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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川交通局副局长邝习东也参加了这次探路。他说,那是他这辈子走过最难的路。走了一段,一个地方专家说要去方便,等了很久也没见他赶上来,其实,他是不想走了。
大家贴着悬崖,每个人间隔20米远,头顶随时有滚石下来。走到一处悬崖,大个子摄像员走不动了,他像一只壁虎贴在山崖上,身子却转动不得。郭中定摸着悬崖回去,用一根木棍把他硬拽过来。
走到唐家山堰塞湖,约定接应的冲锋舟,因水流湍急无法靠岸,扔过来几瓶矿泉水,便撤退了。几个地方专家坐在岸边不肯走。“等明天救援队来吧,要死就死了,实在走不动了。”郭中定推着他们上山,“要露营也是在山顶安全”。
因为之前估计只有五六公里路程,探路队没携带足够的给养,走了一天,饥肠辘辘。在山顶发现之前救灾时的一个空投帐篷,还有半罐八宝粥,大家分食。
第二天,探路队与接应人员会合。探路影像资料火速送交绵阳市抗震救灾联合指挥部。指挥部意见一致:这五六公里的施工量,比擂禹路那36公里还要大,没法修!
一切又回到擂禹路。6月29日,在停工半月后,施工机械又开上这条路。
“上级要求我们先排险再修路。有时候,悬石在很高的位置,无法爬上去排险,就算爬上去,靠人力也无法排险。我们就是在死亡线上修路。”李湘说。
一次,工作面突遇滑坡,操作手周莆宏感到上面有动静,本能地将挖掘机车身旋转90度。一块十几吨重的巨石砸到车身配重体上,把车身震回来足足30度。那些五六百斤重的石块,把离地3米多高的驾驶室埋进去一半。底下的人连连呼喊,幸而周莆宏没有受伤,下来后脸色煞白。
7月中旬,接踵而至的暴雨引发泥石流。路又毁了,基本上,又是从擂鼓镇修起。有的路段,已经重复修了不下20次。李湘率部住到了苏保,以节约往返路上的时间。苏保营区其实只是几顶帐篷。为了预防可能到来的洪水,离营区不远的半山坡上,又支起两顶避险帐篷。
8月以后,总是下雨,战士们每天窝在潮湿的帐篷里。救灾部队开始分批撤离灾区,战士们想家的情绪都上来了。李湘说,“我心里也烦,但我不能显出来。我跟战士们讲,往大了说,咱们是为灾区人民,往个人说,咱们早点修完路,也好早回部队。”
只要天晴,整支队伍都高兴得不得了,因为能出工了。不用等吹哨,大家就站好队准备出发。
一百年也没有大水漫上来过,但这次……
我临时提议要上挖掘机,体验一下操作手施工的感觉。战士李春明把我拉上驾驶室,里面只有一个人坐的位置。我爬过椅背站到他身后,看到他衣领后面是手写的名字和“9·24”——特大泥石流发生的日子。和其他40位战友一样,李春明个人的所有物品都被泥石流冲走,一点不剩。
我往苏保走,到了一片河滩。战士指着远处靠近山崖的水面说:“‘9·24’泥石流以前的路基在那里,我们现在站的地方才是河道。”泥石流过后,这里的河道抬高了8~10米。
9月23日,晴。地震后北川从未有过这样的好天。士兵郭小鹏看日头不错,还晒了被子。快天黑时,刘建明注意到,半边天都是红色的。途经苏保营区,他吩咐李湘:“有点不正常,晚上多安排几个岗哨,加强警戒。”
天黑以后,雨下来了,伴随着暴雷。李湘命令,所有人穿好衣服,不许睡觉。
凌晨4点,班长李伟去河边担任警戒任务。透过强光手电,发现水流很快,水位上涨也很快,平时只有五六十厘米高的水位,暴涨了一米。10分钟后,上游岗哨也来报告,发现泥石流迹象。
