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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孙苏平 张新洋
提要:对于身陷囹圄的囚子而言,亲人、朋友的一句鼓励如同冬日的火种,令他们温暖。
恩师的一句“通过努力改造,你依然会是我最得意的好学生”,让囚子方进找回了人生的方向,在他日益干枯的心田 上,重新播撒了希望的种子。
本文背景:方进(化名),曾经是一名军人,他15岁入伍,因为文艺天赋高而成为军中一名文艺工作者。复员后, 他考入了大学,毕业后进入江西省广电系统的机关工作。凭着勤奋和刻苦,在而立之年,他成为广电系统的一名领导干部。
但随着职务的升迁,社会交往的日益广泛,贪欲像一头困兽冲击着方进的心灵底线。他从抗拒到挣扎,再到束手被擒 ,在与欲望的较量中,他最终败下阵来。
2005年冬日,一个原本阳光灿烂的上午,却成了方进人生冬季的开始。这天,因犯受贿罪被捕入狱后,历经近一 年的羁押,方进被南昌市中级人民法院判处有期徒刑11年。不久,他被投入江西省洪都监狱服刑改造。因无法承受思想压力 ,他一度低迷。
然而,在监狱内与恩师的促膝长谈,令方进的思想发生了根本改变。
如今,方进因改造表现突出,先后获得月表扬、单项表扬、监狱改造积极分子、立功等行政奖励,并于2008年1 月首次被减刑1年11个月。
管教手记:关爱改造生命的新绿
自从跨入监狱大门的那一刻,方进的思想包袱就特别重。从昔日的领导干部,变为囚徒,在自责、羞愧、痛苦与迷茫 中,他崩溃了。精神压力、思想包袱令他无法正视现实,无法面对改造。
曾经与他相处多年的领导、同事和朋友相约来监狱看望他,被他一一拒绝了。当他见到相濡以沫几十年的爱人和已经 大学毕业的儿子时,他的泪水肆意流淌,却始终沉默无语,静静地听着爱人和儿子的诉说。在改造的过程中,他不愿同人交流 ,将自己完全封闭起来,人在消沉中无法自拔。
一次,副监区长对方进说:“既然服刑改造已成不可逆转的现实,你就必须面对现实。我知道现实对于你来说是残酷 的,你的内心也很痛苦,但懊悔和羞愧不能解决问题。你就当是在人生的跑道上比赛时被绊倒了,站起来,重新开始好不好? ”语重心长的话语,不像方进想象中严厉的警官。但副监区长不止一次找他谈话,他的心结却未曾真正打开。
看到方进整日消沉,加上胃病复发,人也渐渐消瘦,监区领导特地请来方进的家人,一起商量。
方进的家人开始每周轮流到监狱来看他,轮番做他的思想工作,并请来了南昌市的心理医生同他进行面对面的交流。 根据心理医生建议,应找一个对他的人生最有影响的人进行开导。
2006年6月,监区特意安排了一场特殊的会面。
在盛夏的一个上午,太阳将鄱阳湖湖畔的监狱烤得似一座火炉。在会见室里,方进看到在妻子的搀扶下,一位老人来 到会见大厅。他们虽然30多年没再见过面,但方进仍旧能认出,那是他高中的语文老师刘思德先生。
见了面,方进握着刘老师那双饱经风霜的手就哭了起来。他没有想到,与恩师竟是在这样的场合见面。
已经年逾八旬的刘老师拍着方进的背说:“方进,你瘦了,要注意身体呀!你是我最喜欢的学生,也是一名好战士, 担任领导干部后,经常听老乡讲,你是一个很好的领导干部,听到你出事的消息后,我很痛心,你知道吗?”刘老师的话,令 他心如刀绞。方进低着头,不敢与刘老师的目光交汇。此刻,刘老师由于情绪激动,双腿在颤抖,眼里也流出了泪水。
半晌,刘老师又说:“你抬起头来,看着我!”严肃的语气让方进仿佛回到了昔日的课堂。在方进抬头面对刘老师的 眼睛时,刘老师拿出一片纸巾在擦拭眼泪:“方进,谁的一生不犯错,但犯了错误,要认真去面对。你说你年纪大了,我都8 3岁了,到我这个年龄你还有30多年,人生还长着呢!方进,要记住:在我心中你只是一个犯了错的学生,我坚信,通过努 力改造,你依然会是我最得意的好学生!听清了吗?”听着刘老师的话,方进失声痛哭起来。
站在一旁的副监区长的眼中也饱含泪水,他用力咬着下唇,朝方进点点头。那眼神中有一份坚定的鼓励,有一种监狱 民警对一个囚子的无言大爱!
