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刊记者/孙欣综合报道

　　提要：华南虎事件水落石出，“周老虎”面临指控。这就是事情的圆满结局吗？

　　如果没有什么照片，没有什么华南虎，陕西省镇坪县城关镇文采村村民周正龙应该正在地里抢收庄稼，正与乡亲们闲 话今年的收成。可是，现在，他只能在铁窗内望着高墙电网发呆。

　　6月29日上午，陕西省新闻办突然召开华南虎事件调查新闻发布会，宣布周正龙造假，涉嫌诈骗罪。同时对省林业 厅和镇坪县13名相关公务人员作出了严肃处理。

　　这起事件的主角——周正龙，从去年的新闻发布会成名，到今日的新闻发布会倒下，历时仅仅8个月。8个月的时间 ，他完成了从一个普通的猎人到拍虎英雄再到阶下囚的人生巨变。

　　一“片”成名

　　“陕西一个村民拍到了野生华南虎的照片！”2007年10月12日，陕西省林业厅像展示宝贝一样将一组野生华 南虎的照片对外公布。同时特别说明，他们组织有关专家进行鉴定，证实这组照片是真实的。这组照片的珍贵，在于它宣告我 国失踪了近30年的野生华南虎重新被发现。

　　在当日的新闻发布会上，陕西省林业厅当场向拍摄者周正龙奖励2万元现金，周正龙同时将一本题写有“入虎穴，捉 虎影，彰虎威”字样的华南虎照片影集赠送给了省林业厅。

　　52岁的陕西农民兼猎人周正龙一夜成名。

　　10月15日，陕西省林业厅发出紧急通知，要求镇坪县政府要以政府令的形式发布通告，在华南虎发现地停止一切 狩猎活动。同时，该厅已拟报请陕西省人民政府，按规定程序申报建立陕西镇坪华南虎国家级自然保护区。

　　与此同时，周正龙开始接待络绎不绝的全国各地的记者，反复向不同的记者细述“拍虎”经历，生动传神。因为每天 要应付各路记者，周正龙的正常生活已经被打乱了。这个农民每天早上六点多就得吃早饭，七点以后就被各路媒体堵在家里， 一遍遍谈他的“拍”虎经历。

　　他抱怨，华南虎调查队的专家曾许诺“如果能拍到老虎，给你100万”，村里自己家最穷，孩子也没有工作，他想 盖楼房也没钱，很希望得到这个奖金，可现在到手的才2万元。

　　英雄的蓝图

　　如果一切顺利，陕西镇坪即将成为如同卧龙保护区一样的旅游胜地。可是，好事多磨。

　　就在陕西省林业厅发出通告的同一天，天涯社区的贴图专区里出现了一个帖子——《陕西华南虎又是假新闻？》，针 对老虎图片提出6个疑点，并指出，该新闻所配的老虎图片有PS之嫌，并要求网友们都来帮忙鉴定。帖子立刻受到网友的热 捧。网友得出的结论是：“野生华南虎可能真的有，但照片绝对是假的。”

　　这些声音很快得到有关部门和个人的回应。

　　陕西省镇坪县主管农林业的副县长杨高力挺周正龙“人诚实，相信不会造假”。

　　陕西省林业厅野生动物保护处处长王万云表示，“那么多张照片，专家都看过，是华南虎不会错。

　　“照片的真实性不会有问题，这是经过省林业厅的鉴定后才对外公布的。”镇坪县林业局局长覃大鹏说。

　　“陕西镇坪县华南虎调查结果”评审组专家陕西师范大学教授王廷正、刘诗峰称，“我们专家一致认为照片是真实可 信的”。

　　周正龙本人更是情绪激动：“我可以拿我的人头担保，照片绝对是真的。”

