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新闻报》记者/李静

　　由于文物修复理念不同，中外专家常常争得面红耳赤

　　北京奥运会前，耗资4亿多元人民币、历时5年之久的故宫大修一期工程完工。据了解，这次整体大修是1911年 大修后的第一次，也是故宫历史上最细致的一次修缮。施工中凝结了不少智慧，发生了不少感人故事。近日，《世界新闻报》 记者专访了故宫博物院古建部副主任王时伟，了解了一些国际合作过程中的详情。

　　用一年揭下天顶古画

　　走进神武门，沿着围墙向东走，有一个很不起眼的小院，这就是故宫和美国建筑文物保护基金会合作修缮的倦勤斋。

　　王时伟告诉记者，这次“百年大修”工程始于2002年10月17日，预计到2020年完工，投资可能将达到1 8亿元人民币。2000年，美国建筑文物保护基金会就开始和故宫接触，在众多项目中，他们独独看中了倦勤斋。倦勤斋面 积虽然不大，但反映当时皇宫文化、装饰特点的东西很丰富。更令人瞩目的是布满室内顶棚及西墙、北墙上的图画——“通景 画”，它们是由欧洲传教士画家郎士宁及他的中国助手，借鉴了欧洲教堂中的天顶画和全景画形式，移植到清代宫廷内的。这 类绘画当初在宫廷内外有多处，但保存至今的仅倦勤斋这一处了，因此弥足珍贵。

　　站在倦勤斋小戏台旁边，扬起头，记者看到了通景画的奥妙：整个顶棚被画成了一座藤萝架，架上爬满了开着蓝紫花 朵的藤萝，花朵的形状依照远近透视而不同，呈现出朵朵下垂的模样。竹篱笆外，仙鹤在蓝天白云下悠闲自在。画家以高超的 表现手法，不需要技术手段就营造出一种很奇妙的立体错觉。

　　记者所看到的通景画是已经修复完成的作品。当初，把绘在绢上、裱在纸上，最后用木板托住放到天顶上的古画揭下 来，就花费了两国专家一年多的时间。何况，很多画面都有褪色、虫蛀的情况，而且绘画用的不是普通纸而是桑皮纸。他们从 2002年开始研究修复方案，一直到2004年才开始具体实施。面对大量需要解决的难题，中外专家深入全国各地寻求支 援。所需的桑皮纸，就是到南方专门找人手工制作的。

　　目前，倦勤斋的修复总体已经完成，不日将与广大参观者见面。除倦勤斋的成功合作外，乾隆花园的几个院落的修复 工作也已经与美国建筑文物保护基金会签约，合作范围将逐渐扩大。

　　向国外学习文物修复

　　另一个主动联系上门的，是在石质文物风化及其他损伤的修复和保护方面拥有丰富经验的意大利专家。合作事宜由意 大利文化遗产部下属的保护机构，以及意大利中央修复学院参与。由于意大利文物专家处理石质相当在行，因此他们重点关注 的是汉白玉的修补以及太和殿内宝座釉饰的清洗。他们确定的程序是：首先进行调研和病态分析，随后在实验室和现场局部做 实验，最后制订修复方案。目前，方案还没实施，仍停留在前期研究和局部试验上。

　　除了美国和意大利，故宫与香港的基金会也有合作。其中，香港的中国文化基金会提供资金，复建了位于故宫内庭西 侧的建福宫花园。建福宫花园重建虽然并不属故宫大修范围，但其完成的优异品质却博得了各方的一致赞许。

　　在合作过程中，通过与外国专家的交流，国内专家学习到了许多先进的理念和技术。他们在任何修复行动实施之前， “都要先进行一系列的理论分析，工作细致到残损状况以及病态都要详细记录形成报告，再一起确定修复方案”。譬如他们会 用先进的科学仪器分析出文物材质的具体成分以及酸碱性，然后才“对症下药”地确定清洗材料的种类。工程完成后，还会有 一套完整的资料保留下来。这一点正是我们以前不足的地方。

　　国外的新型材料和新技术也由这些专家引入了中国，用在了故宫文物修复方面。譬如倦勤斋内“竹篱笆”的表面，就 采用了欧美通行的B72保护剂。与之相比，我们的传统工艺是用桐油，但桐油有明显的缺点，就是不耐久不耐温，温度一高 就容易发粘。

　　另外王时伟还提到，外国的培养体制跟中国差别很大。他说：“他们的修复学院既有理论，又有动手能力，培养的是 修复师。而在国内，一些名牌大学也有文物保护专业，但学的都是理论，不会修复，从事修复工作的大多是低层的工匠，缺乏 理论，这两个层面是脱节的。”

