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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五十年争辩,未走出最终的死地
半个世纪以来,北川曾先后历经三次搬迁动议,持续数十年的争吵与纠葛,却定址于最终灭顶之地。由于县领导更迭,搬迁与否历经反复。直到现在,北川究竟该重建于何地,仍然没有结论。
震后四月,北川仍然封城。
站在城外的“三道拐”上俯瞰,北川县城尽收眼底。曾经秀美的老城区,约有三分之一已是灰绿色的泥石堆。泥石之下,是武装部、县医院、法院、民政局、幼儿园、邮政局、文教局、图书馆……这里曾是县城最为繁华之处。
被称为“曲山”的县城所在地夹在东西两侧的大山之间,是进出北川的门户。山内各乡镇一般称为关内,山外则称为关外。以氵前江河为界,县城分为新老城区。老城区临沈家包、王家岩;新城区临景家山。
北川人对地震并不陌生。据史料记载,公元1169年至1987年八百余年间,县境及邻近发生3-6级地震24次。而1988年至1997年十年间,发生2.0-4.1级地震54次。
5·12地震发生开始的瞬间,多数北川人并未当回事,他们根据经验,以为“摇几下”就完事了。
没有人料到,这是一次烈度达11度的地震,由其引发的山体滑坡和岩石崩塌,使北川县城成为一座死城。几十年来县城将被“包饺子”的传言,终于在5月12日下午两点二十八分成为现实。
1952年9月,因图“交通方便”,北川县城迁至山高坡陡的曲山。半个世纪以来,因担心山体滑坡引发“包饺子”悲剧,当地政府曾数度酝酿搬迁。然而种种特有背景之下,最终未能成行。大地震后,北川县城异地重建已成定局,然而选址何处至今仍未有定论。
1952:为什么在曲山
从老县城治城迁到如今的曲山,当时迁城的一个直接原因,其实是为了方便到专区开会。“那时候的会多。”
5·12地震中,老县城治城虽然有房屋倒塌,但由于地形开阔,仅死亡几十人。
遭受灭顶之灾的曲山镇,成为北川县城其实充满偶然。据北川县志记载,自唐太宗贞观八年(634)始,北川县城所在地一直是治城(后更名为禹里),长达1300余年。一直到1952年,北川县城才迁往曲山。此前,曲山从未有设县级治所的记载。
当年迁城的原因颇有争议。流行的说法是:解放之初,由于匪患,原县城治城交通不便,为方便外部支援,遂将县城迁至曲山。
不过,南方周末记者多方考证,发现这一说法稍显牵强。
据北川县志,解放后县内匪患均发生于1950年,此后再无记载。而北川迁城却是1952年9月。北川何以在匪患肃清后迁城?这成为“匪患说”的一大硬伤。
决定北川县城迁址的,可能另有原因。
解放初,北川隶属川北行署剑阁专区,为全区最为边远的一个县。迁城以前,由于车马不通,北川干部到专区开会,皆需步行二十余公里从曲山出关。
1950年1月,南下干部刘仲成率8人组成工作组,接管北川县城。刘先任县长,后于1952年9月任县委书记。多位北川老干部称,1952年的北川迁城,刘起到决定性作用。
年过八旬的北川县原政协主席佘良1952年学校毕业后,分到北川县政府建设科工作。他对南方周末记者回忆说,当年的迁城非常突然,他7月从治城外出开会,走时尚不知迁城一事,待走到曲山,被告知县城要搬至曲山,遂被留下参与筹备工作。
佘良说,那时的曲山仅有一百余户人家,后来的北川县城老城区所在地,那时还是一片乱坟堆。
1954年,北川解放后第二任县委书记田承绩接任刘仲成主政北川。田承绩对南方周末记者说,他后来曾与刘谈到迁城问题,对方承认主是为了交通方便。
