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上)

https://zylofonmediaonline.com/__proxy_domain/www.sina.com.cn 2008年02月22日10:43 周末

  两年以后,当她成为我爷爷之妻时,她告诉我爷爷,之前她对我爷爷最深的印象就是暮鼓夕阳中他拉琴或是吹笛的剪 影。

  那时花开

  文茜

  1933年盛夏的一个傍晚,合肥,一条青石小巷中的一栋二层洋楼宽大的阳台上,站着两个白衣白裤白鞋的回家度 假的教会大学学生。他俩正在谈论时局与学业,一阵银铃般的笑声在夕阳的余晖里晶莹地跃动,惊飞了檐下的家燕。

  深巷里闪出两个女师学生,白衣黑裙,短发齐耳,身姿袅娜。高的一米七左右,端庄大气,矮的也有一米六五,活泼 俏丽。二人有说有笑地走在回宿舍的路上,丝毫没有意识到她俩牵扯了翩翩公子紧紧跟随的目光。

  高个青年乃合肥富商的大公子、之江大学学生文宗淮,稍矮的是杭州富商的公子、宗淮的同学。文家商界、政界、军 界均有背景,其时正家道昌运,23岁的长房长孙文宗淮英俊潇洒,多才多艺,深得家族宠爱与厚望。他与同学相约:“咱俩 联手,我攻高个,矮的你拿下,如何?”同学伸手相握:“英雄所见相同。”

  说干就干。宗淮立即跟父母亮明自己心仪一女师学生,要娶之为妻。得知终于有女生入了心高气傲的大少爷的法眼, 文家煞是忙乱一阵以后,打听到两个女孩的背景。高的,杨宜静,肥西开明绅士周家大小姐的三女儿,芳年20,端正贤淑, 巧画擅女红,应是文家欢喜的类型。遗憾的是,其身为晚清进士的父亲在她4岁时被土匪所杀,母亲又极有性格,非迫不得已 不愿找娘家,所以家道中落的杨家当时除大女儿已经出嫁外,剩下一个寡妇带着一子三女,活得煞是艰难,跟文家似乎门不当 户不对。矮的,姓周,已经名花有主。

  杭州公子憾然而退,宗淮的母亲出于种种考虑,也劝宗淮另作打算。宗淮绕开母亲,跟父亲和祖母说:“非宜静宗淮 不娶!”

  文宗淮是我爷爷,宜静,后来成了我奶奶。

  母亲终于没能拗过儿子

  见妻儿各怀心思,我太爷没有急着表态,他以为儿子一阵子热情过去了,事情自然就迎刃而解。没有想到,这一次, 我爷爷动了真情,直到暑假结束,也未作丝毫让步。更让文家目瞪口呆的是,早已过了开学时间,我爷爷丝毫没有舟车南下的 意思,依然呆在家里,每天在露台上对着我奶奶青春的身影迎来送往。间或,他会吹一段《凤求凰》,或是拉一曲《听松》。 此时,我奶奶会和同学一起循着笛声、琴声对他嫣然一笑。两年以后,当她成为我爷爷之妻时,她告诉我爷爷,之前她对我爷 爷最深的印象就是暮鼓夕阳中他拉琴或是吹笛的剪影。

  一个学期快过去了,合肥已经进入了银妆素裹的冬天,我爷爷从短袖、西装一直穿到丝绵长袍,依然在女师下午课结 束时站在露台上捕捉、追随我奶奶的身影。

  母亲终于没能拗过儿子,放寒假前一天晚上,我的三姑奶奶,在教会女中上高中的我爷爷的三妹,站在大厅里对着楼 上大叫:“大哥,妈妈叫你去!”

  除了礼节性的招呼,母子俩已经半年没有交流了,今天的召唤令我爷爷升起无限憧憬。他微笑着从屋里跑出来,飞奔 下楼,进了母亲的屋子。

  母亲看着寄予无穷希望的长子,良久,长出了一口气,说道:“宗淮,你都想好了?”

  我爷爷迎着我太奶奶的眼睛,目光灼灼一字一顿地说:“都想好了,妈妈!”

  “这可是一生一世!”

  “是,一生一世!”

  “好,你去找你叔叔,请他给你做媒,向杨家提亲。”母亲站起身一边向外走,一边安排道。

  我爷爷没有想到他母亲已经作了这样的安排,忽然有些哽咽。他跟在母亲身后说:“妈妈,我们会让您满意的!”母 亲没有回头,只是扬了扬手。

  我爷爷的叔父曾在女师教授国文,认识我奶奶,对这个独立而美惠的女孩本来就有好感,侄子一说做媒的事,慨然允 诺。

  三天后,我爷爷的叔父带回一个令文家大小瞠目结舌的消息——杨宜静拒绝了。

  “为什么?”我爷爷没等叔父说完,就情不自禁地站起来。

  “她说她不认识你,也不想高攀富贵之家。她谢谢你的抬爱,但她和你不合适,因此,她要你另觅所爱。”

  “我不!”