　　人头担保的决心还是没能绝缘来自网络的汹汹质疑声。

　　10月19日，中科院植物研究所种子植物分类学创新研究组首席研究员傅德志在网站上指出，周正龙所拍华南虎照 片有假，“敢以脑袋担保”，并劝周“早日投案自首”。这些话转给周后，他激动地说：“那看他的脑壳还能保几天？！我这 个照片是真的，我拍的我知道，这是用生命换来的！除了省林业厅的专家，其他人怎么说我不管。不是真的省林业厅能给我开 新闻发布会？！如果是假的我去坐牢，我儿子跟我一起坐牢。”

　　随后，曾担任陕西省华南虎调查队向导的老猎人黄昌国公开质疑，“周正龙拍的华南虎照片有假”。

　　这时，发现华南虎的一则普通新闻已经演变成探询照片真假的侦探小说。记者们纷至沓来，不过他们的目的不是报道 周正龙，而是不断带来各方的质疑，要求周一一释疑，以给他们的报道带来更多的“眼球”。

　　周正龙很快成长为老练的“被采访者”。《新闻晨报》的记者在报道中提到：周正龙拿出一个小小的塑料袋，说：“ 没有一个记者看到过这个胶卷，别人开400元我不答应，你开个价钱吧。”

　　记者经过一番讨价还价，以800元的价格获得看片权。“看，这是老虎头……喏！亮的那个点！”周正龙指点着底 片，描绘着老虎的样子。可是，从他展示出来的部分看，记者只看到底片一片漆黑。

　　周正龙还希望记者把他的手机号码公布出来，不害怕被人整日骚扰，“只要对我有好处。1000万，你说会不会有 人买(底片)？”“有了钱以后，我要把家里好好搞一下。”

　　就在周正龙描绘自己的蓝图时，“闻华南虎啸”的大幅旅游广告已经屹立镇坪街头。

　　镇坪县县长吴平则于10月24日在县第十六届人大第一次会议的政府工作报告中提出，“要做好华南虎大文章，利 用镇坪发现野生华南虎的独特优势……争取并建成国家级镇坪野生华南虎自然保护区”。

　　护虎之役

　　为了断绝假虎照猜想，有关部门一直配合周正龙做了很多力所能及的工作。

　　10月23日，陕西省林业厅、部分当地专家以及周正龙就在当地发现野生华南虎一事向国家林业局进行了汇报。因 为这次汇报，周正龙更理直气壮地表示：“我敢到北京来，就是为了证明自己没有造假。”

　　陕西省林业厅信息宣传中心主任关克多次为周正龙担保：“他是个老实的山里人，不可能为此而造假。”

　　10月29日，陕西省林业厅再次公布一张周正龙所拍的老虎照，肯定不会是纸老虎或者是玩具老虎。认为“没有必 要对周正龙拍的华南虎照片进行重新鉴定，目前保护华南虎的工作正在积极的筹措与进行中”。

　　一张老虎的照片能引起全国公众如此热烈的关注，这件不同寻常的事情很快惊动了国际社会。

　　拯救中国虎国际基金会给《南方都市报》发来公开声明，对华南虎照片的真实性委婉提出质疑，并提出“这件事最终 如何发展，将会影响整个中国在国际上的形象”。

　　全球权威杂志《科学》决定在11月9日刊登野生华南虎照片。野生生物专栏作者维吉尼亚·莫尔女士再三强调，刊 登照片是因为“我们需要证明的是野生华南虎依旧存在，这才是真正使人高兴的事情。如果这是一场骗局，最后以闹剧收场的 话，将令人很不愉快。”她特别关心周正龙是怎样的人，并善意地认为，周正龙应该是一个很纯朴的农民，不太可能有造假的 本领和动机。

　　11月7日，律师郝劲松向山西省定襄县人民法院提交了起诉书，对“华南虎”拍摄者周正龙提起诉讼，认为周正龙 拍摄的华南虎照片作假。并于11月8日向国家林业局发出信函，要求国家林业局对华南虎事件作出调查鉴定。

　　对于事情闹到法院去显然是这个普通农民想不到的，周正龙大声回应，“我不认识这个人，这是他自己的权利，我不 管！”然后，他咬定：“照片都是陕西省林业厅认可了的，要告就去告陕西省林业厅。”

