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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8年我结束插队生涯回到南京,在衣食住行方面有点领潮流之先。婆家刚得到台北的家族遗产,翻盖起一座两层小楼,我最初的居家空间使用的是割绒窗帘,屋里不但家具成套,还有书橱、沙发、西式挂毯和维纳斯塑像。女儿的玩具是卡西欧电子琴,她喝过的麦乳精罐头听子数都数不清。大多数的人家那时候都使用芭蕉扇,公公却经常慢条斯理地用华生牌电扇吹凉他的面条,然后起油锅做鱿鱼肉丝“两面黄”。后来置办冰箱和电视,也比一般人家领先,买来洗衣机的那一天,为了检验它的功能,先扔了一块抹布下去,看到排水管出来脏水,全体围观者异常兴奋。
那时候我上班,骑一辆用侨汇券在上海买来的凤凰小轮车,蓝白相间,非常新派。之前我在县文工团呆过,烫头发比一般的南京女孩子们稍早,穿衣服也比较讲究,外套特意跑到老字号李顺昌去买。那时候照相馆还未向“封、资、修”解禁,但文工团的女孩子们已经会在晚上潜入照相馆,光肩膀上挂条穿松紧带的普通短裙,再戴上戏里的珠环,就拍出了效果很棒的低胸晚礼服照片。我虽说没拍“晚礼服”,拍了一帧婚纱照也是挺好看的。
后来大家都开始爱美,邻家女孩把一幅2尺7寸宽的红色的确良对半裁开,接成一个很长很长的窄条,然后坐在煤炉边用铁熨斗一道褶一道褶地熨,最终做成一条百褶超短裙,配普通白衬衫非常惊艳。我为了寻求别具一格,特地学会了缝纫机,参照上海的时装杂志自己做衣服。我女儿去上幼儿园,身上总穿我做的“奇装异服”。
不过当时的工资并不高,离开公婆自立门户,首先就在穿着上开始打折扣。那时候时兴毛巾布的蝙蝠衫,剪裁容易、造价低廉,我就穿着这样的衣服去了武汉读大学。
我女儿读高二的时候,我做了单身母亲。因为不知道一个人的工资养女儿行不行,我打了一瓶杂质很多的菜籽油来烧菜,还把很多旧报纸、旧杂志整理出来,一捆捆地堆在门后,准备万一不济的时候拿去换米。可是实践证明我们完全可以生活得很好。第一次小有节余,我不好意思到银行去打听如何办理存款,无意中听到同事闲聊时提到储种里的“定活两便”,我便去办理了我人生中的第一个存折。
我和女儿喜欢旅游,等她长大后,我们自费去过泰国、去过中国香港。有了女婿之后,我们开越野车去兜风和逛大卖场,然后吃巴西烤肉、欧式铁板、韩式料理、日式料理、印度菜、泰国菜、墨西哥菜和海鲜自助。现在他俩的口味大幅度回落,问到上哪儿吃饭,女婿似乎只对家门口小馆子的剁椒皮蛋感兴趣,我女儿则非常喜欢我的清炒冬瓜皮和芹菜叶煮稀饭。
曾经一块儿插队的同学陆续下岗退休,她们或有生活的烦恼,会到我这里来小聚,我的家就是她们某种意义上的娘家。我们准备去唱卡拉OK时,我们的女儿们会帮我们提供歌厅打折时间段的信息。
因为供职于省级机关事业单位,同时较早享有正高职称,我的待遇在同辈人中间相对稳定。但是人生很具象,不公平的事和公平的事往往泥沙俱下,当我的心中有了愤怒,我就放下正事,拿起针线在书案上做女红。这时候,就像我女儿喝上芹菜叶稀饭的感觉一样,我得到反璞归真。
三十年就像画了一个圆,不过一切都不一样了。比如当年做针线,是缘自对美好物质生活的勃发激情,今天做针线,是出于对澄澈心灵世界的平和寻求。
回首三十年,虽然家是同一个家,但一辈子像过了几辈子,真是物超所值。梁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