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志刚

　　游秦淮河也只是一盏茶功夫，整个过程就像卓别林时代的默片，上岸后长长吁出一口气来—感觉胸腔里贮满的，都是 河水的黑和河风的臭。

　　少不了数落旅游公司，批评南京市的政府部门，有个声音特别情绪化：“写‘桨声灯影’的那谁，也太欺骗感情了吧 ！”

　　朱自清地下有知，应该是不会怎样开心的。文章已同风月老，偏向舌尖说世情。《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作于192 3年，移时将近一世纪，实景有了很大的变化：引擎替代了“桨声”，奢华的灯彩指引着墨色的水路，偶尔横跨过来一个大富 大贵的牌楼，不由人缩拢脖子，感受到自己的渺小而羞怯了。以前见过西湖的夜景，以为文饰太过，飞红点翠的，俗了；而秦 淮河的灯彩在俗艳之上竟还多了一份“店大欺客”的倨傲和霸道—游船的泊位上有一“巨无霸灯饰”，幅面1000平米有余 ，其上飞龙戏珠，嬖童挥麈，帝王危坐，端的是金碧辉煌、光焰万丈，错眼一看便觉头晕目眩，定睛再看，早已眼珠凸出了。

　　这就是绵瓞六朝的所谓“金陵王气”？

　　没有摇来晃去的“七板子”，没有古朴低矮的拱形砖桥，没有洇着黄晕的灯光—“朦胧着梦一样的眼睛”，没有那个 在灯下低眉顺眼的女子—伴着“吱吱的胡琴声”，生涩的歌喉在水波里徐徐漂摇……

　　朱自清笔下的秦淮河是忧伤的，繁华背后藏起了一抹淡淡的苍凉。

　　“蔷薇色”的水波里，吟唱“后庭花”的商女走出了《夜泊秦淮》；云鬓香雾的热闹过后，有个叫李香君的女子揉碎 了桃花扇的血色花瓣……朱自清在品尝“历史的滋味”，也在1923年8月的夜晚踏进了流淌的历史。正是“五四”风潮过 去三四年之后，昔日的战友“有的高升，有的隐退”，新文化运动陷入了新的迷茫。桨声疏了，灯影渐渐模糊，他的心里“充 满幻灭的情思”。

　　杜牧、孔尚任、朱自清，他们在秦淮河的盛景里默默忧伤。

　　文人就是这样，得意时心系家国，高自期许，落魄时依香偎玉，长歌当哭。他们心里有一颗叫做“忧思”的种子，深 埋在政治与文学之间，忧民与忧生之间，梦想与现实之间，爱情与阴谋之间；不经意间，被春去秋来的霜露浸染了，让自家屋 檐下的酸雨泡软了，就悄无声息地发芽、抽苔，开出一枝迎风摇曳的空谷奇花—它的学名叫sad，忧伤。

　　于是他们低头经过江南贡院，迈过夫子庙格外高巍的门槛，提起蓝布长衫的一袭后摆跌跌撞撞地走下了通往秦淮河的 几级石阶。“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女人是最适于倾诉和抒情的，卑微的身姿，甜媚的歌喉，俯仰间时而像波 浪一样涌现的胸肤，这些花絮即景式的意象构成了特定的文化语境：悲天悯人，惺惺相惜，物我两忘。

　　朱自清是害羞的，由于道德律的作用，姑娘们“移船相近邀相见”，他在犹豫张望之间却是“美女呼来不上船”，心 里又缠绵和“迷乱”着，给孤单的归程留下了说不出的“寂寥和怅怅”。心向往而未及，意戚戚又忘言，定格了秦淮河永远的 魅力。

　　这也是我们今天疏离实景的根由和下意识。

　　走出魅影憧憧的灯光区，在岸上看见了一队类似于韩国jewelry的性感组合。一个裸胸的女孩突然尖叫了一声 ：我要嫁给有钱人！灯光和摇滚瞬间交织成喧腾的海洋。

　　原来秦淮河的热闹在这里。

　　大家探头张望着，在一片谑浪的谈笑里，都不由心生喜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