼吗?并不是这样的。现在收 押陈水扁,是台湾司法界向前跨出的一大步,但是这是不是代表台湾的司法独立从此就往前走,核心的问题,仍然是人的问题,或者说,就是要看,是掌权者更细腻 地去驯化司法人,还是司法人更独立地去限制权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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