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志愿者的抗震救灾日记

　　文/张驰

　　张驰，北京交通大学心理素质教育中心的一名教师。首都医科大学精神病与精神卫生专业硕士毕业，系北京市友谊医 院心理健康之友俱乐部特约治疗师，北京西城区“未成年人思想道德建设网”特约心理咨询师。“5·12”汶川大地震发生 后的第7天，民政部紧急救援促进中心组织的心理救援志愿者团队第一批专家小组奔赴四川灾区，进行心理救援和灾情调查工 作。张驰有幸成为其中的一员。

　　在前后6天的时间里，他在为灾民展开心理救援的同时，用细腻而质朴的笔真实地记录了救灾一线发生的点点滴滴… …

　　5月19日 晴 25～34℃

　　街上各式各样的帐篷一眼望不到头

　　当天下午，学校学生心理素质教育中心接到民政部电话，希望学校派心理专家参加到他们组织的抗震救灾心理危机救 援先遣队。想到电视画面上那些突然失去亲人或悲痛欲绝或表情木然的人们，那些突然失去学校、失去老师、失去同学的孩子 ，那些还沉浸在噩梦般阴影中的人们，我觉得我应当为灾区做点什么，于是主动请缨到抗震救灾前线去工作。

　　说走就走，一个小时内我们志愿者队伍便从北京的四面八方赶到首都机场。大家的心情都十分沉重，我们为当地灾民 带了一些药品、防蚊液、口罩、帐篷等，所携带重量已严重超过飞机允许携带重量，在首都机场办理托运时，被告知所有发往 灾区的包裹即便是超重也不收取任何费用，让大家的心情一下就好了起来。

　　晚上7点多飞机抵达成都，我们一行七人立即奔赴成都市红十字会。天气依然阴沉，并偶尔飘起细雨，天气预报说重 灾区近两日有强降雨，地震预报说将有7.0级余震。就是因为这个预报，在成都市的大街上随处可见各式各样的帐篷，一眼 望不到头，有的人还睡在车里。

　　成都，比我们想象中平静和从容。我们在成都市红十字会领取了去都江堰工作的任务，这时已是晚上10点多，为了 保持体力，并给笔记本电脑充电，打印材料等，小组进行简单商议后，一致决定住在宾馆里，尽管我们随身携带了帐篷等足够 的户外用品。

　　晚上10点多钟，我们在附近一家火锅店吃饭，菜还未点完，服务员告诉我们已经有人给我们买单，仔细一想我们这 并没有熟人啊，出去一看是两位40岁左右的中年人，他们已经开车准备离开，本要向他们说声“谢谢”，但是他们的一句“ 我代表成都人民谢谢你们，你们辛苦了”的话让我感动得眼睛几度湿润，那一刻，可能任何语言都是难以描述的，有这样的大 爱，还有什么困难我们不能坚强面对。

　　一夜平安。早晨7点，我们驱车前往都江堰。

　　5月20日 阴 23～30℃

　　聚源中学仿佛成了地震博物馆

　　聚源中学，是我们到达的第一站，这所因地震而闻名全国的中学，承载了太多的伤痛和生死离别。而网络上那张摆满 学生尸体的照片，更是给了我无比的震撼，我甚至可以想象，那些失去唯一孩子的父母，如果在绝望中挣扎，作为心理工作者 ，我们是否可以帮助他们？我自己也没有答案。

　　聚源中学位于聚源镇的中心地带，当地人说聚源中学师资力量雄厚，多年来为都江堰市一些高中输送了许多优秀毕业 生，为此，在当地人看来，聚源中学就是该镇的骄傲。在当地人看来，40年的白果树见证了聚源镇注重教育的深厚历史，而 10多年树龄的水杉树，则与聚源中学老教学楼的年龄相仿，记载了聚源教育的辉煌。但2008年5月12日下午2时28 分，四川汶川县发生的地震，将教学楼变为一片废墟，同时垮塌的，还有数百个家庭的希望。

　　与坍塌的教学楼隔路相望的，是孩子们曾经的活动乐园——长满青草的操场。而如今，竟然成了他们临时的灵堂。在 教学楼的废墟上，随处可见来自全国各地吊唁的花圈和留言，形形色色前来拍照、调查和工作的人群络绎不绝，这里仿佛成为 地震博物馆，人们用各自的方式想象着地震的惨状，并为逝去的生命唏嘘不已。

