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全天候”党代表
2007年7月,时任中组部部长的贺国强在浙江考察,椒江区委书记王建平、椒江区党代表陈招领一起向他汇报工作。轮到陈招领发言时,这位口直心快的女社区党总支书记有些兴奋:“党代表的作用可大了,我还投票评议过区委书记呢! ”听到这里,贺国强不禁颔首微笑。
在当选党代表之前,陈招领曾担任过一届区人大代表。“本来以为人大代表法律地位更高一些,可以参与执法监督。现在看来,党代表的职权更大,责任更重,经常忙得不可开交。”她告诉《决策》。
实际上,椒江试点的一项重要任务,就是探索如何充分发挥党代表在闭会期间的作用,让他们“忙得不可开交”。
最初几年,椒江并无太多突破。直到1993年,椒江在党代表中启动“我为椒江发展献金点子”活动,党代表们才真正意识到自己在闭会期间仍然可以发挥作用——后来,这项活动成为椒江党代会常任制改革的一个“品牌”。“欢迎党代表出主意?太新鲜了!当时大家真是激情燃烧,一口气提了很多建议。”椒江区委一位官员说。
陈招领也清晰地记得,2002年,她提出的建议是“老小区路面破损严重,需要政府拨款修建”。结果,这一建议被区委采纳,并被列为“2003年度政府为民办10件实事”之一。
除了这些,椒江还陆续建立了党代表调研、代表活动日、党内情况通报、民主恳谈、联系党员群众、教育培训等制度以及代表团制度。借用陈招领的话,就是党代表“既有履行职务的各种制度保障,也可以反映民意、参与决策、监督批评”。
“渠道越来越畅通,形式越来越灵活。”刚刚履新椒江区委办主任一职的柯溢滨评论道。此前,他担任白云街道党工委书记、白云·椒渔代表团团长。2007年3月,柯溢滨曾在那里建立了浙江首个党代表团活动室。
“为什么要这样做?因为党代表既联系党员,又联系群众,作用实在太重要了!”柯溢滨向《决策》解释,“比如,村两委换届时,一些私心较重的人想通过一些不正当的途径进入村两委班子,怎么办?我们就是通过党代表,把党员群众凝聚起来,确保换届风清气正。”
不过,饶有趣味的是,党代表同样需要接受党员强有力的监督——党代表必须在任期内向本选举单位党员群众汇报自己履职的情况,过不了评议关的党代表将被罢免。椒江的一本内部刊物,记录下了一段鲜活的场景:
2003年12月17日……党的十六大代表、椒江区第六次党代会代表、中国飞跃集团董事长邱继宝走上报告席,他鞠了一个躬后开始了述职报告……台下102名下陈街道的党员代表聆听着邱继宝的述职,有的还交头接耳私下交流对述职中某个问题的看法……到会的全体党员代表进行了评议,并以无记名的形式填写了测评表。统计后当众公开的评议测评表明,对邱继宝的述职投满意票的有94票,基本满意的7票,不满意的1票。邱继宝感叹:“通过述职评议,我更加明确了自己‘ 代表谁’和‘怎么代表’。”
中央党校党建部主任王长江认为,“代表谁”、“怎么代表”,正是党内民主的关键。
区委常委会的取消与恢复
椒江另一个惊世骇俗之举是取消常委会,不过,2006年,又恢复了这项制度。
1988年,取消常委会后,椒江市委、市纪委均采取了委员制。所谓的“委员制”,就是不设常委,只设书记、副书记和委员,市委全委会作为领导党组织的日常工作,而党代会对全委会直接进行监督。
椒江改革的直接动因是要确立党代会的地位。起先,椒江曾考虑保留原有的市委领导层次结构,并在此基础上,实行党代表常任制和党代会年会制。但是,要使党代会、全委会、常委会这三个层次都完善起来,在操作上很难做到,也没有必要。而在这三个层次中,唯一可以减少的是常委会。
“从1985年11月到1988年11月,椒江全委会每年平均只开一次,常委会成为了事实上的权力中心。你想啊,如果书记民主意识不强的话,岂不就成了‘一言堂’、‘一言九鼎’?这个最要不得嘛!”原椒江区政协主席蒋广德告诉《决策》。
