犯人大转移

　　本刊记者/胡庆波

　　本文背景：

　　“5·12”汶川特大地震，造成四川、甘肃、陕西、重庆、贵州和湖南6省市74个监狱受灾，其中尤以四川为最 重。截至5月21日，四川、陕西两省监狱系统共伤亡240人，其中死亡6人，重伤18人，财产损失5.9亿元。目前， 灾区罪犯情绪基本稳定，尚未发生罪犯脱逃、暴狱、重大狱内案件、重大疫情等监管安全事故。

　　在灾情十分严重的崇州、广元等监狱，考虑到数千名罪犯的生命安全，2000余名罪犯大转移开始了！

　　有的监狱，高墙和电网在强烈震动中垮塌扭曲；有的监狱，里面关押的全是有病在身的犯人；有的监狱，整个监区危 险四伏……

　　一场天灾骤降，比自由世界更为严峻的考验横亘在地震灾区的监狱人民警察面前。透过发生在重灾区四川三所监狱的 三个场景，从服刑人员或徒步大转移或被有序撤离险境的画面，我们看到了他们交出的动人答卷。

　　我们在一起

　　5月12日，星期一，中午。

　　深绿的树叶，在窗前影影绰绰，偶尔透过的几缕阳光，映衬着护士王艳的好心情，因为那天是她的节日——“5·1 2”国际护士节——96年前为了纪念近代护理的创始人南丁格尔护士而设立的节日。

　　往年，如果这一天正好是周六或周日休息日，医院会组织所有护士举办表彰大会、演讲比赛、护理技术比赛、护理礼 仪表演等多种形式的活动，鼓励护士们学习南丁格尔救死扶伤的人道主义精神。如果这一天是工作日，这些活动则会顺延到随 后的休息日举行。

　　做护理工作20多年来，王艳已经习惯了对这一天的期待。今年的活动会是什么呢？

　　王艳所在的单位在四川成都双流机场附近，和其他医院不同，这是一所刚刚成立不到一年的病犯医院，她的病人全部 都是监狱的服刑人员，王艳和她的同事们既是医生又是监狱人民警察，除了需要对病犯进行治疗也要进行教育改造。

　　之所以成立这所病犯监狱，是为了维护服刑人员的健康权，保障他们看病就医的权利。这所医院专门接收成都附近的 病犯，以及四川省各监狱身患重病、而监狱内医院无条件医治的病犯。

　　14时28分，这所医院内午后片刻的宁静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地震打破，同时被打破的，还有像王艳一样的所有护士 们对这一天的美好期待。

　　地下隆隆之声让人心惊，房屋的剧烈晃动使人心悸。突如其来的巨大震感，并没有使王艳手足无措，她坚守自己的工 作岗位，按照规范完成了自己的常规工作任务后，值班室附近的天棚吊顶已经局部垮塌，医护用品、办公用品被震荡一地。

　　接到将罪犯全部转移至8楼平台的命令后，王艳和同事们协助监管民警转移罪犯，需要扶的就扶，需要担架抬的就抬 ，病犯得到了暂时安置。

　　在平台上，个别罪犯由于受到惊吓，情绪激动，纷纷要求再度转移，少数病犯甚至站立在平台铁丝网边试图跳下。

　　面对此情此景，王艳一面勒令罪犯离开监护网，回到自己的指定位置蹲下，一面大喊：“我们干警、医护人员都还在 ，我们和你们在一起！”“我一个女人都不怕，你们还是不是男人？”这个平时看起来只会打针、输液、做记录、弱不禁风的 女护士，此时的话语却掷地有声。

　　病犯的情绪稳定了下来。而此时，大地的撼动和异响仍在继续。

　　在得到向地面分批撤离的命令后，王艳输送罪犯安全离开后，才最后一批撤离了8楼平台。

　　病犯陈，一位被判无期徒刑的肝硬化腹水病犯，惊恐中蜷缩成一团。王艳的一位身材娇小的同事硬是把他从大楼的7 层背了下来。地震过后，这位同事回忆时感慨，自己当时也不知从哪里迸发出那么大的力气。

　　62名病犯全部安全转移。此时，陈的病情却突然严重，王艳毫不犹豫地跑回岌岌可危的大楼，冒着生命危险，给陈 拿回了救命的药品和医疗器具。

　　从此，陈好像换了一个人，积极配合治疗，还主动帮助病友。而就在几天前，也许觉得自己没有了希望，他还动辄对 医护人员及病友破口大骂。

　　有人说，是大地的摇动把他震醒——原来这个世界充满温情。

　　而陈却说，在地震发生的瞬间，慌乱和恐惧中，他恍惚看到了美丽的白衣天使。

　　“爱心、关心和奉献，以人的生命为崇高，不管是在押犯人还是普通的人。”电话中，王艳这样向记者诠释她所理解 的南丁格尔精神。

　　像王艳一样的白衣天使，在成都病犯监狱，在全国，还有很多很多。

　　对王艳的采访，断断续续。因为她实在太忙了，夜里10点，她第三次接了记者的电话。电话彼端，刚刚下了手术台 的她，透出无法掩饰的疲惫。记者想问问她年幼的孩子是否平安，想问病犯监狱的大楼现在如何……想问的太多，但还是决定 结束采访——希望她一夜好梦，相信一切会更好。