　　我们并没有在此过多停留，我们的目标是灾民安置点，希望可以为他们做点什么。在聚源中学对面，就是一个临时的 灾民安置点，我们立即分头入户进行走访。通过调查了解，这里安置的多为房屋被损害、但家人没有丧失的灾民，因此情绪相 对比较稳定，对于地震的恐慌和未来的担忧都是非常正常的现象，有些家庭正在准备午饭，有菜有肉，还有了一些久违的笑容 。因没能见到那些丧失孩子的父母，我们决定先到都江堰卫生局的抗震救灾指挥中心报到。

　　没有过多的寒暄，在向都江堰市卫生局局长也是指挥中心总指挥的李自刚局长介绍了我们的情况后，李局长立即为我 们联系了几个受灾比较严重的单位，其中包括住院部倒塌的都江堰中医医院。在开展工作前，我们对中医院的情况进行了详细 的了解。

　　5月21日 阴间晴 24～30℃

　　安静，在这里成为一种奢侈

　　都江堰中医医院在都江堰市建设路，建于1996年的6层的都江堰市中医院的住院部整栋大楼在地震中齐整地倒塌 。200多名医护人员和病人被废墟所吞没。幸运的是，与之连体的另一栋楼没有倒下。据中医院胡院长介绍，医院共有职工 250多人，共31人在此次地震中丧生。幸存下来的医生和护士，就在医院门口搭建的临时医疗点为市民提供医疗服务。

　　有些医生，在这次震灾中失去了亲人、同事和苦心经营的家，但他们依然坚持在救灾第一线，看到他们忙碌的身影， 我为他们的坚强感动，并默默为他们祝福。

　　“一场噩梦，噩梦，人就这样全都没了！”一位护士不断地叨念。地震中，她最亲密的伙伴，一名刚来医院不久的实 习护士不幸遇难。已经过去一周，她依然难以从这巨大的悲痛中解脱出来，她的一位同事介绍，从地震发生到现在，她还没有 哭过，只是紧张地工作，大家都很担心她会突然崩溃。

　　这些担心自然不无道理。灾后心理危险期为事发后的3个月至1年，部分灾民易患上的心理疾患包括创伤后应激障碍 ，心境障碍、适应障碍、居丧障碍、心理郁结导致的物质依赖等。灾难过后，及时跟进的心理援助和干预能起到舒缓压力、疏 导情绪的作用，如不及时干预，有高达30％～40％的人会进入慢性状态，甚至终生与痛苦相伴。有些人出现的胃、肠道不 适、呼吸困难、晚上做噩梦、一些场景和声音的闪回等等，而情绪上的影响，通常表现为惊恐、震惊、茫然、焦虑、抑郁等等 ；在行为方面，经历灾难以后，恐惧会导致人的信任感和安全感降低到极点，他们不敢出门，不敢与别人交往，严重的甚至会 出现自残或者伤人的现象。

　　都江堰中医医院只有一顶临时帐篷可以使用，这还是给医生用来休息的地方，我们只是简单地收拾了一下，没有椅子 ，大家就坐在病床上。旁边就是发电机的轰鸣声、汽车的喇叭声和嘈杂的说话声，而相隔不到100米，两台大型挖掘机正在 忙碌地作业，马达声和作业振动，让我们总感觉地在震动。安静，在这里都成为一种奢侈。

　　因场地的限制，我们在中医院的工作只能几个人一个小组的进行，带领大家学习《重头再来》手语操时，笔记本电脑 的声音太小，我们只好把扩音喇叭放在电脑上。

　　我们对这一天值班的20多名医生中的8人进行心理疏导，除那名问题相对较重的护士外，其他7人的表现均为震后 正常身心反映。比如感觉地总在晃动，不敢进高层建筑，晚上失眠，情绪焦虑，做噩梦等等。

　　5月22日 多云 17～23℃

　　都江堰犹如一座死城

　　这一天我们对工作进行了分工，来自贵州遵义的两名咨询师在中医院对其他医护人员进行心理疏导，我和另外一名来 自北京的咨询师陶慧去都江堰市中国人民银行进行团体心理危机干预。

