软弱没有尽头

　　文/肖菲

　　虽然都在强调婚姻中的夫妻平等，但有句老话说得很到位：“恩爱夫妻不到头，钉子铆子一辈子”，婚姻就像人生， 顺遂的少，磕碰难免。所以要真是平等了，可能还真就过不到一起，两人总得有一个低点头，互相谦让、互相忍让才能长久。 可如果走了极端没有原则地一味忍让，往往也不会有好结果，那样的话只能叫纵容，只能使另一方变本加厉。

　　埋单丈夫的风流

　　这次离婚案件的开庭让我少有的很是尴尬了一次。原告李某是一个中年妇女，从她干净利落的服饰一看就知道她是个 理家好手。果不其然，她向我娓娓道来：“我们结婚已经20多年了，那时候我们都在一个大学里工作，他是后勤人员，我是 会计，因为都是大龄青年，本身就有好感的我们经介绍人一撮合，没半年就举行了婚礼。他那时可能干了，我在家里除了做饭 照顾我婆婆，其他事情他都能搭上手。家里的家具都是他一手做出的，谁见谁夸，都说我嫁对人了。”

　　别看李某是要求离婚的原告，可回忆起她最初的婚姻还是有一丝甜蜜在其中，她脸上甚至有些笑容，也有些少女的羞 涩。“被告，是这样吗？”我向坐在对面的被告发问。被告林某是外表老实、其貌不扬的一个黑面男人，他也好像沉浸在回忆 中，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沉默地点了点头。是呀，结婚的时候谁又会想到离婚呢？像我面前的这一对，在他一下一下刨木头打 家具时，我估计打死他也想不到20年后两人会离婚，而且还打到法院来了。

　　“那，你们什么时候开始有的矛盾？”我想知道原因。

　　“法官，您别急，听我慢慢说。我们好日子时间可不短，接茬我就生了我们家儿子，婆婆和他整天乐得合不拢嘴，我 那时就是家里的皇后，待遇好极了，我们的感情十几年一直都很好。”

　　这我就奇怪了，十几年都过来了，那为什么产生的矛盾呢？

　　“男人就不能有钱，苦日子都过来了，可他一有钱，日子却难过了。他承包了单位的招待所，开始忙工作，有时顾不 上回家，我都理解他。可后来他就成了习惯，就不愿意回家了，整天在外面吃喝玩乐，我一管他，他就说是为了给家里挣钱迫 不得已。最初，我确实能看到些钱，慢慢的钱也少了，最后根本就见不着了，这我也不追究，但他在外面养小姐我可就不能忍 受了。”饱暖思淫欲，这种男人有了量的积累，就会有质的变化，但我万万没有想到面前的女人经历了这么多的故事。

　　李某的陈述仍在继续：“他在外面的事情我从来不去主动问，有了一些变化我也认为是正常，过腻了新鲜日子最后他 还是要回家的，但没有想到回家的却是两个人。那年的冬天特别冷，已经是单位放寒假的时间，马上就要过年了，可他差不多 一个星期没有回家，儿子找他也找不到，我就预感到要有什么事情发生。这天中午，他突然回来，后面还跟着一个年轻的女孩 子。我诧异地问他怎么回事，他把我单独叫到一个房间，开口就说对不起我。我当时真有些蒙了，把女孩子领家里来是什么意 思？有什么对不起我的，是要离婚吗？他吞吞吐吐地告诉我，他的一个招待所服务员和他好上了，没想到却怀孕了，今天刚做 了流产，非要到家里来坐月子。他实在是劝不住，就让她来了。我似遭了晴天霹雳一般惊呆了，哪有这种道理？他在外面风流 完了，搞下这种事，难道让我伺候她月子吗？我是一万个不答应，他当场就给我跪下了，他不但承认错误，还用他的前程软化 我。他说这个女孩一直不依不饶，如果她没有养好身体，不给她钱，她就要到学校去闹，那样他的前程就毁了，我肯定也没有 脸面了。”

　　我看了看眼前的被告，他没有一丝愧疚，显得很自然的样子，我对李某说：“你这就同意了？”

　　“我不同意又怎么办？他妈妈也过来做我的工作，同样认为如果我不答应，后果会很严重。看着面前痛哭流涕又悔恨 不已的他，我也心软了。我还要家庭，我如果闹开了，这日子也就没法过了，我答应了他的要求。”

　　我一直认为这样的荒唐场景也只有在影视剧里能见到，但它就是活生生地在现实里上演，女人在这个时刻是软弱的， 为了保住家庭还要为丈夫的风流埋单。

　　“我对他这个恨呀，可我和这个女孩接触后，我也觉得她怪可怜的，她可不是一般的流产，而是引产，怪不得她要坐 月子。她原本想以此作为要挟要求我丈夫离婚，但看到我们家里关系很好，我对她也尽心，就打消了念头。最后我给她500 0块钱让她回家了。我们夫妻俩的关系还真是好了一阵子，也许是他真的愧疚，也许是他在装样子。”李某分析得没有错误， 男方一旦有所亏心，处处表现体贴一面往往就是“做贼心虚”导致的。“原告陈述的是事实吗？”我问林某，林某点了点头， 没有说话，我知道他也说不出什么，我也能想象得出李某当时是怎样的一番挣扎，说着轻松，但其中的隐忍艰辛谁又能知道呢 ？中国女性的坚韧在这里又是重重体现了一把，为了家庭和孩子可以做出任何牺牲，而将自己的屈辱放在一边。