目送着刘老师远去的背影,从老师蹒跚的步伐中,方进读懂了这份源自高墙内外的关爱和鼓励。
与恩师相见,对方进的触动很大。副监区长趁热打铁,找其谈话,叫他放下包袱,全力投入改造,不要辜负恩师和亲 人的期望。
在方进患病期间,监区管教又向他伸出了温暖的手,并在生活上关心他。为了确保治疗,使他早日康复,在方进母亲 病故时,管教与他的家人商量暂时隐瞒了这一噩耗。
管教的这一系列做法,最终融化了方进心中的寒冰,使他备受感动。他深深感受到了家人和监狱民警对他的一片真情 ,感受到了亲人和监狱对他的关爱和鼓励。
于是,方进心中的绿洲慢慢地被再次缔造。他渐渐走出了心灵的枯井,一改往日消极心态,认真学习,积极劳动,遵 守监规,用实际行动取得了良好的改造成绩,多次获得监狱的表扬奖励,并于2007年被评为监狱改造积极分子且立功奖励 。
大墙心声:思想负担让我步履维艰
当监狱漆黑的大门缓缓打开,我的心沉重得如坠冰窟。就在跨入这面大门的瞬间,我明显地感到恐惧和绝望。从此, 我成了一名囚犯。监房小路旁的草地上,几株柏树,在此刻也如同槁木。
在入监队换囚衣的时候,我的泪水再也无法控制。11年的有期徒刑,4000个日夜,多么漫长的岁月。40年的 奋斗,40年的努力,人生突然在这里成为拐点:拐向无法承受的深渊。
我无法忍受这身份裂变的煎熬:从国家公务员到罪犯!从幸福恩爱的家庭到囚徒生活。一座高墙使我的美好人生记忆 变得灰暗;一身囚服,让我不再是一个好丈夫、好儿子、好父亲、好公民。我不堪承受身份巨变带来的心理压力,我木然、绝 望地开始面对改造。
但令我意外的是,监区的领导安排了恩师与我会见。面对昔日的恩师,我羞愧难当,不敢看恩师的目光,但他的一句 “通过努力改造,你依然会是我最得意的好学生”,如同一盏明灯,照亮了我日后改造的方向!
在与恩师会见后,监区管教也趁热打铁,由副监区长负责对我进行个别教育。为发挥我的特长,管教让我担任了服刑 人员文化教员和狱内宣传报道员。
我真真切切地被这高墙内外的关爱感动着,全身被努力的冲动包围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改造激情充盈着我的心间,我 在悔罪的同时心情不再低迷了。
为采写稿件,我每天穿梭于各个分监区,感受着改造生活的细节,用笔写下我耳闻目睹的一个个高墙内感人的故事和 发自内心的感触。随着一篇篇文章见诸报端,我为自己取得好的改造成绩高兴,同时也为自己的猛醒而感到欣慰。
唯一让我觉得有些放不下的,是作为一名服刑人员的羞耻感。我羞于见朋友的面,羞于去公众场合展示自己。
为了让我走出这一心理困境,2006年9月,监区选派我参加监狱组织的“学习社会主义荣辱观”演讲比赛。在我 写好演讲稿之后,分管民警与我一起研究,帮我改稿,一遍遍地看我试讲。
演讲的那天,副监区长亲自带队。在我登台前,副监区长递给我一瓶矿泉水,说:“喝口水,润润嗓子,相信自己! ”走上讲台的瞬间,我看到了副监区长从第三排坐到了第一排。在他坚定的眼神鼓励下,我向现场听众倾诉着我的真情,最后 我终于成功了,得到了监狱领导和听众的一致好评。
此后,我又担任了监区“八荣八耻歌咏队”指挥,再次登上监狱大礼堂的舞台。当我满怀激情地指挥完演唱后,我听 到了久违的掌声。我的心,再次被改造激情充盈着。
2008年春节刚过,为了赶写几篇监狱服刑人员春节期间文明新气象的文章,我马不停蹄地到各分监区采访。晚上 连夜赶写稿件时,我突然感到胸前一阵绞痛,眼前一片漆黑。同监号人员赶快报告,在副监区长的亲自护送下,我被送到了监 狱医院。为了确诊我的病情,监区领导和医院领导专程从南昌请来了省人民医院的心血管专家,经过会诊,我的病情被初诊为 冠心病!
天有不测风云,就在我患病治疗的时候,南方遭遇了几十年难遇的雪灾。就在这雪灾降临的时候,我年过八旬的老母 亲在老家病故了。当家里人得知我正在监狱医院治疗时,与副监区长商量暂时隐瞒了这一噩耗。
几天后,当我看到满脸憔悴的妻子手臂上戴着黑纱来监狱看我时,我满脸疑惑。妻子说:“方进,母亲去世了,我已 代你尽了孝道!”我惊讶地看了一眼站在身边的副监区长,副监区长满脸凝重地说:“对不起!你爱人告诉了我这个不幸消息 ,由于当时你正患病,为了确保治疗,使你早日康复,我们商量后决定暂时不告诉你这个消息!”
霎时,我泪如泉涌,情不自禁地抽泣起来。我为自己不能尽孝道而伤心,更为监狱民警和家人的无私关爱而感动!
当副监区长说“方进,坚强些”的时候,我双膝跪在副监区长的跟前,喃喃地说:“谢谢!”
(摘自《法律与生活》半月刊2008年8月下半月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