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考试彻底改变他的命运

　　『片花1』

　　从农村到城市，他是怎样当上工人的？

　　窦铁成：那个时候，我就看到那个蓝工装，我就特别感兴趣，因为它是工人的标志。

　　只有初中文化，他又是如何成长为专家型技术工人的？

　　窦铁成：没有捷径可走，而我走的捷径是什么？就是用什么学什么。

　　面对面董倩专访专家型技术工人窦铁成，正在播出。

　　解说：窦铁成1956年出生在陕西蒲城，父亲是一位医生，母亲是一位小学教师。1969年他和弟弟随父母插队落户到当地农村。在那段艰苦的岁月里，除了铡草，他什么农活都做过，后来他当上了村里抽水站的电工。

　　董倩：后来是在一个什么样的机会来了，就在农村开始当机电工了？

　　窦铁成：当时我好多事情都是自愿的，比如说邻居，或者是我们同学，或者是朋友，他们家有点什么问题，就是像开关短绳了，开关不弹了，灯不亮了。

　　董倩：他们为什么会找到你？

　　窦铁成：因为我当时在初中的时候我就喜欢电学，一开始给这家弄了，他可能就和另外一家说，你找窦铁成去，你找铁成去，他怎么。

　　董倩：这个名声就传出来了？

　　窦铁成：对，慢慢的、慢慢的，后来为什么能到抽水站上去，也是一开始搞这个电，这样弄，不由得我产生这么个兴趣以后，我当时还买的农村电工什么，我就继续慢慢学着、看着。

　　董倩：在农村在农民眼里面，如果一个小伙子，他能当上电工，他有一技之长，就说这个电工在农民心目中，这是一个什么位置？受人尊敬吗？

　　窦铁成：对，是受人尊敬的。后来到我的抽水站上以后，就有一个师傅，这个师傅原来就是我们大队的电工。为什么我们能到一块呢，因为我和他在一个生产队，他特别受人尊敬。那个时候，我就看到那个蓝工装，我就特别感兴趣，因为它是工人的标志。

　　解说：1979年改变命运的机会终于来了，中国中铁一局面向全社会招工，窦铁成从农村参加了这次考试，至今他还保留着当时的准考证。

　　董倩：你想离开农村吗？

　　窦铁成：当时有点，因为我中间这一段时间曾经找过我舅父，我舅父原来是陕西省水利厅的，但是我舅父那个人他做事特别刚正，包括他自己女儿和自己的儿子他都不照顾，这回希望破灭了，完了这个事情我还跟父亲说，我父亲就给我找了一个职业，就是一个税务局当时找个临时工让我做饭去，我是一场痛哭，我坚决不做饭。

　　董倩：为什么？

　　窦铁成：就是说想当工人，想搞机械。

　　董倩：当时1979年刚刚改革开放之初，那个时候工人在整个社会上的地位是什么样的？

　　窦铁成：我当时还没考虑到什么地位，我就觉得当工人比农民收入要好，当工人比农民要穿得好，当工人当时也确实受人们尊敬。因为我小时候喜欢唱歌，《我们工人有力量》，什么《移山填海》，像这个，但是没有唱我们农民有力量，是这样的。

　　董倩：这次考试结果是什么样的？要不要做什么样的准备？

　　窦铁成：考试结果出来以后，我和我弟弟都被录取了。

　　董倩：没有人照顾？

　　窦铁成：没有，我记得清清楚楚的，我和我弟弟在一个桌子上坐着，从考试开始到考试结束，都没有一个斜着眼看一个谁的卷子，结果我们双双都录取了。

　　解说：当了电力工后，窦铁成觉得，自己在农村干过几年电工，当个铁路电工应该没什么问题。但是没想到是到了施工现场后，他很快就发现，电力工技术要求很高，并不是自己想像的那么简单。

