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金时代

　　这个年轻人名叫江永雄，是一个小型箱包家族企业中的小职员，他不知道能在大陆做些什么，也不敢想象未来怎么样。

　　对于第一次踏上大陆的情景，江永雄记忆犹新。1987年的厦门已经是对外开放的特区，从飞机上下来，眼前的情景让他呆住了。“机场是民用机场也是军用机场，下飞机的时候，地面不是水泥地，而是黄土，不远处还长着半人高的草，就像现在没有开发的待开发区，也根本没有什么航站楼，大家下了飞机找到行李开始排队出关。所谓关口其实就是一张桌子，一个士兵持着冲锋枪站在关口，一个军官模样的斜靠在凳子上检查证件。

　　江永雄在广东探亲时看到更为有趣的现象，亲属纷纷借了他的台胞证和外汇券去买彩电，“排了很长的队，买了一台日本的彩电，一千多美金，居然比台湾贵出很多，而且还要自己搬回去。”当时在台湾，电视只需打电话就可订购。

　　看到落后和差距，江永雄也看到大陆强大的购买力和惊人的发展潜力。大陆也及时出台优惠政策，向台资敞开了怀抱。1988年7月，国务院发布了《关于鼓励台湾同胞投资的规定》，即所谓的“22条”。在此规定中明确，台资企业享受相应的外商投资企业待遇，在投资与税收等方面享有优惠，享受着外资企业的“超国民待遇”。探亲潮的涌起，敏锐的台商迅速嗅到了大陆庞大的商机。黄金时代在等待他们！

　　“那时候，大陆的劳动力一个月只需要400块钱，薪资仅是台湾的十分之一，在台湾雇一个人在大陆可以雇10个人，加上大陆庞大的市场和许多优惠政策，首批来的中小台商获得了极好的发展机会。”

　　“建厂初期，我们一个月，光密码箱这一种包就能卖掉8万个，连我们自己都吓了一跳，生产线24小时不停运转都还生产不过来，订单源源不断。”

　　和许多成功的台商一样，江永雄在这个黄金时代中找到了黄金。

　　“在来大陆之前，皇冠算是小企业，到大陆才变成大企业。”江永雄说，1987年到1990年来大陆投资的台商绝大部分都是中小台商，等到这些台商逐渐壮大后，台湾的大型企业就坐不住了，虽然有台湾当局的政策限制，也纷纷奔向大陆投资。

　　20年后，小企业皇冠已经变成皇冠企业集团，年销售额破6亿。江永雄从小职员跃升到集团的常务董事，他也成为北京台商协会副会长，常常出现在两岸高官的会见名单中。

　　台商的发展并非总是一帆风顺，在两岸关系跌宕起伏的年代里，他们发展的轨迹也随之出现上下震荡。

　　和平危机

　　1995年，李登辉访美时公开鼓吹“台独”言论，从而引发了长达一年的台海危机。

　　1995年7月、8月和11月，解放军举行了数次海陆空联合军事演习。到了1996年3月，气氛紧张到了顶点，解放军又连续在东海和南海举行海陆空联合作战的军事演习。军演规模之大，至今罕有。

　　当时仍在台军服役的军官谢宗龙回忆，当年的气氛已经到了战争边缘，“都在紧张布防，军队从常备警戒状态提高到了战备状态，再往上就是战争状态了。”

　　战争最终没有打起来，随着军演的结束，两岸复归平静。

　　“台独”的阴影一直未散去。1999年，李登辉又抛出“两国论”，再次挑起两岸军事对峙。从8月开始，解放军又连续举行海陆空三军联合渡海登陆实兵演习。就在台海局势紧张程度不断升级的时候，9月，台湾发生了震惊世界的“九二一”大地震，台湾地区受灾严重。大陆在地震发生后停止了各项军事演习，台海局势得到缓解。

　　虽然没有发生战争，但是两岸的政治气氛在两次危机之中跌到了冰点。这也给两岸的经贸往来蒙上了一层阴影，在大陆经营的台商也感觉到了别样的政治冷暖。“到一个地方投资，当地的官员会问我们你是不是台独，要你站队。”江永雄说，“那时候感觉两头不是人，在大陆很多人听说你是台湾人就说你是‘台独’；回到台湾，台湾人说我们是‘台奸’，那种滋味就像过街老鼠一样。”

