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本富于个性的国际评论集

　　-宋大振

　　在世人看来，研究国际关系的学者似乎都“高深莫测”，有着满腹纵横捭阖的“锦囊妙计”。一些学者也眼睛向上，以“政府智囊”自居，以服务“庙堂”为荣，以为这就是他们的使命。但事实证明，能够主导和预测国家对外关系的“国际关系理论”实在是廖若晨星，能够影响和作用决策者外交决策的学者几乎没有，这种现实使得学者们处于一种非常尴尬的境地。

　　与此相反，另一些学者则从另一个角度来审视自己的工作—与其试图影响政府，不如努力服务大众。因为在当今民主的世界，是大众而不是政府最终决定国际关系的最终走向。在他们看来，学者的义务不是去做政府的智囊，而是要做“全民族的智囊”。他们的理念是，在全球化时代，他们的责任是，为公众认识和理解繁多复杂的国际信息提供一种“观察角度、历史背景和结构框架”。

　　基于此，任东来教授以知识服务大众为引导，将自己的国际评论、观察和随笔定位为探索“新闻背后的历史、结构和制度”。

　　长期以来，由于国内媒体有意无意的报导和偏见，民众对美国的认识存在一些误解，偏差甚至是谬误。本书对此尽力澄清和还原，并在此基础上提出了较有说服力的解释。如在2003年的美国加州州长选举中，由于候选人千奇百怪，各色人等搀杂其中，国内媒体将之讥讽为“肥皂剧”。但作者认为即便是肥皂剧，它也是成功的肥皂剧，因为它按法定程序进行，有广大选民参加，在某种意义上，这恰是遵循游戏规划的法治精神的反映。二十多年前二流的电影明星里根当选总统和现今施瓦辛格当选州长正反映了选民对他们的制度抱有足够的信心，他们信任的是制度而不是总统或州长。再如作者发现，总体而言，美国追求霸权的方式与历史上其他的霸主显著不同，它既不以强占他国领土为目标，也不以开拓市场攫取利润为主要诉求，而是要做“规则和制度”的制定者和执行者，它追求的是一种“制度霸权”。为了建立和维系这种霸权，它以军事力量打败对手，然后对其进行制度重建和改造，使之符合其标准。就此而言，美国似乎改变了大国使用军事力量的目的和逻辑。因此，可以说，美国将追求霸权的途径从传统的“武力征服加压迫”模式改变为“武力征服加改造”模式。

　　学者的优势使得作者对国际事务的分析和评论具有深刻的洞见和准确的预测性。早在2003年3月，作者就预测“美国人肯定会在2004年的大选中把他(小布什)重新送进白宫”。2004年大选之前，很多人认为

伊拉克和阿富汗战争将是小布什竞选连任的死穴，但作者明确指出，这绝不是小布什竞选连任的死穴，恰恰相反，却是他的强项。原因在于，美国社会向来有一种反对知识精英的传统，决定美国政治人物命运的是那些“沉默的大多数”，他们讨厌饱读经书、故作深沉、装腔作势的那些家伙；而对天资聪明、敢做敢为、实实在在的性情中人却情有独钟。因此，“沉默的大多数”不喜欢文质彬彬、理性、冷峻、甚至有些学究气的克里，而喜欢有牛仔干劲、感性、冲动、个性平民化的小布什，进而相信小布什政府宣扬的“恐怖主义对美国的威胁，不是因为美国在国际上做错了什么，而是因为美国做得太对而招恶人暗算”，从而使得小布什赢得连任。

　　但小布什在随后的就职演说上宣称，“美国的政策就是寻求并支持任何一个民族和文化内的民主运动和民主制度的成长，其最终目标就是终结我们这个世界上的专制暴政”。这使得作者陷入深深的忧虑。因为美国拥有绝对武力优势，又有自封的“道德优势”，这对世界来说也许将是不详的征兆，这可能意味着美国将会把所有不符合美国民主和自由标准的政权都视为“暴政”，并试图以自身的标准改造之，目前的伊拉克正是这个逻辑的实验品。传统上，美国国内一直存在反对美国帝国化的力量，如反常备军传统，担心帝国化最终会反过来损害美国国内民主制度和个人权利。但面对美国民众对国内安全的日益关注，从而在某种程度上纵容甚至支持小布什及其政府日益嗜武，导致美国日益帝国化的现状，作者非常担心这种内部的制约力量能否会持久地发挥制约作用。因为，虽然目前美国对内民主和对外霸权基本相安无事，但长此以往，美国可能会重蹈古罗马的覆辙，最终因海外扩张而损害国内制度，致使其完全失去自我约束，走向彻底的帝国之路，这对世界来说，可能更多的是灾难而不是幸事。

　　作者认为，在制约美国彻底帝国化的内部力量之中，美国宪政体制是最为重要的制度性力量。在两百多年的宪政实践中，美国民众已经形成了宪法崇拜，这种崇拜之所以能够形成，关键在于民众对宪法的信任—即相信宪法能够约束政府，约束代表民意多数的议会，以及维护民众的个人自由和基本权利。在这种宪法崇拜意识主导之下，美国民众既对政府过于集权抱有警惕之心，也害怕政府在战争中借机扩权甚至异化，反过来危害国内制度。从这一点出发，我们就能够理解，为什么美国会有一些公益律师和民权团体会为了“美国的敌人”(阿富汗战争被俘，囚在关塔那摩的非法武装战斗人员)的权益而与政府对着干，为什么保守的最高法院竟支持他们的合法权益，并把法律保护的范围扩大到“在反恐战争中遭到美国扣押的人”。

　　这本书共有105篇文章，内容丰富、短小精悍，既有百姓的生活式关注，又有精英的批判式反思。可以说，作者独特的观察角度和富于新意的解读，使之具有独特的魅力。笔者以为，一个富于个性的学者的一本富于个性的国际评论集多半会吸引富于个性的读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