　　为修复方案争得面红耳赤

　　在探讨方案过程中，由于理念不同，中外专家常常争得面红耳赤。但是一旦方案确定，大家就会同心协力地工作。王 时伟介绍说，之所以有争论，主要是因为在古迹修复方面，东西方的理论体系和实际情况有很大差别。国际通行的关于文物保 护的《威尼斯宪章》，其中有很多就不适用于中国。

　　例如，西方主张对待文物少干预，那是由于西方以砖石为主的建筑、油画都很耐久，脏了清洗一下就行。而东方建筑 大多为木结构，很多绘画是彩绘，材质就决定了它只能保持几十年，坏了只能按照传统的方法重新绘制修复。当然会尽量多保 留原有信息，但很多时候迫不得已必须重新做。

　　再先进的理念和工艺，基本思路也要符合中国传统和中国特色。王时伟指着墙上的裱糊纸对记者说：“这种裱糊纸和 以前住平房的老百姓糊墙的纸基本一样，这样的纸能耐多久？它损坏了难道我不复制吗？就让墙里面的骨架裸露着？”在倦勤 斋中，纸制品、丝制品、竹木共处一室，要保持适合所有古物共存的温、湿度，就必须装空调。如何掌握添加现代元素的度， 故宫已经当作课题来研究。譬如照明，故宫先对自然采光做测试，在自然光照的基础上，再在必要的地方加一点照明，基本的 方针还是以保护文物为主。

　　另外一个中外共同探讨的问题是，对于传统工艺传统材料的认识。通过这些维修项目，传统工艺传统材料的适用程度 已经随着历史的发展而变化。譬如，故宫每年参观量很大，每天都有数万人，游客呼出的二氧化碳对文物表面的影响，肯定比 当年它作为皇宫的时候大得多。专家们思考：“一味地坚持那个传统，是不是也有问题啊？”许多传统的方法注定不再适用。

　　例如，以前把猪血当作连接剂来使用，但过去的猪饲料与现在的猪饲料肯定有区别，而且动物的东西肯定比化学的东 西更容易腐朽，这就决定了现在要用更科学的方法来处理。但是，王时伟强调，基本的理念基本的框架不能脱离传统，以保留 传统为基础，在有缺陷的地方做一点调整。

　　中外同行结下深厚友谊

　　争论归争论，但为故宫大修而共同努力的中外工作人员结下了深厚的情谊。在与意大利合作的项目中，试验阶段双方 都是年轻人参与得比较多。两国年轻人分成了不同的小组，各司其职做试验，合作得非常愉快，常常在一起聚餐唱歌。在告别 聚餐的时候，意大利年轻人用中文唱起了中国朋友教他们的歌曲——《让我们荡起双桨》。在歌声中告别20多天朝夕相处的 工作伙伴，许多人都流下了眼泪。

　　给王时伟留下深刻印象的，还有个叫TK的美国专家，来自一个私人工作室，专做纸质文物保护。由于他参与的通景 画修复工作在整个项目中地位重要，经常往来于中美两地。几个月前，项目进入了一个关键阶段，大家全都一整天泡在现场， 中午只能简单地买点东西当午餐。TK也不例外，自己带点水和便当，饿了就在工地的院子里随便吃两口。日久天长，TK已 经和故宫普通工作人员没有两样，骑着租来的自行车，脖子上挂个出入证，天天到故宫上班，已经与故宫融为一体。

　　有个做釉饰保护的美国大学教授苏珊，还把自己妹妹带到故宫，干些具体的工作，从小培养这方面的技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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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国际合作是共赢

　　听说故宫大修有外国专家前来，人们的第一反应往往是我们的技术不够先进，外国专家来帮忙。但实际情况恰恰相反 ，从技术到资金，故宫都不需要依靠国际支援。在合作中，来到故宫的外国专家达到近100人次，这些外国专家都是自己找 来的。王时伟介绍，国外有不少基金会都愿意做古迹、古文物的保护，他们会在全世界主动地去找项目，在技术和资金上进行 资助。

　　在参与故宫大修的过程中，外国专家普遍反映，很多中国的建筑文物在西方根本看不到，由于东西方环境不一样，文 物损坏的病情也不一样。在故宫的工作让他们对中国文物的特点增进了了解，是个增加经验和学习的过程。文物专家的理论经 验需要在不同的项目里得到展示和进一步发展，而故宫的大修则给了他们很好的实践条件。研究也是在实践中不断发展的。双 方的合作是交流更是共赢。就像医生一样，见过的病人多了，见过的病症多了，自然就知道怎么对症下药。(李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