　　对门生意

　　两岸政治关系冰冻，但无法阻挡两岸民间更密切的往来。

　　2001年，厦门和金门实现了历史性的小三通——通航、通商、通邮，昔日的两个战地已经成为对方的旅游目的地。大嶝岛已经成为特区中的特区，昔日的战地变成了观光园，岛上还建起了一座全国唯一特批的台湾小额商品免税市场——大嶝对台小额商品交易市场，台湾的小商品在半个小时就能从金门运到大嶝，在这个市场，台湾长寿烟、金门高粱、台湾茶叶、水果等几百余种台湾商品琳琅满目，前来购物的外地游客骆绎不绝。

　　“大嶝的房价都快涨到四千了。”岛民谢永成感慨说，90年代以前，这里破旧不堪，在厦门人的眼中是一个“神秘封闭的军事小岛”。

　　大嶝岛民不过2万余人，而大嶝的战地观光园和小商品市场去年给大嶝带来了将近一百万的游客，其中不少是台湾游客。

　　小三通很方便，福建人去金门，坐船，不到1小时就到了。三天两夜的行程，旅行社开出的价钱不到1400块钱。金门人也因此受益匪浅，福建的游客给他们带来了旅游收入，他们还能买到便宜的大陆产品，金门产的高粱酒和菜刀在对岸销售很火，最近他们还想把大陆的水引进来，金门的淡水很贵。

　　解放军对台老播音员吴世泽、田万恭也在去年登上了金门，两人对金门广播了20年，第一次踏上金门的土地，心情复杂。他们特别去了一趟金门开放的军事工事和战地广播站，想找一找当年和他一起播音的“敌方”播音员，得知这位播音员已经返回台湾本岛时，两位老人有点失望。他们上街和金门一些上了年纪的百姓聊天，吴世泽提到了当年在岛上的播音故事，百姓们都记得那些声音，还能唱几句这边放的“革命歌曲”，只是没有认出吴老的声音。吴老想说，当年就是他播的音，但是，最终没有说出口。

　　雨过天晴

　　2000年以来，陈水扁“执政”，持续推动“台独”，在台湾制造族群分裂，推行“去中国化”，两岸政治关系几乎断绝。2004年，陈水扁连任台湾领导人。这一结果让大陆重新思考对台的路线，在台湾失去政权的国民党也在寻求新的契机重新执政。

　　2005年4月29日，中共中央总书记胡锦涛和中国国民党主席连战举行了时隔60年后两党主要领导人的首次会谈，两党发表了“两岸和平发展共同愿景”。2005年也成为两岸关系上具有转折意义的年头。

　　台商的日子好过了很多。江永雄说，台商仿佛突然成了香饽饽，在大陆台商和家属的人数接近两百万，他们的选票已经能够左右台湾政坛，所以也成为台湾政客拉拢的对象，从而也引起了大陆的高度重视。台商以前解决不了的一些问题，可以向国共两党缔造的对话平台反映，并能很快得到解决。

　　这一年，中央电视台《海峡两岸》节目出现了一个著名的时事评论员——台湾名嘴赵少康，他用犀利的言论述评台湾一周时事，让很多大陆的观众感到耳目一新。台湾的时事评论员在大陆最大的官方电视台进行常态性的时政点评，这在当时绝无仅有。江永雄常常用这个例子告诉一些绿色台湾人，“我跟他们说，大陆不是你们想的那么专制，你看电视都能用台湾的主持人，台湾电视有用大陆的吗？”

　　谢宗龙退役当了导游，他喜欢接待大陆游客，尤其是四川老乡，他的四川话讲得很地道，许多大陆游客以为他就是大陆的导游。

　　2008年，国民党以200万张选票的优势大败民进党，重新在台执政，用江永雄的话来说，“大陆台商功不可没”。两岸政治关系“雨过天晴”。

　　2008年6月，海协会与海基会签署了周末包机以及大陆居民赴台旅游协议。7月4日，大陆首发团680名游客抵台。

　　大陆首发团在台湾旅游的新闻播出后，老播音员吴世泽和老伴年底打算去台湾旅游，他们想在有生之年去看看现在的台湾，“解放前到过，坐几个小时船就到了，现在坐飞机应该更快吧。”如果有机会，他还是想去找找“敌方”播音员。

　　台商江永雄忙着去中西部考察，沿海日益上升的成本压力让许多台商喘不过气，转向中西部是台商们的目标，也许在那里可能重新找到一个新的黄金时代。

　　导游谢宗龙，现在每个礼拜都要带一批大陆游客环岛游，他正在计划年底带老母亲回大陆。母亲已经80岁，心愿就是再回四川家乡看看。他也很想带着儿女一起回四川，告诉他们这才是故乡。记者： 柳志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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