　　都江堰市中国人民银行的办公楼在地震中被损毁但没有倒塌，因此没有遇难的情况发生。我首先对其员工进行了身心 评估，评估的结果显示大部分人表现的状况也都是正常的震后应激反应。我和陶老师制定了相应的心理治疗方案，对22人进 行了3小时的团体心理干预。

　　为都江堰市中国人民银行的员工进行团体心理危机干预工作结束时已经是北京华灯初上时分。都江堰的晚上，我们走 在大街上，没有灯光，也几乎看不到人，犹如一座死城，到处都是废墟和残破的楼房。

　　这时，我的手机突然收到中国移动的一条短信，被告知在成都所有灾区的移动用户都不会被停机，如果说这时感觉很 不错的话，那么接下来的一条短信让人的心情是非常不错：已为您的手机充入100元话费，请放心使用。当时我开了句玩笑 ，用了这么多年手机，第一次见到回头钱啊。不是为省了钱而高兴，而是为中国移动的这种细致和周到而高兴，几百元的话费 没什么，但却给所有在灾区工作的志愿者带来无数温暖和感动——这是一种支持的力量。

　　有了这种力量支持，尽管我早已饥肠辘辘，想起大家临行前“不吃重灾区一顿饭，不喝灾区一口水”的承诺，我突然 觉得我们这些志愿者是那么可爱。趁着夜色，我们坚持走访了都江堰灾民临时安置点和幸福家园长期安置点以及临时教室，与 当地的群众和孩子进行了交流，并向他们发放了一些心理救助的资料，以期望帮助他们度过这一困难时期。

　　就在我们走访都江堰灾民临时安置点的同时，又发生了一次震感很强的余震，因为都是在帐篷里，大家都觉得很踏实 ，只是有人又嘀咕了句：“又地震了！”

　　5月23日 多云间晴 17～28℃

　　“四川加油”

　　一家位于成都的企业通过种种关系联系到我们，希望我们对他们的40多名员工进行一次心理辅导，这也是我们在四 川期间进行的一次最规范、最完整，也是条件最舒适的团体辅导。

　　辅导进行了3个小时，一切顺利，当最后40多人围成一圈大喊“四川加油”时，我也被这种力量所震撼和感染，眼 睛忍不住的湿润。

　　正是这种力量，团结的感恩的力量，让我们相信四川人民一定可以战胜灾难，重建家园！

　　结束后，大家依然不愿离去，坐在那里分享自己的心灵收获。

　　作为只能工作一段时间的志愿者，最让我难以释怀的是那些丧失了家庭的孩子。他们充满泪水的眼睛，惶惑不安的脸 ，不停地出现在我的脑海里。然而，对于他们，我们可以做的不多。这些地震中的孤儿被安定下来后，最需要的就是建立稳定 安全的关系，如果对其进行辅导的心理咨询师不能长期地开展工作，还是不介入的好，不停地更换看护人员和治疗师，只能对 其幼小的心灵造成二次创伤。而鼓励他们不断叙述他们的遭遇和情绪反应，从某种程度来说更是一种残忍，是一种不人道。

　　在我们要离开时，都江堰市的商店已经陆续恢复营业，可以居住的房屋已恢复供水供电，灾民点的帐篷学校已经复课 ，大街上车来车往，人们行色匆匆但表情执著。生产也基本恢复，卖菜、卖肉、卖衣服的商贩出现在街头，银行、邮局、医院 等和百姓生活息息相关的营业网点越来越多。灾区人民表现出来的对国家和政府的信任及战胜灾难的决心让人感动，也让人敬 佩。

　　在四川做志愿者一周，感动我们的事情太多，这里有沉重、有苦难、有幸运、有震撼、有希望，但也有一些细小的事 情，轻易触动我们心灵深处最柔弱的东西，让我们感动得一塌糊涂，让我们对这个民族和国家充满了无限的期待和自豪。

　　衷心祝福灾区人民在劫难过后，可以拥有幸福平安的生活。

　　(摘自《法律与生活》半月刊2008年6月下半月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