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生缘

　　文/肖菲

　　张爱玲的小说为人们所喜爱，看完根据她的小说《十八春》改编的电影、电视剧《半生缘》，更增加了人们对女主角 曼桢的同情，而她那经典的一句“我们再也回不去了”，那么心酸、无奈与感伤，赚取了多少人的眼泪。当人们无法保留住逝 去的婚姻时，往往会借助于外力，更有人求佛算命，甚至“做法”，我就见过当事人为了让丈夫断了桃花运，而买来黑曜石狐 狸摆件放在床头的事，让人啼笑皆非。这其中，最能安抚人的话就是佛教的“缘分”说，两个人的姻缘走到尽头，就无法再挽 回。我下面介绍的这个案例说的却是另一种“缘分”。

　　另一种缘分

　　吴先生已经50岁了，庭审时神情凝重，说到妻子要和自己离婚更是气愤之极。原来他和妻子魏女士是大学同学，在 上学期间就确立了恋爱关系，又双双考上了研究生。毕业、结婚、生子，小日子一直过得很舒适，就是最近一段日子以来，他 发现妻子像是变了一个人，常常独自上网。晚上很晚回家，还和他分居1年了。令他难以理解的是，两个人一直过得好好的， 自己没有过错，她为什么要离婚？她有什么理由要离婚？面对眼前两个当事人，我也有些好奇，魏女士也是已经快50岁的人 了，上网、不回家、闹分居，都是明显有外遇的症状，他们的孩子大学都快毕业了，还会再闹外遇吗？两人都是典型知识分子 模样，不但有教养还有夫妻相，不像能做出红杏出墙的事情来。我想还是先做调解和好工作吧。

　　通过交谈，我得知，魏女士在上大学时就有“冷美人”的称号，因为不苟言笑而显得与众不同，学习成绩更是突出， 她爱好文学，写得一手好文章，爱好美术，画的油画常常在学校获奖。因此招来了不少追随者，吴先生就是这个行列中的一员 。同为学生会干部，吴先生有些近水楼台先得月的优势，常常以师兄名义，嘘寒问暖。魏女士从未谈过恋爱，她身边的好朋友 都是女性，看到姐妹们一个个都有了男朋友，自己常受冷落，也有些不快。而吴先生的追求更加热烈，到了一天一封书信，书 信中一天一首情诗的地步。魏女士终于招架不住，临近本科毕业时，两人确立了恋爱关系。这样一来，其他追求者被挡在门外 。意外的是，非但没有引起嫉妒，魏女士得到更多的是祝福，因为大家认为这两个人真是绝配。共同的爱好、共同的才情，只 能让人羡慕。上研究生的几年里，双方都见了各自的父母，由于都不是北京人，常常这个暑假在她家，下个寒假就去他家，也 得到了双方父母的认可。毕业后，两人顺理成章地结了婚。

　　按常理说，有这么深厚的感情基础，婚姻应该牢固啊！我问魏女士：“你离婚的理由是什么？”她有些迟疑，但语气 坚定地说：“感情破裂了，我不再爱他！这就是理由。”但凡离婚的人都会这样说，为了做和好工作，我必须听详细的：“是 什么导致感情破裂？你举个例子。”她沉默了，与其他庭审时当事人对家庭琐事喋喋不休不同，她没有什么语言表述，我纳闷 ，一般想离婚的没理由也要找出些“正当”理由来，不说话是为什么？我不禁主动发问：“是经济问题？”她摇头，“是子女 教育问题？”她摇头，“是婆媳关系问题？”她摇头，“是工作压力导致？”她摇头……

　　一连几个问题，我都没有猜到，我想，不会是更年期吧。我也常常碰到更年期女性要求离婚的，她们处在一个特殊时 期，想问题常常走极端，容易冲动离婚，感情波动很大，遇到这类情况，往往我会批评批评男方关心不够，开导开导女方别较 真，女方多数哭一鼻子就解决问题。事后还会对我表示感谢，为自己草率要求离婚而后悔。魏女士是不是面临同样情况呢？我 一再从双方感情入手，劝慰魏女士不要固执己见，她却反问我：“感情破裂不是理由吗？我自己认为我们双方就是没有感情了 ，再这样下去对我是个折磨，我不同意调解。”调解自愿是法院的调解原则之一，如果当事人拒绝调解，法官也就不能强行调 。我看调解和好无望，只能转向吴先生，能不能调解离婚呢？

　　吴先生看到魏女士的表现就更加愤怒：“法官，你看，她离婚理由根本就不充分，因为她说不出口，我替她说，她有 外遇了！”原来，我也猜了个差不离。如果有一天不当法官了，也许自己可以当个心理辅导师，别的不行，辅导婚姻心理是够 了——见得太多了。