不过,在田承绩看来,所谓的“交通方便”,主要是对县级干部而言。当时迁城的一个直接原因,其实是为了方便到专区开会。“那时候的会多。”
由于曲山山高坡陡,地势险峻,包括县长母广轼在内的几位当地干部对迁城曾有不同意见,但并未起到作用。“当时的情况是南下干部说了算。”田承绩说。
田承绩今年已84岁高龄,是经历当年迁城事宜为数不多的健在知情者之一。对于当年的县城迁址,他直言是“错误”和“教训”。
1959:夭折的回迁
1958年地震之后,北川决心将县城搬回治城。并于次年开始动工修建县委、县人委办公楼。然而,力主回迁的县委书记随后调离,北川回迁随之夭折。
第二任县委书记田承绩到北川赴任之后,即对县城地形感觉“反常”。县城两侧高山险峻,坡度均在70度以上,人处山脚之下,深感山势逼人。城郊茅坝一 带,有一片乱石,有的如房间大小,当地人命名为“乱石窖”。据记载是康熙年间景家山上岩石垮塌形成。多位北川受访者认为,此形成亦与地震有关。只是当年此 处人烟稀少,史上未曾记载。
田承绩在北川工作十年间,常感县城迟早要出大事。而据他回忆,县城将被“包饺子”的说法,在那时即已有所闻。
除了地势险峻,田亦发现,曲山处在全县偏南位置。县境边远村民到县城办事,需翻山四五百华里,苦不堪言。此外,迁城之后,虽然通往关外便利,但关内交通反而不便,边远乡镇的干部到县城开会更为困难,为此颇有怨言。事实上,田赴任很长时间以后,县里开会仍选在治城。
以上种种,使田承绩一到北川,便有意将县城回迁。县上多数干部也对此支持。不过田知道,迁城非儿戏,1952年刚刚搬迁,再要求回迁显然并不现实。于是打算分步走,先在旧城修建办公用房,待造成既定事实之后,再报上级批准。
1958年2月8日,北川发生6.2级地震,县委楼房两头震垮。县城石岩亦有崩塌。此变故发生之后,更加大田承绩回迁县城决心。据北川县志记 载,1959年,北川县成立6人组成的“城建委”,调集建筑施工人员200人,于11月在老县城治城动工修建县委、县人委办公楼一幢,修建中学教学用房三 幢,1961年完工。共花费1万元,均为北川自筹。
在田承绩看来,如果县城迁回治城,那么5·12地震将不会给北川造成多大伤亡,更不会出现“包饺子”惨景。事实上,5·12地震中,老县城治城虽然有房屋倒塌,但由于地形开阔,仅死亡几十人。
然而,这次已经实施的县城回迁行动最终流产。“大跃进”和随着而来的三年自然灾害,使北川无心亦无力回迁县城。1964年田承绩调走,此事很长一段时间便不再提。
已经建起的县委办公楼后来成为治城乡政府所在地,先后经地震、水淹,至今尚存。至于建好的教学用房,原本为北川中学所用,因回迁流产,被逐年拆除。
1987:选址中的“私心”
北川此次酝酿迁城,被认为体现出“高度民主”。县委为此专门召开常委扩大会议。各乡镇和部门均有人参加。结果绝多大数意见赞成搬迁。但是,新县城选址何处却引发干部派争。
1958年之后到汶川大地震之前,北川再未发生6级以上地震。不过,危险并未离开北川县城。据北川县志记载,1970年代,县城西面的王家岩山体上 发现裂缝。据目击者描述,裂缝长达数百米,最宽处一米有余。有关部门还曾拨款治理。而景家山亦发现有松动岩石。对县城构成威胁。1978年,王家岩崩垮, 一块约一立方米的岩石翻滚至城关小学旧宿舍。
和新中国一起历经沧桑的北川,于1980年代又迎来一次县城搬迁契机。其主导者是北川原县委书记马敬洪。和田承绩一样,马敬洪于1984年刚到北川任职时,亦觉县城地形怪异。当时站在险峻山下,深感害怕。而上级领导到北川视察工作时,也往往不愿久留。