　　软弱，伤害了谁？

　　林某这样的过错都能被李某原谅，林某还有什么做不出呢？本性难移，夫妻两人没有“恩爱”多久，林某的心又开始 活泛了，今天聚会，明天应酬，林某的每一个说辞在李某看来都是他不回家的借口了。为了维持两人在学校“好夫妻”的口碑 ，李某对林某的意见虽多但从没有向同事、朋友提起过，自己默默承担着家庭的责任，时间一长，也就成了习惯了，直到儿子 上大学，直到一年前的一天。

　　李某继续向我陈述：“唉，我想能忍到我俩都退休，他动不了了，我就养他一辈子吧。但他总是在惹事。那天我接到 一个女子打来的电话，电话里直接问我为什么不离婚，她说他们已经同居一段时间了，我和他的婚姻是早已死亡的婚姻，我应 该和他快点离婚。我当时脑子一下子就懵了，我只是告诉她我们很好，不可能离婚。谁知这个女子的电话总打过来，到最后甚 至开始谩骂我。我质问林某，他说并不认识这个人，我这才醒悟，我的忍耐只能换来别人的欺负。正好我也快退休了，孩子也 大了，懂事了，我丈夫不是不承认吗？我不能白白被别人骂，我一定要把他俩给挖出来。”

　　于是，李某展开了长期“侦察”活动，终于知道他丈夫现在和一个女子在一起租房，她提交给我的照片——两个人清 晨从小区楼门口一起出来、林某用自行车带着她出门、女子在自行车后面揽住林某的腰、两人一起手拉手逛街……几张照片在 一起，就像讲述一个故事的幻灯片一样。我当然清楚这样的照片根本不能证明“有配偶者与他人同居”的事实，我正要向李某 说明证据力不足的情况，李某已经猜到我的话，又忙不迭地拿出另外一沓照片。“我有捉奸在床的证据。”天哪，她真是下大 功夫了，要知道这样的照片很难拍到，一是要掌握住地，二是要掌握时机。因为等你知道在哪儿，敲开门后往往是衣着整齐的 。

　　“那天，我约了我家亲戚从他下班就跟踪他，因为他住的是出租房屋，房门都很破旧，所以我们进门都没有打招呼， 半夜我家亲戚一脚把门踢开，正看到他和那个女的一丝不挂在床上，看，这就是我照的照片。”又是一沓照片，从他们进门就 开始照了，照片中的女子裸体在床上，她的表情从惊愕到愤怒到反抗，而男子正是我对面的林某，照片中竟然也是裸体。我无 法把照片中的他和坐在我面前的他联系在一起，作为一个女法官，看到这样的照片还是很尴尬的。我迅速把照片反扣到桌面， 我真替当事人脸红。我支吾着问：“这照片的事情属实吗？”他反而表现得很无所谓：“我们是在他们的强迫下照的照片，她 的行为违法。”林某说的并不是没有道理，法律上对捉奸照片的证明力一直有争议，反对的人认为照相这种形式及照片本身侵 犯了当事人的隐私权，尤其是对案外当事人人格权的侵犯。像李某这样强行拍照并将照片四处传看就是侵犯了相关人员的隐私 权。固然第三者问题应受到道德谴责，但也不能没有限度地行使权利。

　　法庭辩论是激烈的，因为涉及林某是否存在第三者问题，双方争议较大，而在我看来好像都不重要了，我更关注李某 在此次婚姻中能得到什么。从她最初对丈夫不常回家采取不予干涉的态度，无形中给林某提供了宽松的环境，使他变成一只不 愿意进家门的“野猫”，受到婚姻伤害的李某往往为了孩子，为了一个看似完整的家而放弃了许多自己应有的权利，而花心的 丈夫放弃的却是家庭、责任、妻子和婚姻。李某最后分得了大部分财产，包括他们的房屋，我也判决林某给付李某2万元精神 损失费，用以赔偿因第三者给她造成的伤害。人人在唾弃林某的同时，是不是也该想想李某也需负担些责任呢？软弱，有时可 以是解决问题的一把软刀子，但一味的软弱只能把自己伤害得更深。就如李某一样，她的善良宽厚让我觉得不可思议，甚至有 些过分；可我也不愿再去指责她，因为她已经饱经风霜伤痕累累，只有等待时间去为她疗伤吧。

　　(摘自《法律与生活》半月刊2008年3月下半月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