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里木狱警的“驯马经”

　　文/张建敏 张春成

　　有人说，监狱像学校，狱警是特殊园丁，罪犯是知识匮乏的学生；有人说，监狱像医院，狱警是治病救人的天使，罪 犯是百疴缠身的病人；有人说，监狱像家庭，狱警是爱心满怀的慈父严兄，罪犯是误入歧途的顽童。在新疆塔里木阿拉尔市所 属各监狱，笔者所见所闻，深深体味到大漠监狱的人性化管理和大漠狱警让枯木逢春、化腐朽为神奇、促浪子回头的良苦用心 。

　　削“尖子”

　　步入幸福城监狱二监区，一名罪犯正在认真地整理内务，看到笔者，迅速立正、脱帽、朗声问候：“警官好！”

　　陪同的副监狱长许文明介绍说：“这个犯人姓蔺，号称幸福城监狱一号反改造尖子。”

　　蔺犯“荣获”监狱一号抗改造尖子的称号，可谓“当之无愧”。他犯盗窃罪，原判只有5年，因两次脱逃和狱中再犯 罪，累计加刑达24年。因为他犯罪，72岁的老母亲哭瞎了眼睛；因为他犯罪，妻子弃家而去，家中断了经济来源，两个孩 子不得不离开了校园。家庭的窘境，漫长的刑期，使他丧失了新生的信念，破罐子破摔，拒绝学习，拒绝劳动，多次斗殴，屡 次脱逃。

　　有位老狱警说得好：如果用放大镜看，每个罪犯都是大坏蛋；如果用显微镜看，每个罪犯身上都有闪光点。蔺犯身上 也有闪光点——他是个大孝子。当得知失明的母亲不慎摔断了腿时，他急得3天不吃不喝。监区领导得知这一情况，私下里动 员民警解囊捐助了800元，悄悄寄到他家。3个月后，母亲来信告诉他：监狱寄的钱收到了，腿伤治好了！他激动万分，捧 着来信，“扑通”一声跪倒在监区教导员面前，指天发毒誓：“警官这样待我，我蔺某再不好好改造，就不是娘养的！”

　　为了再把他向转变的道上推一把，狱警们又捐款1000元，并和蔺犯家乡政府联系，使两个辍学的孩子重返校园。 现在，蔺犯彻底改变了，年年被评为劳动积极分子，连续四次减刑，累计减刑5年半。特别难能可贵的是，每月10元的罪犯 零用金，他节俭使用，3年积攒了100元，寄给母亲。再有5年，他就能与母亲、孩子合家团圆。

　　续亲缘

　　二监区还有一名大名鼎鼎的犯人，外号“三八”犯，姓吴，24岁，因抢劫罪原判8年，又因预谋脱逃和破坏监狱秩 序罪加刑8年，余刑还有8年，因此，他博得了“三八”犯的绰号。

　　吴犯是家里的独苗，父亲是家乡一个建筑业老板，他因持刀抢劫，锒铛入狱后又犯罪加刑，伤透了父亲的心，登报和 他断绝了父子关系。

　　入狱两年，吴犯未见到家里一纸一字，他彻底绝望了，他感到自己成了有亲不认、有家难归的弃儿。从此，“大错不 犯，小错不断，难倒警官，气死玩完”成了他抗拒改造的口头禅。但是，狱警没有遗弃他。带队的警官用了1年时间，每月给 他父亲写一封信，十二封情深意长的书信，终于打动了父亲受伤的心。今年春天，吴犯终于收到了父亲第一封来信，这个曾在 社会是打打杀杀、冲锋陷阵、祸害一方、自称“大丈夫流血不流泪”的家伙，竟捧着来信，泪流满面。