　　与此同时，陕西省林业厅组织人马，赴保护区进行调查。关克在博客上陆续发表两篇《探访神奇华南虎》的文章，详 述了到镇坪的调研之旅，他说随着走访深入，感觉非常兴奋。“关于镇坪有没有华南虎，一个人或许可能撒谎，但不可能成千 上万的人都在撒谎”。

　　在政府官员继续力挺下,周正龙的腰杆挺得笔直,“别说中国的专家，就是国际专家来调查我也不怕！”

　　接着，周正龙在全国范围内征募代理律师，起诉质疑他的中科院植物所研究员傅德志。他声称：“我不太懂打官司， 但我可以提着脑壳去法庭见傅德志，莫让他瞧不起我们农民！”

　　在镜头面前，他说话虽然还是那么霸气，很维护“政府”。凤凰卫视记者问政府只奖励他2万元是否少了，他回答“ 我不能讲多少，不给也没有好大个事”。“我不是冲着钱去的。因为我确实能证实这个照片照到了，我不想这个钱的经过，有 些人他说我想到钱那个东西，都是瞎说的。”“这个事我不觉得少，少归少，反正他国家他自己有头脑的。”

　　后来，有网友提到年画老虎之说，周正龙虽然表示自己很气愤，但表现冷静，“既然照片已经过了长时间专家鉴定和 认证，他们就不应再来找茬”。

　　在这场拉锯战中，周正龙明显瘦了，脸颊的皱纹显得更深了，可是也更老练了。他因为网易网上刊登虎照侵权一事与 其“谈判”，提到“律师函已经发了，我的心理价位是40万～50万元的赔偿额度”。

　　此时的他，已经能在接到记者质疑电话时，明确告诉对方：“你有什么事情去找我的律师吧。”

　　可是他的律师显然没有“点假成真”的本领，事情的发展急转直下。

　　突然被捕

　　2008年2月4日，陕西省林业厅突然发出《向社会公众的致歉信》，就“草率发布发现华南虎的重大信息”表示 道歉。这个消息显然出乎周正龙意料，他高声说：“林业厅说的是假的！我的照片千真万确是真的！”

　　同时有媒体报道,一直力挺周正龙的省林业厅副厅长朱巨龙被停职。

　　随后，“闻华南虎啸”的巨幅广告牌被悄悄撤换。

　　可此时周正龙在接受采访时，仍然不松口：“谁怀疑，谁可以过来啊，嚷嚷有什么用。这么长时间过去了，说我拍的 老虎是假的，怎么没有一个政府部门敢下书面结论。”他再次强调，相信政府会公正对待。

　　因为地震的影响，虎照事件与周正龙在一段时间内没了消息。6月25日，新华网突然爆料：周正龙已因“私藏违禁 物品”被陕西警方带走。

　　6月29日上午，陕西省新闻办召开新闻发布会，通报了“华南虎照片事件”调查处理情况。认定拍摄的华南虎是老 虎画。

　　根据周正龙的供述，陕西省的公安人员从其家中提取了其去年10月3日拍摄假虎照时所用的老虎画和木质虎爪模具 1个。从为其提供老虎画的曹某家中提取了同时购买的另一幅相同的老虎画。

　　证据确凿，周正龙已被逮捕。目前，警方已将此案移交检察机关。周正龙面临的罪名除了诈骗罪，还有私藏违禁物品 罪。

　　命运猜想

　　老虎照片的闹剧以周正龙的入狱而欲闭幕，有网友认为周正龙是被“牺牲”掉了，要求追究真正的责任人。可是法律 界更想知道周正龙是否被违法地“牺牲”掉了。

　　根据刑法的规定，诈骗罪名的构成要件是“用虚构事实或者隐瞒真相的方法，骗取数额较大的公私财物”，因此，判 定周是否涉嫌诈骗罪，关键看他事先是否知道造了假照片是否有奖金拿。这也是法律界人士争论的焦点。