　　千人大转移

　　坐落在秦岭南麓之莲山，清丽峻茂，山泉成溪，燕鹊环谷，宛如一幅清新、雅致、秀美、险绝的画卷。

　　如此美丽的画卷，2008年5月12日，被怒吼的大地顷刻之间撕扯得面目全非。

　　地震袭来……

　　莲山脚下的四川省广元监狱陈旧的监舍、围墙开始剧烈晃动。一场与大自然之间的较量开始了。

　　广元监狱共有5个监区，关押着3000多名犯人。他们中大部分具有强烈的抗拒改造意识，其中，重刑犯(原判1 0年以上)占押犯总数的34％，判刑两次以上的占22％。

　　一监区496名罪犯当时正在矿井劳动，此时，专门供行人通行的副井口被堵塞无法通行，民警们紧急组织罪犯向运 输煤炭的正井口跑去。2个小时后，全部安全疏散。

　　同时，1500名服刑人员正在监舍午休。地震突发，这里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慌，裹挟着玻璃和瓦片破碎的刺耳声 响，敲击着每一个人的神经。

　　监舍的大门是不上锁的，因此反应快的服刑人员撒腿就往出跑，可他们却吃惊地发现，这时，民警们却一边疏散犯人 ，一边拼命地往里跑。

　　如果说逃生，是人的一种本能，那么，这些监狱民警们的本能反应则是保证所有罪犯的人身安全。

　　慌乱中，还有一个角落未被放弃——上了锁的禁闭室，通常这里关押着犯了一定错误的服刑人员。那时，门前的墙体 已经错位，手指宽的横状裂缝令里面的2名犯人接近崩溃，他们认为自己能做的就是坐在里面等死。

　　“哐”的一声，铁门开了，闪出一位民警踉跄的身影。惊魂未定的犯人不知自己是如何跑出的大楼，也不知何时，自 己已经泪流满面。

　　处在“孤岛”上的数千名罪犯被集中安置在监区相对安全的3处狭小空地，其中2处场地无1米围墙设施，人均使用 面积不足0.5平方米。数百名监狱民警和武警官兵比肩而立，用血肉之躯筑成人墙警戒守护。

　　凌晨4时，第二次余震突然发生，犯人骤然慌乱，有的跃跃欲试地冲向外面。这时，一位平时寡言少语的民警“腾” 地站起来大声喊道：“这里是最安全的地方，我们民警与你们同生共死！”

　　13日12时10分，一场特殊的千名罪犯大转移拉开了序幕，监狱、监区领导临阵指挥，武警全副武装押前断后， 干警分段负责，特警和警犬分队全程警戒，罪犯徒手相牵，约3公里的押解路途，1357名罪犯蜿蜒长达2公里，前不见头 ，后不见尾，缓慢游弋于一监区至扇子坝的山间公路。

　　14时10分，3公里的路程，历经1小时25分钟的艰难跋涉，终于安全抵达目的地。

　　千余服刑人员徒步大转移，广元监狱史无前例。

　　不寻常的“寻常事”

　　如果用GoogleEarth察看四川盆地的卫星地貌，就会发现，源自川藏高原的雪山一路蔓延，成都平原附近 ，有一个犹如雪莲花般绽放的城市，被唤作大邑。

　　在这座大自然宠爱的城市内，萦绕着山的气质与魂魄。

　　四川省新源监狱坐落于此，初建于1951年。2006年10月，逐步从大邑斜源镇山区向大邑城区转移。

　　正是这一转移积累的丰富而宝贵的经验，令新源监狱在不到两年后的汶川大地震袭来时，显得十分从容。

　　5月12日下午，位于大邑西面的第一监管区受到严重的地震损坏，用于焦化生产高达50米的3根烟囱，发生了变 形、裂口，随时有倒塌的危险，紧靠河边的围墙被震塌30余米，围墙上的电网被扯断，整个监管区内电力系统瘫痪，情况万 分危急。

　　为确保453名罪犯的生命安全，新源监狱果断决定将所有犯人通过车辆分5批转移到大邑西北面的第二监管区。

　　整个转移工作仅用时1小时40分钟，一切平安。

　　转移后的罪犯被有序地安置到舍房、车间睡觉，全狱罪犯无一人露天睡觉，无一人淋雨受寒，无一人受伤。

　　谈起当天转移的情景，无论是副监狱长还是普通民警，都语气平静，说得最多的话，就是“这是我们的日常工作”。

　　在这次的“日常工作”中，我们看到了民警们的如山般恬淡、从容和宽广，读懂了责任与奉献，感受到了顽强和坚守 。

　　寻常事中不寻常。

　　附录：囚车改道

　　2008年5月12日下午，在北京开往成都的K117次列车上，89名川籍罪犯正在被押往四川监狱的途中。

　　17时许，列车接到通知，四川汶川发生7.8级大地震，灾情严重，成都火车站停止火车进出。经过紧急协调，临 时改变押犯目的地为河南豫中监狱和郑州女子监狱。

　　由于处置得当，执行此次押运任务的监狱民警受到上级机关的嘉奖。

　　(摘自《法律与生活》半月刊2008年7月上半月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