撤消常委会之初,一切风平浪静。但几个月后,问题浮现了:以前常委是7人,现在全委会委员却有13人,这么多人怎么决策?最后大家一致同意采用票决制。
“无记名投票”首先被决定使用到敏感的干部任免问题上。1989年4月的一次全委会上,椒江13名市委委员无记名投票,逐个表决44名干部的任免,组织部当场唱票计票,最终有3名干部因为票数没有过半而被否决。
这一在全国首开先河之举,当时震动了整个椒江。“实行票决制,意味着书记、副书记不能再搞一言堂、盲目拍板了。这在无形中给了我们主要领导和组织部门一种压力。20年来,椒江区历届四套班子领导自觉接受监督,严格要求自己,没有一人在椒任职期间党风廉政上出过问题。”王建平说。
椒江的经验随后引起了中组部的关注。2001年,中组部在全国推广了干部任免票决制。不过,对于椒江的委员制改革,中组部却迟迟未作表态。
“委员制确实有其弊端。比如,椒江的组织部长、宣传部长出去考察,名片上印的都是‘区委委员’,人家看了非常惊讶。我们的干部通常解释了半天,说这就相当于区委常委,但人家总是将信将疑,极为尴尬。另外,一直以来,很多关键委局和街镇的负责人都进不了全委会,全区上下对恢复常委会、扩大全委会呼声很高。”蒋广德说。
“2006年9月,椒江区委建议,经浙江省委批准,中组部同意,椒江恢复了区委常委会制度。”王建平告诉《决策》,“之所以要重新设立常委会,一是委员制与党章规定有抵触;二是实践表明,委员制也并不是发扬民主的关键因素。直观地说,委员制是扩大了的常委会,缩小了的全委会,而在相同条件下,30多人作出的决策肯定比10多人作出的决策更为民主。”
改革逼近“天花板”?
“椒江现在不再是一枝独秀了。”王建平承认。
1988年,中组部在浙江、黑龙江、山西、河北、湖南等省选择了12个县(市、区)进行全国首轮党代会常任制试点。到2002年十六大召开之前,很多试点都已销声匿迹,惟有椒江没有间断。十六大后,江苏、吉林、广东、上海等地党代会常任制改革骤然加速,短短几年,已经初步呈现处处开花的景象。2008年7月,四川甚至将试点范围扩大到全省5 0个县(市、区)。
“远的不说,仅以台州市为例。从2003年7月到现在,台州市级、9个县(市、区)以及93个乡镇,已经全面试行党代会常任制,并且各具特色。比如,路桥区直接选举产生党代表,温岭市将民主恳谈引入党代会决策。”王建平告诉《决策》,“如果说9个县市区各有一项特色,椒江就有8个不足。所以要想保持椒江的先发优势很难,我们的压力比较大。中央党校党建部以台州为实例编著的《党代会常任制理论与实践探索》这本书,都快被我翻烂了。”
椒江一位官员分析说,椒江的改革,尽管有上级组织部门和群众的支持,但如果仔细分析就会发现,这场改革所依靠的,很大程度上其实是区委领导的高度政治责任感和科学的政绩观。所以,椒江才会流传着这样一句话:“党委领导对推行常任制的认识程度,也就决定了改革的深度。”
王建平,这位对民主政治颇有研究的区委书记,此前曾担任温岭市市长。期间,温岭的“民主恳谈”项目获得了第二届“中国地方政府创新奖”。2005年,调任椒江区委书记时,他对党代会常任制已有诸多思考。2008年4月,王建平应邀到井冈山干部学院,为全国县委书记培训班的学员讲解椒江试点的经验。
“椒江党代会常任制框架已立,这就是‘党代表任期制+党代会年会制+区委会负责制’。现在最要紧的是如何认真贯彻落实中央不久前下发的《中国共产党全国代表大会和地方各级代表大会代表任期制暂行条例》精神,进一步完善一些具体制度,充分发挥党代表、党代会年会和全委会的作用。而目前台州市本级和其他县(市、区)的改革亮点纷呈,恰好为我们提供动力和借鉴。”他说。
在王建平看来,椒江党代会常任制20年的改革历程,只是一场马拉松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