　　董倩：我想知道，当时你考试的时候知道将来要从事的是一个什么样的职业吗？

　　窦铁成：那个当时根本就不知道说当什么工人，只能说是当了工人了，具体什么专业根本都不知道。

　　董倩：什么时候知道的？

　　窦铁成：等我到我们单位以后才知道的，下了车，完了以后行李卸完了以后，我们坐在帐篷里头，我们那个人事主任来才跟我们说，咱们是搞电的，一定要好好学。

　　董倩：那不是正好中你的下怀吗？是最喜欢电，而且有电的经验？

　　窦铁成：对，我特别高兴，他一说搞电的，我说这肯定是上电杆，因为我们当时那个院锻炼，锻炼也有个电杆，他就是上，把电杆磨得滑滑的，光光亮亮的，能照人一样。

　　董倩：那你爬得最快？

　　窦铁成：我是爬得最快。

　　董倩：这是优势？

　　窦铁成：是。

　　董倩：平时每天都做什么？

　　窦铁成：每天挖电杆坑、运电杆、立电杆，然后在电杆上面装横担、装瓷瓶，然后放导线。

　　董倩：这不需要什么脑力的活动？

　　窦铁成：不是，那是绝对需要脑力，

　　董倩：怎么挖、怎么立杆子也需要脑子吗？

　　窦铁成：对，包括我们架空线路上，就是线路工人上班以后，他有些材料，他有些东西拿上一大堆，去了以后上杆子，比如说要用些材料，用不完，有时候可能不够，不够从底下再给我扔上点，或者拿绳子给我吊上点什么东西来，这是一种情况。还有一种就是拿了一大堆上电杆以后，吭吭哧哧爬杆上以后，弄都弄不完，弄不完再背下去，有这种情况。我们当时年轻人多，我们在一块就琢磨怎么我一次背上去东西以后用得光光的，一点不多，一点不少，那个东西完全可能不是什么高深的东西，但是需要你去动脑子，需要你亲手去做这些事情。

　　董倩：这动脑子和不动脑子，在任何事情上都是有区别？

　　窦铁成：是有区别，就是说挖这个坑，我可以说我出一方土，带着脑子去出一方土，不带脑子可能你得一方半，或者一方七、一方八的土。

　　董倩：多动脑子少出力？

　　窦铁成：必须得动脑子。

　　解说：1983年，窦铁成所在的电务公司承担了国家重点工程——京秦铁路沱子头变电所的施工，这是他接触的第一个大型变配电所，由于当时工班没有技术员，工长让窦铁成负责技术工作，欣喜之余，窦铁成还是有点紧张，因为各类技术图纸加起来足有一寸半厚。

　　董倩：当时你的积累，包括经验上的积累，技术上的积累，知识上的积累够不够担当这样一个工作？

　　窦铁成：当时没有把握，我去了变配电所的头一天的第一面，他就把图纸给我往那儿一甩，然后随意揭开一页，就说窦铁成你把这一个电路给我走下来，然后你给我解释，让我听听，看你到底怎么样？

　　董倩：难不难？这个工作？

　　窦铁成：当时的时候只是对图纸上的一个认识，表面上的认识，要介入到实际地安装过程中，那费了很大力，费出了很多很多的时间。

　　解说：那时候窦铁成觉得，既然工长看重他，他就不能丢人，于是他白天干活，晚上把自己关在工房里，对照专业书籍，一张张图、一条条线、一个节点一个节点地分析图纸，仔细研究设备如何安装，电缆怎么走，就这样他边学边干，四个月后，这项工程获得了国家优质工程银质奖。

　　董倩：如果你要不学习的话，就不学会是个什么后果？无非是不干这个技术员了。

　　窦铁成：是，我就做一个普通的工人完全可以，还是在这个队伍里头，完全可以，没有人逼着我说非要让你干什么、干什么，那个东西没有人说是你吃完饭就去学习去，你晚上不要看电视，没有这一类的，没有任何人说你需要怎么。

　　董倩：为什么你要改变？为什么要改变自己？

　　窦铁成：我觉得坨子头配电所对我来说，一生中我所接受的是第一个变配电所，而且那一年我秋收都没回去，我当时觉得，在我的一生中，像这方面的东西是尤为重要，因为是第一个，而且我当时很年轻，我觉得很有必要放弃家里边的事情和所有的作息时间。