　　最近，父亲又来了一封信，告诉他：家里已经为他盖好了小洋楼，盼望他早日刑满回家，找一个好姑娘，结婚成家立 业。

　　吴犯曾是一个法盲加文盲，斗大的字不识一箩筐，现在，为了给父亲写信，他刻苦学习文化，已经能够写简单的书信 。他还参加了监区举办的英语学习班。笔者问他学得怎么样，他捧着初中英语第一册课本，像模像样地读了一段。

　　许副监狱长拍着他的肩膀，既夸奖又调侃地说：“不错！不错！好好改造，你爸已经盖好了小洋楼，等你回家娶媳妇 呢！”

　　吴犯对着笔者憨憨地笑了。

　　再生情

　　在二监区采访，一名犯人向笔者跑来：“报告警官，我有情况反映！”笔者为之一怔。

　　原来他要反映的“情况”是监狱救了他的命。

　　这个罪犯姓陈，因故意伤害罪，被判刑5年。他的家乡在一个偏僻的小山村。他是一个孤儿，三岁死了娘，五岁没了 爹。妻子撇下两岁的儿子和八岁的女儿离家出走了，他只得把两个年幼的孩子托付给家乡的朋友照看。

　　2007年1月27日，陈犯突然胃部绞痛，大口吐血，他被警官立即送到了监狱医院，医生表示：医疗条件有限， 无计可施！陈犯又被及时转到阿拉尔市医院，无影灯下、手术台上，医生划开陈犯腹腔，旋即又缝合，两手一摊，无奈地说： “无能为力！”死神正向陈犯步步紧逼。

　　农一师监狱管理局马光义局长得知这一消息，明确指示：“他犯了罪，但没有犯死罪，只要有一线生机，不管花多少 钱，我们都要救他的命！”

　　监狱派专人专车，火速把他送进了150公里外的阿克苏市农一师医院。3000CC殷红的鲜血输进了他的血管， 昂贵的氨基酸、人血蛋白注入到了他的肌体，第二次手术成功了，陈犯得救了！

　　为了挽救陈犯生命，监狱仅医疗费就支付了65000余元，这个数字，对于家境贫寒的陈犯而言，不啻是一个天文 数字；对于幸福城监狱而言，他一个人就用掉了全监狱罪犯三分之一的医疗费。

　　陈犯泪流满面：“我没有父母，警官就是我的再生父母，你们不但救了我的命，也救了我两个苦命孩子的命，我替孩 子，给警官磕三个响头！”

　　陈犯屈膝跪地，许副监狱长赶紧搀起了他。

　　“驯马经”

　　顽危犯，顾名思义，就是顽固而危险的罪犯。在监狱，他们就像一匹匹难以驯服的野马。张学平是克科库勒监狱副政 委，可他平日衣着朴素，皮肤黝黑，脚上老穿一双老掉牙的灯心绒布鞋。

　　他是全国监狱系统罪犯个别教育能手、省级政法系统人民满意的好警察。

　　“当狱警，要做到：眼勤，能发现问题；脑勤，能想出法子；脚勤，经常深入现场；嘴勤，经常找罪犯谈心。你要察 其色，听其言，观其行，才能知其心。你不但要懂法律条文，还得懂教育学、心理学。狱警应该是犯人走向新生的铺路人、指 路人、带路人。”这便是张学平的“驯马经”。

　　1986年，我在严管队当管教，碰到一个顽危犯，这小子长得人高马大，满脸横肉，杀了人，判了无期徒刑。他对 政府敌意很深，对民警抵触情绪很大，前前后后有七八个民警找他谈话，都“败”下阵来。找他谈话，他要么两眼一瞪，爱理 不理；要么一句“少来这一套！”。

