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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视:
9岁时他失去了左腿,那是怎样一段不愿回首的记忆?
面对残酷的命运,他又如何重新站起?
《面对面》柴静专访残奥会形象大使侯斌,正在播出
(侯斌家庭合照,火车驶过)(奥-名)
1975年,侯斌出生在黑龙江省的佳木斯市。和许多其他的孩子一样,侯斌有着幸福的童年,然而,九岁时一场突如其来的事故,夺去了还是小学三年级男孩侯斌的左腿,也从此改变了他的人生轨迹。
侯斌:那个时候我在没有出事之前,觉得自己特别的小男子汉的感觉,很棒棒的感觉,是这种父亲眼中这样一个孩子,/当发生那个事情的时候,火车把我刮倒的时候,真的我躺在那个火车到那些石头子上的时候,背向着大地,我看着天空,很多人站在我的身边,他们看着我,我那时候就感觉自己特别渺小,以前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背后都是凉的,很多人用那样的眼光看着我,不管是可怜也好,还是那个那种都是眼光看着我,我觉得自己已经好象不能再靠,一直想往后靠,一种远离他们这样的。
主持人:为什么你那时候印象最深的,不是肉体上,你当时的痛苦,而是说别人这样看你?
侯斌:是。火车一过去,就听见有人奔着我来,我看到我的腿在旁边,可是我抓也抓不到,就是抓不到它。而且那个时候我能够感受到我是犯了一个天大的错误,我回去怎么向我妈妈说,我腿没有了,早上我妈妈送我上学,六一儿童节的活动,回来我就腿都没了,我怎么向我妈妈说呢,一直想把它抓也抓不回来,就躺在那个大地的时候,我真的那种无望。/
*(病床前,树云医院)
在医院里,侯斌昏迷了三天三夜,最后终于从死神手里挣脱出来,但他却永远失去了他的左腿。而为了给侯斌治疗所花费的医药费,也让他的家庭从此背上了沉重的经济负担。
主持人:侯斌才九岁,那到哪儿去找到这个心灵,你到哪儿去支撑着自己走出家门去,去像普通人一样生活?
侯斌:家庭的影响,我妈妈是老师,我爸爸是那个企业的,当时是助理工程师,他们对我的影响是很大的。/然后我爸爸就因为我腿的事情,一直借钱,然后装了义肢之后,也在借钱,我们家那几年就一直在借钱的状态下生活过来的。后来我爸爸就是,/三班倒工作。有的时候我爸晚上上两点班,我爸晚上11点多钟就走了,然后我和我弟弟趴在窗户上。不说了。
主持人:心里担心他是吗?
侯斌:不是,我爸那时候的身体是非常棒的,后来他到那边工作之后,很瘦弱,每天我那时候和我弟弟特别小,我们俩趴在窗户上看我爸走的身影一点一点,/消失在那拐弯处,/背一个帆布兜,就上班去了,明天一早才能回来,就养育着我们。所以说很多无形的动力就是源于生活的这些东西。/你看我妈妈因为我腿的事情,/一段时间头发就都白了,就发生这么大的变化,这种变化不是用语言说出来多么大的痛苦。/就是父母对这种的爱真是点点滴滴能够影响到我们的,这种教育。
主持人:你这么体谅你妈妈,可是你那时候还是个小孩子,你怎么面对你自己呢?
侯斌:那时候想起来很难去接受一些故事,但现在想想都能够接受了,你看那时候我穿的义肢是比较不是太理想的,可能当时是800块钱,是我爸爸借钱装的一条义肢,就是两个铁筒接起来,一个管子串起来这样义肢,没有不磨的时候,没有皮不掉的时候。
侯斌:走路太难看了,人家说你怎么走不好,我走不好它里面那个形态和布点做不好,我走不好。然后呢,骑上自行车,搭在那边,见到同学男的好多同学在放学聊天,我觉得上课好玩儿,聊聊天,这个腿没有知觉,就聊聊天就没有方向了,一开心下去了,北方不是有水沟吗,掉到水沟里去了,就掉下去了,就是那种聊的特别投入的时候,大家都是笑容,我下去了,我那时候我觉得我是爬不爬上来的感觉那时候。那个时候我不能去商场去逛街的,我去商场的时候,商场不是很安静吗,我这个腿是嘎吱嘎吱嘎吱,老是有声音。
主持人:你怕别人看吗?
侯斌:对,它那个声音是因为腿的质量不是太好,不是这边有点声音,就是那边有声音,我觉得那个时候我跟我爸爸有时候晚上回来,我们就像搞科研一样,我爸爸就在底下听,说哪里响,其实就是那么几个部位和关节,就是找不到哪里响,因为它这个一转,不知道哪里响,修了一个晚上也找不到结果,/它就是响,那时候特别地烦。我那时候是背两个包的。
主持人:怎么?
侯斌:一个书包,一个小包。小包是装工具的。
主持人:干吗?
侯斌:里边放上那个金属丝的线,剪刀,还有那个锥子。
主持人:干吗呢?
侯斌:那个时候的义肢是那种带腰带的,/其实就这么薄,我走路一抻就断了。断了在外面是走不了路的。/
主持人:你自己修?
侯斌:对,/断了然后就坐那边找个没人的地方,就拿着那个锥子把两边拧一拧洞,完了拿个钢丝线穿上,穿上之后赶快回家。我说爸爸这又断了,晚上咱再修,就这样的。
(空镜)。。。。。奔马图
身体的残疾并没有让侯斌放弃对梦想的追求,在父母的鼓励下,他学习书法、画画,还学习修表,希望能够拥有一技之长。直到后来,侯斌发现在体育中他找到了自己的快乐和成就感。
主持人:你那时候有梦想吗?
