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奇异的救援

　　-本刊记者/刘英丽(发自四川成都)

　　目标是去救9个人，结果救出来500多个。陈凯参与的这次救援是场奇异之旅

　　陈凯出发前并未想到自己可以带着200多个师生和300多个村民出来，他们救援队员全体加起来才6个人。

　　陈凯是四川省登山协会救援队的副队长，救援队尽管是四川登山协会领导下的组织，但成员们没有编制，没有薪水，纯粹自愿组成，救援山友大多自掏腰包，图的就是高兴。

　　陈凯也是如此，年过30未结婚，平时没有固定工作，赚的钱都花在登山和摄影上了。这个东北汉子黝黑精瘦，过去每年有三分之一的时间呆在藏区，过着散漫又刺激的日子。

　　地震的时候，有支山友恰好要从四姑娘山往外走，地震后完全失去了联系。救援队为了营救这支9个人的队伍(其中两个是外国人)，迅速组织起来。但由于需要赈灾指挥部批示的路条才能通行，他们在都江堰待命了两天。

　　都江堰市中心一片混乱，叫喊声与呻吟声四起，人群交叉走动，寻找自己的亲人。地上随处能看到尸体、几只断臂或者被砸得不成形的头颅。救援的部队也已经赶到，陆军、武警不同兵种，虽然将军众多，但现场救援仍显得有些杂乱慌张。

　　14日晚上，陈凯他们烩了一锅饭，每吃一口饭就有一具尸体从他们身边抬过，被运往山上掩埋，当晚他们扎营的地方旁边就是尸群，生与死的距离不到1米。

　　15日上午，他们终于拿到了通行证，开始往映秀镇方向前行，那里是四姑娘山下来的必经之地。但都江堰到映秀镇的道路已经被严重损坏，只能改走紫坪铺水库，坐冲锋艇到对岸，再步行至映秀镇(详见地图一，P35)。

　　下午3点，他们终于到达映秀。映秀镇遍地哀嚎，由于缺乏麻药与止痛药，很多伤员被活活疼死。继续前行2公里后，前方道路已经完全被封，两边山体的滑坡严重，不断有石头滚落，危险太大。折回映秀镇商议时，他们遇见了漩口中学(漩口中学过去在漩口镇，后迁至映秀镇)的老师刘艳艳，她得知救援队设备齐全物资充沛后，便希望他们能带她班上的50多名学生一起下山。

　　漩口中学临时搭建的窝棚，已经快弹尽粮绝了，几天来同学们都是吃少许的土豆白菜加盐，或者是从民房小卖部刨出来的零食，冰箱里残余的腊肉被切成很小的丁分配下去。救援队将情况通过卫星电话上报给登山协会，请示能否带学生下山。

　　当晚，上面还没答复，漩口中学的校长来了。希望救援队能带全校200多个师生一起下山。据校长介绍，漩口中学有1500多学生，死伤不少，这几天很多学生陆续被家长带走，剩下的这200多个学生有不少已成了孤儿。登山协会经过协调，同意了这次冒险之旅。

　　第二天凌晨6点，行动开始了。之所以这么早，一是山体滑坡不那么严重，二是担心惊扰到其余村民同行增加难度。但陈凯一行来到驻营地后“头就大了”：外面黑压压站了几百人，他们从各种渠道得知要下山的消息了。

　　只能一起走了。救援队主要保护学生，村民就跟在后面。学生分年级班级走，每个年级前后各一名老师。救援队一个队员走在最前面探路，一个走在最后面压阵，中间分布几个站在高处看山体状况，如发生滑坡就组织学生躲藏。有的路段只容一人通过，对面来个人都很难错身，掉下去就是深渊。这时，救援队的经验变得很重要：山路上哪里需要快速通过，哪里需要慢行，他们相对熟悉。

　　走到一半时，上面山上滑落了一块大石头，冲陈凯而来。看到石头滑落时已经无处可躲，他心一横，跳到脚下的石头下面，使劲往内靠。滑落的石头砸到他的背包上，幸亏人没事。现在想到那一幕，陈凯心有余悸，更心有余悸的是，那么多学生居然都安全被转移了，实属不易。很多从更远山上撤下来的山民，踏空掉在河里或者被砸死，并不稀奇。他们遇到两个山民，得知他们一行5个，半路上死了3个。

　　陈凯一行上山时走了一个半小时，下山用了两倍的时间。

　　终于到了平滩临时码头，这里已经有不少人在等着渡过水库。于是有了新的问题：不少当地村民告诉学生，他们的父母不在了。平滩临时码头上一片哭声。有位中年妇女得知自己全家已死，当时就跳了河。还有位母亲，背着自己发烧的孩子相当于爬了10多里山路，整整爬了10多个小时，为了求医。

　　陈凯这时顾不上这些，他们焦急地等待着大型船的到来。6个小时后，登山协会协调来的浮游码头拖船来了，漩口中学的学生先走，第二批是村民。村民里有两兄弟一直抬着一个被裹得严严实实的长型东西，陈凯知道肯定是具尸体，但没敢声张，怕引起恐慌。

　　浮游船又花了近6个小时才将这500多号人运到水库另一端，到达距离都江堰不远的临时码头。那里，等候着四川省教育厅的人员，他们接收了这批学生，将他们送往成都，安置在成都医学院以及四川省中医药大学。

　　陈凯6人最后渡过来，如释重负。他的那双高级登山鞋底在过去的几天内磨掉了三分之一。

　　而此时他已经成为一名破产小老板——他开在康定新都桥的“雅克驿栈”刚收回成本，由于闹藏独和修路，很难再有生意；他刚将四姑娘山上的一家茶楼的租金交了，4月10日给房租，5月12日地震，那里的生意两三年内难以恢复。等21日晚上见到陈凯时，他的全部资产仅为4000元，但他还在联络各处朋友给灾区捐款捐物，这个月的手机费能不能交都是个问题。“必须要找份工作，得过正常的上下班生活了。”

　　据这位资深山友介绍，这次地震中严重受损的景区有：四姑娘山、长坪沟、大小龙潭、萝卜寨、北川羌寨、银厂沟、成都近郊的回龙沟、都江堰、青龙山等等。川西地区及川西高原有相当部分景区资源毁坏，估计这些景区恢复需要近10年，直接损失数百亿。

　　看来陈凯不仅需要过正常的生活，也将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难以去藏区逍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