　　我就不信驯服不了这匹“野马”！我查了他的档案，了解了其人，终于抠住了他的“死穴”：这小子江湖味儿忒重， 哥们儿义气十足，还好赌。

　　一天，我胳肢窝夹副象棋，兜里揣包“红雪莲”——这是新疆的名烟，那年头还是好烟！进了监舍，我一叫他，他眼 一瞪，冲我一句：“干啥？谈改造，我没时间！”我说：“你小子别耍愣，我闲得没事，听说你棋艺高强，咱俩杀两盘！”这 小子一听下棋，两眼放光，说：“张队长，你输了咋办？”我说：“输了，给你买只烧鸡！”我反问：“你输了咋办？”他说 ：“只要不谈改造，你说咋办就咋办！”我摆好棋盘，掏出“红雪莲”，递他一支烟，隆重开战，三局厮杀，三比零，我输啦 ，这小子摇头晃脑好不得意。我出了监区，买只烧鸡塞给他，他高兴坏了。

　　过了两天，他看到我，老远就喊：“张队长，老规矩，杀两盘！”三局苦战，二比一，我又输了，这小子又赚了我一 只烧鸡，解了一次馋。

　　第三次对阵，我毫不留情，杀了他一个回马枪，回敬了这家伙一个三比零。这小子输了棋，服了软。但他并不是真正 向法律低了头。

　　当他能听进去我的话时，我对他说：“你才24岁，服刑已经4年了，还没减刑？你是不是想老死在监狱，将牢底坐 穿啊？”他一脸苦瓜相，跟我说：“张队长，你说我咋办？”我告诉他，“我给你指条道儿，定个改造方案，你看行不行？首 先好好改造两年，争取无期改有期；再苦干9到10年，减三次刑，争取早日出狱；在监狱学一两门手艺，报名参加烹饪班， 将来出去有个饭碗。”这小子一听，觉得有道理，欣然接受了我的建议，并照着去做，无期徒刑改判有期徒刑，减刑三次总共 花了4年半的时间，在监狱他还考了个二级厨师证，2005年，他就提前出了监狱。

　　现在，他在广州开了一家餐馆，当了老板，经常给我来信，不叫队长叫大哥，每年都要给我邮寄两只烧鸡。信中他说 “这是在还债”。

　　其实，要想驯服监狱内的一匹匹“野马”，秘笈就是用真心、爱心、诚心去打动他们，感化他们。

　　首先，要知己知彼，要了解罪犯。了解他的犯罪过程，了解他的家庭，他的性格，他的喜好；要给他们制定一个可行 的改造方案，不要让他们感到是“玻璃瓶里的苍蝇，前途光明却没有出路”；其次要讲究操作技巧和语言技巧。比如，我对付 这小子，在操作技巧上用了侧面进攻、欲擒故纵的方法，甚至打了政策的擦边球，以毒攻毒。在语言技巧上，我站在什么山头 唱什么歌，语气带点江湖味儿，这样他才和你有亲和感。

　　当狱警，对罪犯要严，但也要有人情味儿，犯人也是人，进了“四堵墙”，离开了社会、家庭与亲人，失去了自由， 他们渴望温情，民警、特别是当领导的，见了犯人主动打个招呼，做一个适可的亲昵动作，开几句不伤大雅的玩笑，犯人都可 能感到温暖，甚至终生难忘。

　　你兜里要常揣点儿治头疼脑热、跌打损伤、拉肚子的常用药，犯人生病时，说几句安慰的话，给几片治病的药，这个 法子不但能治身体的病，还能治心理的病。

　　要留意犯人的生活细节，比如犯人穿衣单薄时，给他披件衣服；犯人推车上坡吃力时，搭手推一把，别小看这些平常 的小动作，往往能产生奇特的效果。

　　还有，不要吝惜表扬的话。这一点，我深有体会。有一次，一个调皮捣蛋的犯人因为在别人的卫生区拣了一个烟头， 我就当众表扬了他，他整整表现好了1个月。发现犯人的闪光点，当众及时表扬，能提高罪犯改造信心，能增加他们和民警的 亲近感。世界上有一种东西最不值钱，但它千金难买，这就是表扬。

　　(摘自《法律与生活》半月刊2007年12月下半月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