侯斌:那个时候我挺喜欢在绘画上有梦想,我觉得那个画就丰富的色彩,能够让我想象未来的梦想一样,其实那时候就是一个梦,可是那时候我不太懂,我就画这儿,画那儿,画马,这就是我的梦,其实都在那画中体现出来,我非常喜欢。/
主持人:/那你怎么会去选择跳高呢,后来?
侯斌:/其实我爸爸一直鼓励我,他说你应该锻炼锻炼,你应该走出去,那时候我就是/乒乓也练,标枪也练,篮球也练,什么都练。
主持人:你没问题。
侯斌:没问题,有时候单腿,有时候穿义肢,经常两三天去玩儿,就是这样的,天天玩儿,很开心的。
主持人:打篮球我们还可以理解,你怎么可能那时候自己去跳高呢?
侯斌:当时是1992年的时候,我在广东的一个全国残运会的时候,有一个媒体在报道,我看过有运动员去参赛和领奖,我觉得还可以去比赛呢/我就是因为当时看到这样一个比赛的,说原来还有比赛,还有这样的一个组织,我也可以练,可是我哪儿问我不知道,我就练吧。
主持人:你到哪儿去练的?
侯斌:在我爸爸单位。
主持人:单位有这个专业的条件吗?
侯斌:没有,水泥地。
主持人:水泥地怎么练啊?/
主持人:那跳高起码得有一个垫子啊?
侯斌:就想啊,后来找电视机那个泡沫,收了好几天,装在那个玻璃丝,是不是叫玻璃丝袋子里,装里然后拿绳系上。
主持人:就是这种?
侯斌:就是这种泡沫。
主持人:这能行吗,这个挺硌的?
侯斌:那时候还是那种带菱形,因为它是电视机,一般都是电视机子的,我觉得这种材料当时有的话,我还很珍惜,我跟你讲,多好,多平,都是这样的拐弯的。然后我把它拿来放到袋子里,一个一个摆垫起来。
主持人:垫起来?
侯斌:其实没有那么多,才不高,一跳跑出去了,原来还要挡住,旁边挡一挡,拿一个军大衣,蓝色的铺上去,像一个垫子一样,不错,有点感觉了,拿了两个,工厂不是有那个铁那个支角,中间放了一个小竹竿,小竹竿断了,就放了一个小皮筋,就在那儿蹦蹦,后来练了几天,我觉得胸口闷,因为它这个没有缓冲,不是很好,我跳的技术也不好,就过来就咚就下去了,我的心口就很热了,我说这样练可不行,练内功也不能这么练啊。
*(画面)
没有器材,没有场地,训练条件是艰苦的,但是,对于侯斌来说,最难忘的不仅仅是训练设施的简陋,还有一直相伴的孤独感。
主持人:那时候没有残疾人的跳高指导?
侯斌:没有。/
侯斌:我就是看电视有这么跳,后来我去图书馆买那个跳高书,人家专业书,可难了那个跳法,怎么记录,脚形摆多少,我说我这一条腿怎么摆呢。
主持人:你当时一个人练啊?
侯斌:就一个人练。
主持人:教练什么都没有?
侯斌:那时候都没有。
主持人:也没有伙伴陪你?
侯斌:没有,都没有,特别孤单。/可是没有人陪我,有这样的一个想法,很多同学他有他们的生活方式,跟我不一样的,我自己练,孤独感就不用说了,但是我练的很投入,因为每次去都是一个人练,跳跳跳,今天又完成一项就激励自己,那时候还不知道有没有比赛就这样激励自己,就练。/
主持人:你怎么可能那么入迷呢,一个小孩子就那么很单调地跳来跳去?
侯斌:太单调了。
主持人:那怎么还入迷呢?
侯斌:要去做就要喜欢,如果你不喜欢你就不要去做,很简单。你做了就要入迷,你不喜欢它你干吗去练啊。我就挺喜欢它的。/
主持人:可是侯斌旁边连看的人都没有?
侯斌:没有,没有。一面镜子都没有。
主持人:对啊,那么孤单你能想象出一个自己的舞台?
侯斌:人生的梦想就是要去创造,如果你真的没有这样的想法,你觉得我不可能成为冠军,你怎么可能会穿上一双运动鞋呢,/我的人生也是这样的,人家说我为什么能够成功,就是因为我能够每天练,/我不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正是因为我练下来了,我比赛的时候,我有信心,我们中国人说我有底了,我有底再加上我的能够,我的经验,赛场的控制,我为什么不能赢呢,/自信心就是来源于你的每天的努力,积累成的,而不是去想而不做。
1993年,机遇终于垂青于这个执著的年轻人,爱好运动又有体育天赋的侯斌被佳木斯体校教练看中,开始接受专业的跳高训练,他的体育生涯从此有了转机。
侯斌:后来的时候就是1993年就开始参加小比赛了,/一比赛一米五五,跳不过去,但是现场的有中残联的当时顾问也在现场,他出过国,看到国外的运动员是这么跳的。
主持人:鱼跃式?
侯斌:鱼跃式跳法,他说你应该换一种方式,这么跳,我们当时也有个选手是这么跳的,/回来之后把这技术一改,我的成绩,1993年跳一米五十几,1994年一米八十几了。
主持人:你那时候相信你有一天会去残奥会吗?
侯斌:我相信我能够,能够圆了我的梦,但这个梦不一定是在今天,但是一定会在明天。
主持人:你的梦是什么?
侯斌:我这个梦不是一个单一的去比赛取得一个成绩,我当时是想能够在这样的一个平台当中,我希望能够走出来,让我的父母能感觉我这个儿子是一个,虽然说受过这样的一个伤害,但是他是非常健康地在往前走,从父母的角度,我希望我成为这样一个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