　　董倩：对自己的职业生涯来说，可能这是上了一个大台阶，往前迈一大步的时候？

　　窦铁成：很重要的一步。

　　解说：初战告捷，窦铁成的学习劲头更大了。他自学了许多与电力相关的专业书籍，随后又开始攻读只有在大学才开设的高等数学、微积分、电子技术等课程。

　　董倩：但对于你只有初中毕业的水平来说，如果马上要学大学上面的一些课程，微机分，各个方面，跟得上吗？

　　窦铁成：这个跟不上，你要想走捷径，没有捷径可走，而我走的捷径是什么？就是用什么学什么。

　　董倩：这怎么理解？

　　窦铁成：就是比如说我到某一件事上，或者某一项工程上，或者某一道工序上，我要用到些什么计算公式，我就是一个是自己先看，看完了以后不懂，就是问我们身边的大学生，还有他们中专毕业的，或者是相同对这个懂得人，我可以问他。

　　董倩：你怕不怕别人看不起你？比如请教大学生的时候，人家是大学生，我只有初中的学历？

　　窦铁成：那个没有，我认为学知识这东西，人所谓什么叫不耻下问，我觉得这点我还做得相当优秀。

　　董倩：就是只要不懂的，我只要问明白，我不管你是谁？

　　窦铁成：是，只要我能把这个问题解决了，你不管是谁，只要你愿意给我回答，愿意协助我解决这个问题，不管是谁我都问。

　　董倩：那你这么使劲地学，你的工友他们是不是也是像你一样使劲地学，如果你学，别人不学的话，恐怕就会有一些议论，比如说你窦铁成图什么？你是不是想当官？或者说你想干点什么？会有这样的议论吗？

　　窦铁成：在学习方面没有引起什么非议。

　　董倩：真的吗？

　　窦铁成：没有。

　　董倩：你学，别人是不是也像你一样勤奋地学？

　　窦铁成：后来我们一个工班的，因为我这个工作性质比较特殊一点，到各个工点去做实验、搞安装，我到任何地方都是写、看的，他们就觉着看电视去，有这种情况，我就说反正这就是说是平常很生活的时候，看看就行了，看点书还是好，就是这样。但是他们是不是具体非要看着像你窦铁成拿起本子写，这个我还没有说是非要人家怎么样，这个倒是没有。

　　解说：几十年来，窦铁成中铁一局的工程队走遍了祖国的大江南北，但不管是在路途上，还是在闲暇时间，他都手不离书，刻苦钻研。他先后花了上万元买了三大箱子专业书，工地无数次搬迁，这些书籍始终跟随着他。这些年来，他记下了60多本、100多万字的学习笔记。

　　董倩：在一般人的印象里面，作工人似乎很少与笔和纸去打交道，但是我们看到你这么多年以来做了大量的笔记，各方面的，一直在写、在记，为什么？

　　窦铁成：我觉得为什么要写笔记？好像就是一种习惯，再是我自己感觉到写笔记能记录历史上的好多东西，特别是我自己工作上的事情、学习上的事情、生活上的事情，而且它有好多技术上的东西，隔几年以后，它特别有些经典的东西它能用得上。

　　董倩：作为一名工人，你觉得紧跟着知识的脚步不断在走，它的必要性是什么？

　　窦铁成：因为在我们这个电力配电行业里面，就是在铁路电力这个行业里面，它这个技术在不断地更新，它还不像架工线路一样，有些新的东西出来以后，你要是不学的话，你根本就不知道怎么回事。

　　解说：我国的电力变配电所从电磁保护、晶体管保护，发展到现在的微机联锁保护，经历了几次升级换代。电务公司业务也从电力跨越到铁路电气化，窦铁成每一步都没有落下，始终走在新技术的前端。他用所学到的知识，解决了数不清的技术难题。就这样一个原本只有普通的初中文化程度的工人，成长成了一位具有扎实技术功底的“电力专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