北川外派干部的一大特点,是多不带家属前来。这一方面是因为北川条件艰苦,另一原因则是因县城地势凶险,作以防万一计。
促使马敬洪决定搬迁县城的,还有其他原因。那时县城茅坝新区尚未开发,城区面积仅有0.35平方公里。随着经济发展,县城人口已由当年的不足千人发 展到万人,曲山已无发展空间。此外,由于县城“环境恶劣”,北川干部人心浮动。1985年,北川中学校长带领教师 6人离校出走,在全省轰动一时。
北川县城搬迁,再次提上议事日程。
原北川地震办主任马明理记忆中,1987年的某一日,县委书记马敬洪忽然造访,两人聊及坊间盛传的北川“包饺子”传言。马明理从地震和地质角度,称此说法并非没有道理,最好的办法就是迁县城。马敬洪遂让他写个报告。
马明理记得,早在上世纪七十年代,中国地震局地震地质考察队就曾到北川考察,证实北川大断层从县城穿过,地震可能发生。且以北川地形之险峻,大地震一旦发生,“包饺子”成为必然。此后,也有多位地震专家跟马明理谈过此观点。
事后不久,马敬洪再次找到马明理,责其“光说不动”。马明理遂连夜起草一报告,从地震灾害角度建议县城搬迁。
据原北川县人大副主任席元厚回忆,当年计划迁县城的一个背景是:1987年9月,四川巫溪县发生岩崩,近百人死亡。四川省追究了涉及官员的责任,并专门发文件,要求各地方政府戒除官僚主义,排查安全隐患,避免类似事件再发生。
北川原副县长王光甫参与了此次县城迁址的运作。据他介绍,在县委书记马敬洪力推下,北川开始酝酿迁县城,并向绵阳市打了报告。他对南方周末记者坦言,当时提出搬迁的主要目的还是为了县城发展,留住人才。地震虽被作为理由提出,但即使他本人也没有想到真的会发生。
与1952年那次主要领导“说了算”不同,北川此次酝酿迁城,被认为体现出“高度民主”。县委为此专门召开常委扩大会议。各乡镇和部门均有人参加。结果绝多大数意见赞成搬迁。
但围绕新县城选址问题,北川形成对立两派。其中关内干部主张将县城迁回治城,主要理由是位置适中,方便全县各地百姓进城办事。关外干部则坚持将新址 定在关外的擂鼓镇,理由是靠近中心城市绵阳,利于发展。为了反驳治城派的“中心论”,擂鼓派以莫斯科等城市作例,证明一县之城如一国一都,未必非得处在辖 区中心。王光甫本人是擂鼓人,亦是擂鼓派的代表人物,由于其在搬迁事宜中地位特殊,治城派有人写信到绵阳市告状,认为其在迁址问题上怀有私心。
据原政协主席佘良介绍,当时还有第三种意见:将北川拆分,南面划归安县,北面划归松潘,东归江油,西归茂县。此方案被认为经济实用,因为北川既不存 在,县城也不需再设,自然不用搬迁。结果乡级干部中,被划归安县、江油等发达县市的乡镇对此支持,划归茂县、松潘等相对落后者则坚决反对。县级干部由于担 心拆分后“靠边”,则大都反对,老干部因为在县城已经买房也反对,结果此派未形成气候。
最后,擂鼓派占了上风,擂鼓作为新县址所在地被写在了报告中。
在北川原地震办主任马明理看来,北川断裂带其实也经过擂鼓,这里也不是安全之地。大地震中,擂鼓同样是受灾极严重之地,但所幸未“包饺子”。
5·12地震之后,北川坊间曾有传言,称当年一批老干部因反对县城搬迁,集体联合告状,最终导致迁址流产。
但南方周末多方求证,发现“老干部反对说”不能成立。受访者均认为,当时的争论议题主要是新县城选址何处,反对迁城者其实少之又少。“(对于迁县城)北川的干部已经尽力了。”王光甫对南方周末记者说。
当年参与争论的北川干部现均认为,当年无论采取哪种方案搬迁,北川均不致遭受今天这般惨重损失。作者: 南方周末记者 柴会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