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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太莱夫人的情人》也是在这个时候上市的,但要把它买回来却费了点周折。明明看到它已摆到新华书店的书架上,但售书员却不卖给我们。问其故,答曰上面有规定,买书凭证明。开证明并不是一件多么复杂的事情,只是多了一道手续就多了一层诡异。我们自己立刻起草证明,把买这本书的理由布置得冠冕堂皇。意思大概是不研究这本书,我们这茬研究生就难以毕业。如此惊天地泣鬼神的证明信再盖上系里的大红戳子,就有了感人肺腑的力量。结果,我们一下子扛回来十多本劳伦斯。
那是湖南人民出版社的一个壮举。译者是老翻译人饶述一,书是他在1936年就翻译过来的,五十年后得以重见天日。依稀记得正文之前有两篇大家小文,一为郁达夫所写,一是林语堂所作。他们的说法为这本禁书增添着某种神圣和庄重。这本书并没有改变我们的话语系统,兴许是里面的性描写优美典雅,我们感受到了迥异乎《金瓶梅》的一种魅力吧。但不久就听说这本书被禁了,湖南社也因此损兵折将。于是,我手里的这本书便成为宝物,轻易不敢示人,也不想外借他人。
然而,我的《查太莱夫人的情人》终于还是被人借走了,并且黄鹤一去不复返,我心如云空悠悠。九十年代初,一同事知道我有这本禁书,就提出来借他一看,我答应了。其时他正忙于调动工作,频繁往来省城与上党之间。半年,一年,也许是两年过去了,书还没有归来,我恐有不测,就跟他索要。这时候他才无限歉意地跟我说,那本书已经碎尸万段,变成了废纸。我大惊,忙问其故。他说一老者治古典文学,却没读过劳伦斯,就托他寻找,他便把我的书复借于他。老者当年的一位女弟子正在向他发起进攻,省城内外就有了不同版本的故事与传说。一日,老者夫人发现老者正在读《查太莱》,大怒,遂抢书在手,把它撕成了碎片。老者夫人边撕边喊:“好啊你个查太莱,你还敢找情人。我让你找!(撕一下)让你找!!(又撕一下)你找!!!(书页已散乱)找!!!!(书成碎片状,纷纷扬扬在空中飞舞,散落在他家的红地板上,景色壮观)”——后面的这个场景是我的想象。我本来想把它想象得柔和些,无奈眼前老是出现很黄很暴力的画面。
听完同事的讲述,我无语,继而失语。我忽然觉得有些悲凉又有些荒诞。 本雅明说:“书籍自有它们的命运。”《查太莱夫人的情人》以这种惨烈的方式献出自己的生命,大概也是它的一种命运吧。九十年代中期,我买到了这本书的英文版,却一直没有去读它。大概我已没有读这路书的心境了。(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 赵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