李湘下令:拉警报,通知老百姓疏散。杨靖宇连床头的雨衣都没来得及拿就冲出帐篷。大家刚跑到离帐篷十几米远的苏保小学门口,发现水已经漫过路面。
这时候,山下指挥部灯火通明。雷仿佛就在活动板房头顶炸响,雨水从屋顶灌进板房。刘建明和参谋不停拨打苏保营区和李湘的手机,不通,还是不通。
避险帐篷在苏保小学对面的山上,部队组织过两次演习,大家都知道撤离路线。被警报惊醒的老百姓,跟着一起往山上撤。有一对带着小孩的老夫妇不肯走,“7月那次洪水,上山躲了两小时不也没事?苏保小学这里,一百年也没有大水漫上来过。”
躲进避险帐篷,清点人数,41名官兵,一个不少。李伟站在门边,看到远处有光亮移动。“这里有萤火虫?”“什么萤火虫,那是营区的强光手电被水冲走了。”
李伟觉得心里不踏实,出门观察。刚走不到10米,听到石头砸树的声音。用手电一照,一股细小的泥石流离他不过两三米远。他第一反应是上树,同时大声示警。
雷声掩盖了他的叫声,站在门边的战士看到乱晃的手电光、被手电光照到的泥石流,立刻组织大家往另一边树木密集的地方疏散。
大约5点半,泥石流小了点,李湘带着卫星电话返回营地,终于找到合适的角度,拨通了指挥部值班电话。刘建明命令,找个安全的地方,等待救援。打完电话,李湘发现营地的水车上爬着十几个村民。水车前一天刚装满水,自重较重,但也被洪水冲了十几米远。村民说,有几个人没来得及爬上水车,被洪水卷走了。
天亮以后,大家在山坡上瞭望营区,整个苏保小学和附近场地、道路,全部被泥石流掩埋,形成一个面积约1万平米的泥石流河滩。自重十几吨的卡车,被洪水往下游冲了500多米远,卡在几棵大树中间,树身已经被磨掉一半。五六米高的装载机,被泥石流埋得只有小半个轮子露在泥滩上。
山坡上,一座避险帐篷已经被泥石流冲得不见踪影。清点另一座帐篷,还有3箱饼干、5箱矿泉水、5箱易拉罐啤酒。找老百姓咨询,都说没有出去的路了。苏保,成为一座孤岛。
天亮后,李湘率部转移到田坝村。和指挥部再次通话后,李湘安慰大家:“别着急,指挥部联系了军区,直升机很快过来救援。”
其实他心里很清楚,雷雨不停,峡谷里雾气又大,直升机根本开不进来。地面救援部队没有一两天也进不来。“我跟自己说,你不能垮,你垮了,战士们就都垮了。”
24日一早,刘建明带着一支小分队出发救援。途中一场大泥石流呼啸而至,营救被迫中断。下午,救援队伍第二次进山,仍没有去路,无功而返。
25日,李湘率部,带着四五十个老乡往山外突围。有人捡到一些尿素袋子和塑料布,披上身权当雨衣。一条大河拦住去路。河谷宽约15米,石块、木头箱子、树木在洪水中翻滚,阻断前路。他们从老乡家借来一个10米长的梯子,绑上木板,又用树干做了一个简易梯子。但河太宽了,梯子不够长。士兵许兴财沿岸寻找,发现有一个地方水流较窄,中间还有一块石头突起。
大家商议对策。跳过去?不行,战士能做到,老百姓跳不过去,更何况还有老人和妇女。用沙袋填条路出来?也不行,沙袋一入水就被洪水冲走。李湘最后拍板:在许兴财腰上绑上绳子,趁水流变小时跳过去,再架梯子让老乡过河。
在河边观察了3个多小时,许兴财终于瞅准机会,成功跳到对岸。这边把梯子架起,李伟第一个走过去,并在两岸间拉起一道绳子。老乡们在战士的协助下,拉着绳子从梯子上过河。
最后一个战士过河时,河水陡然变大,把梯子冲断。梯子缠着李伟的雨鞋,差点把他拖下河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