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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 朗
1895年,美国文学大师亨利·詹姆斯梦想着以一部戏剧征服伦敦。然而,他的第一出戏《盖·多姆维尔》首演既 告失败。《大师》就从这出戏开始,一直写到1899年他与妻子、女儿住在一起,然后他哥哥威廉·詹姆斯来看他。
在这四年里,詹姆斯去了爱尔兰,对奥斯卡·王尔德的审判令他震惊而恐惧,他在英国莱伊小镇买下一栋房子,犹犹 豫豫地辞退了两个不称职的佣人,后来又回到阔别五年的意大利,爱上了俊美任性的青年雕塑家亨德里克·安德森。
爱尔兰小说家科姆·托宾6月份出版了一本非常吸引人的关于亨利·詹姆斯的评传《大师》。尽管媒体称是对詹姆斯 生平与创作进行深入研究的著作,不过读起来其实就是一部传记。文中有一种娓娓道来的谈话风格。托宾用一种插话式的结构 技巧,如同画家绘画时采用的泼墨艺术一样,他将有关的内容巧妙地层层叠加在一块。叠加的效果是非常引人注目的,因为你 可以明白目前的情节跟以前的情节有着怎样的联系,你可以注意到人物内在的思想逐渐出现了怎样微妙的变化。
科姆·托宾从詹姆斯的性格中寻找具有戏剧性的元素,用柔和、富有同情的文笔,抓住了亨利·詹姆斯的孤独与渴望 ,希望与绝望的心理与性格。
詹姆斯出身于纽约一个有钱的知识分子家庭。父亲是个哲学家、神学家,但为人专横粗暴。长兄威廉健壮得如同运动 员一般,后来成了令人敬畏的哲学家和哈佛大学心理学教授。詹姆斯的童年非常不愉快,他是在对哥哥的畏惧中成长起来的。 詹姆斯曾经跟家庭闹翻过,不过后来又修补了这种关系。
关于詹姆斯,其密友伊迪丝·华顿著微见大,“他用连珠炮式的友好提问实实在在地打哑了这些人的火力。他问他们 坐哪班火车来的呀,是否到过所有的大城镇了呀,他们都玩了些什么呀,这样一来,他们由于受到大人物的友好接待而喜气洋 洋地走了。‘你看,亲爱的,他们没有功夫跟我谈我的书啦!’这是不惜一切代价要防止的灾难。”
在《大师》中,詹姆斯一共与三个男性朋友之间产生过勉强称得上暧昧的氛围,然而呈现于读者眼前的,是小说中的 作家反复权衡、品味这段距离,在需求与自制之间不断做出反省的心路历程。第二章詹姆斯在爱尔兰认识了曾经当过兵的男仆 哈蒙德,他们的关系从未超越主仆,只是拉扯了几句家常话,就让詹姆斯感觉异样:“哈蒙德垂下目光,似乎左右为难,想要 说什么,又不能说。他把头转向窗口,沉默下来。光线映着他半张脸,另半张没在阴影中。屋子里静得詹姆斯能听到他的呼吸 声。他俩都不动不说话。詹姆斯真希望现在有人能看到他俩,如果其他人站在门口,就像他之前站过的那样,或者透过窗户朝 里张望,他们会以为他俩之间发生了什么重大的事情,他们这般沉默,是因为说了太多。突然,哈蒙德急促地吸了口气,朝他 露出个温柔宽厚的笑容,拿起桌子上的碟子就出去了。”
《大师》中的同性恋色彩是那么不显山露水,纤巧、细致、微妙的程度几乎达到想象感官所能辨识的边缘。更确切地 说,他写的不是同性恋,而是一种特殊的平衡能力,平衡的两端,分别是对同性的想象力和心理倾向,以及出于种种近乎本能 的考虑,下意识保持距离的反应。
詹姆斯对哈蒙德的想象最远也不过如此,这里最妙的,便是詹姆斯“希望”有人能看到这一场景。这无疑是属于他作 家的特质,真正看到这幅画面的,不是他想象中的别人,而正是他自己。这便构成了一个罕见的关系:《大师》虽然使用第三 人称,但叙述视角一以贯之,纯然从亨利眼中、心上来看世界。然而,此间小说人物拥有了独立于叙述视角之外的力量,观察 亨利难以言说的心理感受。
詹姆斯一直想成为剧作家,最后却以他主动远离剧院而告终。詹姆斯曾经为他的新剧本《盖伊·汤姆威尔》能否成功 感到担忧,然而由于他太紧张以至于没有抓住适当的机会。他不善于跟剧院打交道。书中讲述了有天晚上当他走近剧院的时候 ,奥斯卡·王尔德《理想的丈夫》正在上演,他决定放弃去观看厚脸皮同性恋者王尔德剧本的演出。因为“他认为进剧院的这 些人显得似乎要尽情地享乐他们自己,他觉得在他生活中他从来没有过这个样子。他不知道在这些那么快活、那么洋洋得意、 那么高兴的人中间,他怎样度过那三个小时。”于是詹姆斯就又退回去了。
《大师》采用相互交织的叙事方式,一方面是对詹姆斯创作上的叙述,另一方面是讲述他在哥哥阴影笼罩下的成长, 是怎样影响到他的内心世界,并进而影响到他的创作的,因为詹姆斯生性过于敏感。笑声很少来自于詹姆斯,由于跟他友好的 人过早去世,包括他的姐姐艾丽丝,他的表妹米妮·坦普尔,所以他活得一直很沉重。詹姆斯曾经利用相继去世的这些人作素 材,在小说《苔瑟·密勒》、《一位女士的画像》、《鸽翼》中创作出了一系列鲜明的女主人公形象。
亨利·詹姆斯在新批评派中占有举足轻重的地位,被喻为“文学大师”、西方现代小说的先驱。詹姆斯提出的“意识 中心论”对后来的“意识流小说”影响巨大。
亨利·詹姆斯在历史中趟过,激起叠叠浪花。尽管译者站在文学的一边告诫读者,得调动强大的自制力,以免把主人 公与19世纪末红透欧美文坛的亨利·詹姆斯混淆,喧宾夺主。但读后却不信托宾也有此意,打碎想象与现实的边界,是托宾 乐意干的事,也是其文本梦境般迷人的要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