　　北京市朝恒律师事务所边书坤律师主张周正龙无罪。他认为，从关于华南虎事件的新闻报道中没有发现任何的政府悬 赏信息，奖金是事后决定给予的。也就是说周正龙拍摄假虎照时并不知道会得到2万元现金的奖励，从动机和主观方面考察， 周正龙不可能有骗取钱财占为己有的动机和目的。陕西省林业厅作为受害人并非是因为周正龙的蒙骗而支付奖金。因此，周正 龙的行为不是诈骗罪的欺诈行为。

　　深圳一些律师更是准备组织律师联名支持“周老虎”无罪。组织人之一深圳融关律师事务所的常庆雅律师表示，周正 龙主观上没有诈骗的故意。“一个农民在10月3日拍个虎照，他怎么就能保证10月12日，林业厅这个远离他千里之外的 大衙门会给他2万元奖金呢？既然如此，怎么又能说他主观上有故意呢？主观上没有故意，也就根本上不构成诈骗罪了”。

　　可是华南理工大学教授徐松林认为，周正龙的罪名是有根据的。“从此案披露的情况来看，周正龙以前跟着打虎队， 知道拍到老虎会有100万元，拍到老虎毛等有1000元奖励等等，如果这些情况是属实的话，表明周正龙应该是知道拍老 虎是有钱拿的，那么他后来造假的行为，就很有可能是想骗取奖金，就符合了诈骗罪的构成要件”。可他随后强调：“但这些 情况只是媒体这么说，定一个罪，讲究的还是确确实实的证据。”

　　广东鑫一华律师事务所的唐红炬律师认为，就目前披露的情况看,周正龙确实构成了诈骗罪。而且，他个人认为，周 正龙事件的不良影响较大，因为他一直没有承认过照片是假的，还通过新闻媒体百般抵赖，在社会上造成很大的影响；至于自 首和立功他有没有，直到警方搜集到相关证据，他才承认，而且他也没有检举他人犯罪事实,不存在立功行为,不符合减刑条 件。

　　也有律师认为，周正龙还有可能涉嫌合同诈骗罪，因为政府的悬赏行为是一个合同要约，周正龙拿到奖了，则双方已 经达成了一个合同，但是周正龙的做假行为已经符合合同诈骗罪。此外，周正龙还有可能构成扰乱社会秩序罪，因为这个事件 引起了整个社会的关注，各地新闻媒体和对此有兴趣的人士甚至直奔陕西，周正龙的作假行为已经扰乱社会秩序，因此构成该 罪。

　　尽管不了解法学界的争论,可是周正龙的妻子罗大翠的说法似乎能为丈夫开脱不少。她说丈夫事先不知道会有2万元 奖金，只是，“当时国家要宣布华南虎灭绝了，老周很着急，急于想要证明，结果才去造假的”。如果她的说法被司法机关认 可，周正龙的诈骗罪名将无法成立。

　　周妻还表示：“老周是有责任，但不应该全部由他承担。”西南政法大学行政法学院唐尧副教授说,如果当初陕西省 有关行政机关早点鉴别出照片真伪,周正龙连治安处罚都构不上。

　　“从某种角度来说,陕西省有关行政机关在这件事上充当了‘帮凶’。”唐尧说,如果林业部门依法行政,尽到审查 、鉴别的义务,完全可以识破周正龙的骗局。反过来说,尽管当初是周正龙弄虚作假、捏造事实骗了林业部门,但林业部门如 能及时“鉴别”出真伪,周正龙就得不到2万元的奖金,那么他就无法构成诈骗罪,连治安处罚都构不上,林业部门在这件事 上,至少存在审查不严。

　　“退一万步说,在网民、媒体、专家、学者一片质疑声中,林业部门事后及时补救，公安、司法机关尽早介入,也不 至于让一只纸老虎闹得如此沸沸扬扬，这是有关行政部门不依法行政的不光彩案例。”

　　因为案件还需要经过检察院、法院，也许还有其他变数，所以周正龙的命运究竟如何，法学专家们谁也不敢妄下断言 。

　　(摘自《法律与生活》半月刊2008年7月下半月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