  我爷爷径直跑到了我奶奶的家里,他要问问我奶奶:我文宗淮哪里不好?又哪里与你不合适?

  我爷爷病了,从冬到春

  那是个风狂雪骤的酷寒天,我爷爷推开杨家木门,一脚跨进土屋的时候,杨母和两个小女儿盯着这个突然闯入、脸冻 得通红的不速之客,一脸茫然。

  看到酷似我奶奶的四妹宜泉,我爷爷逐渐冷静下来,他定了定神,做了自我介绍。

  杨母看着这个来自富贵之家、高大英俊、彬彬有礼、一片诚意的青年,想到他竟然为了自己的女儿在如此恶劣的天气 横穿大半个合肥城,心里升腾起浓浓的母爱。她站起来,拉过一张椅子叫我爷爷坐下,把炉火捅旺,又叫小女儿给客人端来过 年的糕点,然后说:“孩子,宜静去她姐姐家了,要过一段时间才能回来,你今天见不到她了。等她回来,我会告诉她。”

  “婶婶!她为什么不愿意?您看我不好吗?”我爷爷一着急又要站起来。

  “孩子,你很好,可是婚姻还得看更多的东西,还要看有没有缘分。”杨母示意我爷爷坐下。

  那天我爷爷在杨家坐到很晚,与我奶奶的两个妹妹相处甚欢。后来杨母怕城门关了进不了城,一再催,我爷爷才要了 我奶奶的八字恋恋不舍地离开。

  文家正准备把合肥城翻个底朝天时,我爷爷回来了。

  我太奶奶盯着我爷爷,半晌,问:“你去杨宜静那里了?”

  我爷爷没有说话,把我奶奶的生辰八字递给她。

  第二天,我爷爷的小妹妹按捺不住告诉他:“妈妈让大家暂不声张的——算命先生说了,你和杨家小姐是三世修来的 姻缘,她有旺夫、旺家运!”

  我爷爷抱起小妹妹在屋里飞转,然后跑去求母亲把算命先生排的八字要过来,扔下一句“别等我吃饭”,就旋风般冲 出了家门。

  他在大街上疾走,出了一家店铺,又进一家店铺。他想送一件礼物给我奶奶,可送重了怕我奶奶吓走,送轻了又怕不 足以表达心思。最后他决定暂时什么都不送,只叫家里的厨师给做些精致的点心带过去,这样既不失礼,又很有家常气。于是 ,文家老小吃午饭时,大少爷文宗淮又风一样刮回来了。

  下午,我爷爷拎着包裹得煞是美观的一堆红红绿绿的糕点,熟门熟路第二次进入杨家时,杨家人依然是意外的。杨母 看着我爷爷放在小饭桌上的一堆礼品,显然有些犯难,我爷爷随机应变道:“婶婶,这是带给两个小妹妹吃着玩的点心,不是 送给宜静的。”

  自丈夫辞世后,饱尝世态炎凉的杨母,看着我爷爷,油然而生好感。我爷爷走后,她跟四丫头讲:“明天你去大姐家 ,把三姐叫回来。”

  然而,我奶奶依然不愿意,因为她从大姐的婚姻里感受到门当户对的重要。

  又是一个雪天,杨母深怀歉意地对我爷爷说:“孩子,真是对不起,我很喜欢你,可是三丫头不愿意,她从小就作主 惯了,我当不了她的家。”

  我爷爷病了,从冬到春。文家数度跟我奶奶接触,包括精明干练的我太奶奶,均无果而返。

  我奶奶迎风踏波而来

  九月,新学年又要开始了。我太爷跟我爷爷进行了一次长谈,他希望长子能够尽快振作起来,给弟弟妹妹做榜样,让 祖母安心。最后,他告诉长子,不论生在什么人家,人生都有很多坎要爬,无论遇到什么坎,都必须努力爬过去,否则,就完 了,这种翻越,不仅包括获得,也包括放弃,放弃一些不能属于自己的东西,也是翻越。

  笛管蒙灰,琴弦断;夕阳无力,槐风歇。我爷爷终于决定走了,去继续完成学业。

  那天,家中司机提了皮箱驱车送我爷爷去火车站,我爷爷在一家老小的目送下渐行渐远。文家长者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

  然而,就在火车站外,我奶奶和她母亲相向走来。梦中无数次牵手的伊人,此刻如洛神迎风踏波而来,我爷爷分不清 梦里还是现实,只有一样他很清楚,他又回去了,车票作废了。

  这一次,上杨家提亲的是女师的校长。他和蔼地跟我奶奶说:“不攀富贵是一种美德,但不能因为一个好青年出生在 富裕之家就否定他吧?”