　　“是这个原因吗？”我小心翼翼地问魏女士，她没有回答。“那你有证据证明她有外遇吗？”我继而转向被告。“就 是这个！”被告吴先生显然很激动，颤抖的手从包内掏出几张纸，“这些都是我从她的手机短信中保留下来的证据，看看这些 短信吧，恶心！”我接过来，扫了几眼，有些看不下去了，我交到魏女士手里，魏女士立刻就向吴先生爆发了：“无耻！你有 什么权利翻看我的手机，侵犯我的隐私？”“你如果心里没鬼，为什么怕我看？孩子都这么大了，自己在外面搞这些，你怎么 面对儿子？”“你根本不理解我，我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情！”“还需要理解吗？你们手机调情，还算对得起我？”我看再这 样吵下去，无法解决任何问题，双方还是冷静一下吧。冷处理有时也是调解的一个方法。我及时宣布了休庭，择期再开庭。

　　第二天，魏女士打来电话，说要单独和我谈谈，为了挽救这场婚姻，我和她约好时间在法庭等她。她如约而至，我等 她开口等了将近3分钟，我知道一定是她想说些什么又犹豫了。我没有催她，半天，她张了口：“法官，我丈夫说我有外遇的 事情，又对又不对。”什么意思？我有些摸不着头绪。“法官，您听我讲，本来我不想在法庭上说这些，但我确实想离婚，又 不想伤我丈夫的心，我和他讲他不会理解，更不会原谅，我其实是个同性恋者。”

　　“我们再也回不去了”

　　这倒让我大吃一惊，眼前的她，可以说徐娘半老，风韵尤存。这是我这么多年办案中遇到的第一个从自己嘴里，而不 是从对方当事人口中承认自己是同性恋的人。“半年前一个偶然的机会，我在网上聊天碰到了一个网友，对方以异性身份和我 聊天，我们聊得非常投机，我庆幸自己认识了一个能真正深入到我内心中的人。虽然我和丈夫结婚早，但那时我们不懂爱情， 和其他人一样懵懂地走入婚姻。婚后我发现自己并不是很爱他，我们无法在精神上彼此沟通，原先共同的兴趣爱好被他抛到一 边，他说他是为了追我才不得不效仿我。为了养育子女，我忍住离婚的念头。我丈夫和这个网友无法相比，我们谈艺术、谈生 活，渐渐地我发现自己生活中不能没有‘他’了，后来，我们慢慢转移到同性恋的话题，我们有许多共识，‘他’也终于说出 ，她本人就是同性恋，而与我交谈过程中也发现我同样是有同性恋倾向。开始，我不认可她的身份，强烈要求见面。见面后她 劝我不要对她产生心理依赖，还是回家好好过日子吧！我曾经挣扎了好久，通过浏览同性恋网站，查询相关情况，我确信自己 就是一个同性恋。我真的离不开她了，我要为她离婚。我后悔自己知道自己的性别取向太晚了，我都过了半生了才真正认识自 己。我不能欺骗我丈夫，但我又不敢和他说明，因为他太正统，无法明白，反而会在孩子面前丑化我的形象。法官，你知道， 社会上对同性恋者还是有许多非议的，我更不能让孩子知道真实原因。”

　　我这才把上网、晚归、分居、短信连在一起，敢情我和吴先生都猜错了，我是万万不会把离婚原因和同性恋扯到一起 的，但现实生活中就存在这样的婚姻，想想以前的离婚案件，估计也有这样被我猜错的情况，但无论对与错，借助一句同性恋 者的话“我们的爱也和正常人一样，只不过性别不同”来理解同性恋者吧。虽然没有对魏女士同性恋行为表示歧视，但我一样 要把她列为在婚姻生活中有过错的人，起码她应该结束这段婚姻再开始新恋情，但话又说回来，如果没有新恋情，她怎么会想 到离婚呢？她不正是到法院来请求离婚吗？我知道，我没有能力让他们调解和好了，因为同性恋问题太深奥了，至今没有人能 解释清楚。

　　我想起曾经的一次研讨会上，我和一个同性恋协会的秘书长交谈，她和我说起现在女同性恋者遇到的家庭问题，有的 是被丈夫、家人歧视，遭受来自家庭的暴力；有的是同性恋者在同居过程中对同性的暴力、甚至虐待，因为缺乏相关渠道去反 映，这类问题常常得不到有效的解决，应该推动立法，就这类问题予以关注。我当时听了后，并不以为然，认为这是过于小众 的事情。但我现在理解了，这样的人群同样应得到很好的保护，是人，就要有人的权利。

　　再次开庭，我尊重魏女士的意见不向吴先生透露我们谈话的内容，没有等我做吴先生离婚的工作，他主动开口：“法 官，我想了整整一周时间，我觉得据我了解，她是个很固执的人，从来都是不听劝的，我再如何挽回，她这次不离下次还得离 ，我们的缘分就到这儿了，我怕麻烦，我同意离婚。”说到缘分，我和原告的目光碰撞到一起，这难道是冥冥之中吴先生自己 悟出来的？魏女士在过了半生后发现了自己的性取向，而她和吴先生真的只有半生缘？我也在为吴先生鸣不平，就因为魏女士 ，使得他白白耗去了20多年，丢失了苦苦经营的婚姻；相反，如果魏女士不离婚，吴先生同样也得不到幸福，也只能落得搭 伙过日子，这同样对吴先生不公平。一时间，我还真说不好离婚是坏事还是好事了。我唯一能确定的是，无论如何他们是回不 去了。

　　(摘自《法律与生活》半月刊2008年6月上半月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