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君的两个家:西边江山东边基隆

https://zylofonmediaonline.com/__proxy_domain/www.sina.com.cn 2008年07月02日12:16 观察与思考

  -观察记者 夏 燕

  “夜色茫茫罩四周,天边新月如钩。回忆往事恍如梦,重寻梦境何处求,人隔千里路悠悠,未曾遥问心已愁,请明月 代问候,思念的人儿泪常流……”几近耄耋的毛君唱起当年这首思乡曲,仍然止不住泪水涟涟。

  几十年前的基隆军港,海军陆战队的连队里,每逢下雨不出操的日子,来自大陆的士兵都会聚在一起,唱起这首名为 《明月千里寄相思》的曲子,哀怨的旋律让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种说不出的酸楚。年轻的炮兵毛君望着窗口的大海,回忆起老 家的父母兄弟,想哭却早已没有泪水。

  那一年,14岁的毛君还在上海虹口保山中学里读书,下了课,就帮大哥的诊所打打杂,日子过得还算充实。但在当 时的形势下,受一些思想激进的青年学生的影响,意气风发的毛君也萌发了“要为国家做点事”的念头。恰在这个时候,学校 里来了一批军官,宣称招考海军学员,毛君和几个同学毫不犹豫地就去报了名。

  这样一来,学自然是不上了,500个学生随即被部队带到了舟山群岛。“我开始觉得有些不对劲了。”毛君说。

  不久,解放军渡海登陆部队分三路对舟山外围岛屿发起了进攻,学生们都被编进了部队,但因为年纪小,没有被送上 战场。接下来,国民党军队节节败退,在解放军进攻舟山本岛作战发起的前夕,他们开始将据守舟山的部队秘密撤退。

  那天是民国38年5月13日,也就是1949年5月13日。

  “后来才知道,当天解放军已经打到宁波近郊,蒋介石训令要尽量动员舟山民众迁往台湾。”毛君回忆,“我们也是 被‘动员’迁往台湾的人之一。”

  船在海上航行,除了军舰马达和大海波涛声,还有海鸥的鸣叫声。约一个半钟头后,毛君看到了山,继而看到了陆地 ,但他仍然不知道,自己究竟到了什么地方?

  这时候,军舰在一个简易的码头上靠岸,接着响起了军乐声,很多男女军人,还有儿童打着彩旗阵阵喊:“欢迎!光 荣!”一头雾水的毛君很快明白,自己被国民党征兵了!

  “我口渴得要命。他们就给我喝饮料,包装上写得字都是洋文,我从来都没见过。后来再让大家洗澡,那里天气暖和 ,每人发一套短袖军装,很快又吃晚饭。有几个哭闹、不吃饭的,都被请到政战室劝慰。后来哭声也没了。第二天一早军号一 响起床,列队,登记姓名、籍贯、年龄,再编班发帽徽、领章。”

  初中生毛君被分到了海军陆战队当炮兵。“没想到一上船就头晕。”毛君至今仍能清楚地回忆起当时的情景,“那个 难受啊。”

  然而,再难受也得忍着。

  每天吃两餐,一餐一个馒头一碗稀粥,没有房子住,天冷了就盖件雨披在身上—部队里的苦自不必说,更难熬的还是 那日益弥漫的乡愁。许多人想偷偷地跑回大陆,但都无一例外地被“抓”了回来。

  “出去都是要请假的,要经过长官批准,能不能请出假,还得看你的表现够不够好,有的人一两年了都还没出过营房 的大门。”

  就这样,毛君和身边的老兵们一起,在基隆度过了一个又一个漫长的日子。

  “我一直都在给家里写信。”对毛君而言,尽管身世飘零,江山的父母是否健在,去了福建浦城的大哥是否安好,却 是他始终魂萦梦牵的想念,而信,也成了他维系这种想念的惟一寄托。

  幸运的是,辗转了许久之后,其中的一封终于送到了嫁到邻村的小妹手中。小妹不识字,惊慌失措的她赶紧将收到的 这封“特别家书”交给了村支书。几天后,小妹在给毛君的回信中“似假非假”地告知了家里的情况,大致的内容是:“父亲 年纪大了,大哥下落不明,三哥病死,还有老母亲在我家中。”

  一听说年迈的老母亲还健在,年逾花甲的毛君竟然激动地哭出声来。他暗暗告诉自己,一定要尽快赶回去。

  1992年春天,在办理好相关手续之后,归心似箭的他终于回到了故乡—浙江江山峡口镇。镇变大了,差一点找不 到回家的路,但毛君还是一眼认出了那棵又长高了的老樟树。溪上已有三座桥,他却仍走老桥,认准老樟树方向走。毕竟老痕 迹还有,毛君很快找到家,抬头望,两间房,还是老房。几十年没见的小妹看见阿哥的身影,泪水倏地流了下来。

  “阿娘呢?”

  小妹只是摇头。

  “阿娘在家吗?”

  “阿娘她,过世了!”

  话从小妹嘴里说出的那一瞬间,毛君突然觉得眼前一片漆黑,一下子瘫坐了在石阶上,半晌说不出话来。“她知道, 如果不撒这个谎,我是永远都不会回来了。”毛君有些哽咽地说。

  后山父母的坟还在,却早已成了西瓜田,不足两分的地里荒草丛生,毛君亲自拿着镰刀,一茬一茬地割,一声声地说 着:“爹、娘,孩儿来晚了,孩儿不孝……”

  这以后,回到故乡的毛君,娶了比自己小许多的宁冬仙,一个精明的江山女人,紧接着,又有了两个漂亮的女儿。然 而,由于种种原因,却未能定居下来。

  “西边是江山,我的家,东边是基隆,还是我的家。其实,两家本就是一家的。”一袭白色唐装的毛君在地图上写了 一个大大的“家”,俊秀的繁体字遒劲有力。

  或许在他的心里,这两个家早就已经无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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