  杨母对女儿说:“应了吧,你一生可能再也找不到对你这么真心的人了。而且,人家孩子已经一年不上学了,你不能 毁了他吧?”

  终于,绿呢大轿,鲜花彩纸,红地毯,和平鸽,教堂优美的钟声和着神父庄重的声音:“你愿意嫁给文宗淮为妻,生 死相守、贫贱不移吗?”

  我奶奶坚定地回答:“我愿意!”

  我奶奶带着她母亲砸锅卖铁买来的合肥城里最贵的洋钟,还有她外婆陪送的两箱银角子,走进了文家。

  我太奶奶深切体会到杨家的努力和用心,亲切、和蔼地接纳了我奶奶和她的家人,称杨母为“老妹子”。我奶奶骨子 里的傲气使她在文家当媳妇完全没有低人一等的感觉,加之我太奶奶的示范,所以,我奶奶不仅赢得了文家长辈的喜爱,还与 文家弟弟妹妹们相处融洽,特别是在黄埔军校就读的性情刚烈的二弟,和这个大嫂有如亲姐弟之谊,他漂洋过海多年后回归故 里,依然问起“我的大嫂”。

  一段流淌幸福的岁月

  婚后不久,我爷爷南下继续学业,已经女师毕业的我奶奶陪同我爷爷来到名城杭州,在武林门外的一所小学教书。

  那是一段流淌幸福的岁月。我爷爷和我奶奶,一个求学,一个授业。课余,我奶奶经常会去之大、浙大,看夫君赛球 、演话剧、练乐器,临时需要人,我爷爷还会拉我奶奶客串一把。而每天每天,只要可能,我爷爷都去我奶奶的学校,帮她批 改作业。她的学生非常喜欢这个活泼、英俊的大哥,喜欢跟着他打篮球、打网球,唱京剧、演话剧,拉琴、吹笛子。当送走学 生,我爷爷会拉着我奶奶的手一起走回他们的小家,那是西湖边一栋小楼二层的一个套间,进门后我爷爷的第一件事就是抱起 我奶奶飞旋,把她转晕、求饶,以报她一年多不理不睬之仇。他曾说要转到转不动为止,可是天不假年,旋转戛然而止,于是 所有的思念在我奶奶的心里都保持旋转,永不停歇。

  五十多年后的一天,我奶奶跟我说:“住了快半年,有一天家里的伙计来送钱,满满三皮箱银元,我才第一次感觉到 穷人和富人在钱上的差别,也才知道临西湖的房子的租金和教会大学的学费有多贵。”

  很快,我奶奶说服我爷爷搬离了那套洋房,租住了两间普通的民居,房价一下便宜了大半。我奶奶手巧是出了名的, 这个女师素描第一名的手工同样叫人称奇,她用几尺白布、几色丝线绣成的桌布、床幔和窗帘,常常让人误以为是名绣坊的作 品。直到晚年,邻居们仍然愿意拿买的绣品从他人处换我奶奶的手工。我奶奶也很会烧菜,一把野葱,两个鸡蛋,透明的黄, 翡翠般的绿,香气袭人,能把我爷爷吃得心满意足。很多年后,我同学的家长不止一次问:“奶奶的菜是怎么烧的?××说奶 奶烧的白菜也比我烧的肉好吃。”

  见我爷爷在民居里丝毫没有不适之感,很快,我奶奶又提出他们要自食其力。这一次我爷爷照准,可是文家二老不批 ,钱依然源源不断地带往杭州。

  转眼我爷爷毕业了,这个经济学高材生,原本要东渡日本,去早稻田大学深造,可是日寇的魔爪向中华大地越伸越长 ,我爷爷毅然放弃了老师的推荐,携我奶奶回到了故乡。

  我奶奶怀孕了。但直到1937年10月,肚子越来越大,她才在我爷爷的要求下,辞掉教职回家待产。

  1937年12月11日,在狼烟飘临合肥上空之际,我爷爷和我奶奶的儿子、我的爸爸荷生出世了。这个本该含着 金钥匙出生的男孩,不久就离开了父母温暖的怀抱,而且从此再也没有见过长辈们口口相传的父亲。(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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