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墟上的爱与失落

https://zylofonmediaonline.com/__proxy_domain/www.sina.com.cn 2008年07月09日07:44 中国青年报

  废墟上的爱与失落

  面前这个老妇人,儿子女儿孙子孙女,全家15口人,地震中死了14个。一夜之间,老妇人中了风,五官全部变形,鼻子和嘴巴都歪了,半张脸扭曲着。

  她已经没了眼泪,声音嘶哑,口齿也不清,用手比划着自己家人的故事,伸出指头来表明失去亲人的数量。

  一张年轻的男人的脸凑向前,和老妇人的脸紧紧贴上。年轻的脸轻柔地在连皱纹都扭曲的脸上摩挲,嘴在老妇人耳朵旁,轻声祈祷。

  年轻人姓唐,是毕业于牛津大学心理学专业的博士,信基督教,此次作为教会的志愿者来到都江堰市向峨乡。

  老妇人流泪了,年轻人也流着泪。面庞紧贴,泪水沾在了一起,分不清。

  川大文学人类学所博士生王倩在一旁静静地观察。后来她知道,这样脸贴脸的按摩与抚慰,既是为了治疗面部痉挛,也是为了帮助老人将心中的悲伤倾泻出来。

  王倩在人类学救灾特别课题中的分工是“灾难与信仰”。她本人也信教,通过与四川省基督教两会(三自爱国运动会和基督教协会)联系,很快就进入了灾区。

  悲痛的故事到处都是,多得犹如废墟上的瓦砾。在这样的时刻,信仰自有其救助的力量,对此,王倩深信不疑。都江堰一位信徒老太太,地震中5个儿子死了4个。她不断祷告,很快平复过来,3天后就开始参与教会救助别人的行动。

  而在彭州山区一个村子里,废墟前,一个中年男人正在搭建新房的木构。“信不信还不是一样死了?就那么回事,人活着都是死,咋个都一样。”他对与他交谈的彭州基督教会的钟林牧师说。对于外界试图给予的帮助,他似乎同样无所谓,“我们就这样了,你们有多大能力帮助我们?能帮助我们建造房子吗?我看就那么回事。”

  “真是一颗刚硬的心灵。”王倩带着惋惜走开了。

  回程已是深夜。黑暗笼罩着山区。钟林牧师跪在车里,为灾区的人们不断地祷告。有人带头唱起了赞美诗。

  这个时候,进入余震不断的灾区前所有人对她的劝阻,都不再有意义。“短短的一天,我看到了建立在废墟上的爱。”王倩写道。

  她的同学高岚没有进现场。但通过对四川省疾控中心一个朋友的访谈,高岚记录下了另一片废墟。

  这个朋友5月14日就进入都江堰灾区,是消尸队成员,负责给遗体消毒。他看到,部队进入灾区,当地群众刚开始是把他们当做救星,后来却成了好像是应该的。明明知道是危楼,自己不进去,却非要让战士进去抬亲人的遗体。灾区里也有盗窃行为,甚至很多军人和救灾人员的装备物品都被偷过。只是不偷他的东西,因为都知道,他成天跟遗体打交道。

  还有许多志愿者,不会做事,不听招呼,完全是灾难观光的心态,来这里的目的就是走马观花逛逛,回去好跟人炫耀:怎么样,我去过灾区了,还是一线。尤其是到了后期,灾区情况逐步稳定,“观光客”变得越来越多。

  听到这些,高岚认为这完全是对公民社会的反讽。电视上,名主持人阮次山讲四川人,讲得都哭出来了,震后第九天的节目,阮说8天以来,四川灾区这么大面积,这么多人,这么大灾难,犯罪率是zero(零),全世界都没有的。如果真是这样,那么从人类学的角度,这当然值得研究,于是有了“灾难与公民社会”这个题目。

  然而,来自灾区现场的一些负面信息击溃了她的想象:我们身边,还远不是一个能用公民社会这个概念来加以讨论的环境。

  这让高岚多少有些沮丧和失落。但她转念一想,难道我们真的不知道会是这样吗?其实知道,无数的日常经验就摆在不远处。只是这次,在突发灾难面前,媒体镜像遮蔽了平时我们熟悉的某些东西。

  媒体和现实之间,我们站在中间

  曾有6月初去过彭州灾区的朋友告诉徐新建,到了现场,很怪,说实话没有太多的感觉,不觉得太惨,也不觉得悲痛。

  徐新建给他分析,是因为情感提前透支了。就像网络上有人说的,这段时间流了一生中最多的眼泪。透支的原因,是因为被媒体调动,所看到的是聚焦的东西,加工过的东西,而不是分散的真实场景,结果一到现场,反而觉得平淡,就像戏剧和生活的差异。

  在现场,是每一个人直接被激发,是什么反应就是什么反应。而现在我们很多反应是被媒体,其中经过一定的引导,在某种尺度上去释放,或者被呈现。徐新建提醒说,塑造这场灾难,这是一件有危险的事:你到生活当中去,生活就显得苍白、平淡。

  而他本人一直在自我提醒:“第一,我要逃避一种图像、媒体呈现的符号式的东西。我不能不相信,也不能完全相信。所以必须走出符号的世界,进入真实的世界;第二,我是选择性地看媒体。后现代理论就讲,公众一定要对媒体有一种消化能力、过滤能力。几千公尺往下跳伞,去救援,多么壮烈,能不震撼吗?但我自己保留一部分原创性的心理,我不用。所以一上路,就能被激活。”

  开车去都江堰,看见路牌,蓝底白字,写着“聚源”,徐新建顿时就觉得脑袋一麻。媒体上看见很多关于聚源的惨状,但那个聚源是不能够有所在的,是虚的一个存在。现在,真实的聚源,就在这里。

  到了都江堰,联系好的人带着他们四处走。慢慢看,听人慢慢介绍情况,他感觉到,自己终于不再是一个电视观众,不再完全是通过别人的眼别人的口来看来报道自己身边的一件大事。

  安置点内,当天室外温度大概有三十四五摄氏度。徐新建想进帐篷去看看,一探身,几乎是砰地被弹了回来:里面起码有四十几摄氏度,热浪稠密得成了一道有形的墙。

  “这就是现场感,这就是真实的灾后生活,不一样的。”他说。

  那么,电视镜头里显然是一个被切割的世界。在目前这种社会分工甚至是资源垄断中,普通民众对现实的认知是很苍白的,这让徐新建为人类学救灾特别课题的田野记录找到了另一种定位:媒体的记录是有漏洞的,媒体和现实之间,我们站在中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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