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声:班主任

https://zylofonmediaonline.com/__proxy_domain/www.sina.com.cn 2007年08月16日15:06 周末

  【周末报报道】

  人物档案

  姓名:陶宗钰

  性别:女

  年龄:72

  职业:教师(退休)

  对80年代印象:年轻人遇到了好时光,自己已经退出舞台了,为年轻人有了学以致用可见天日的机会欢呼

  简历:

  1935年,出生于上海

  1949年,毕业于上海私立协进女中(教会学校)初中

  1952年,毕业于上海市立市西中学高中

  1955年,毕业于北京俄语学院1955—1959年,电力部基本建设总局专家工作室,俄文翻译

  1959—1963年,新疆人民委员会驻北京办事处,会计

  1963—1982年,北京三十八中学,俄语教师,后改教英语

  1982—1990年,北京朝阳中学,英语教师

  1990年,退休

  从头收拾

  那是1985年夏,我借学校放暑假的机会去上海探亲,没想到开学前赶回学校时,接到通知,要我担任高二新组成的文科班的班主任,而把我原先任教的高一⑶班分配给新进校的一位老师当班主任了。这也不足为怪,从学校为学生的发展考虑,文科班的班主任理应是文史方面的老师承担为佳,而当时的学生普遍不太把外语当回事,喜欢数理化的同学没有时间花在外语上,躲数理化报了文科班的同学背文史地还来不及,实在顾不上外语了,所以让外语教师当班主任是一良策,至少学生不能完全放弃外语。

  当我向学校教导处要文科班的学生名单时,教导处却说定不下来,因为有的学生数理化不行,可其他科目也一般,又怕下功夫,犹豫不决是否躲到文科班。我只好自己去四个班一一落实,幸好⑶班的学生听说文科班的班主任是我,不少“投奔”我而来;一班来了四兄弟(因他们从小学就在一起,四人进出形影不离,其中有两人还是班干部);二班来的最少,只有两人;四班来的最多。

  总算把人确定了,没想到每次一下课,教室里只剩下原来⑶班的同学,而原⑴、⑵、⑷班的都飞也似地回到原班教室门口去找熟悉的同学去了。我意识到必须马上成立一个有四个班成员组成的班委会,使文科班的同学熟悉并团结起来。可是强有力的干部都留在了理科班,挑来挑去还缺个当班长的。

  听四兄弟之一的团支书说,他的好兄弟许建新同学原先当过班长,后来被班主任撤了。当班长是要有一定群众基础的,本人表现也应不错,为什么会被撤呢?经了解,因为有一次主题班会,建新同学不按班主任的安排去进行,而是自作主张,别出心裁地搞了一个活动,班主任一怒之下把他这个班长撤了。我一听觉得这不是什么大问题,却反映出这位同学很有主见,也有能力。我立刻在放学后把他约到教学楼后面的二层小楼的电话间去,因为那里很少有人去,只有老师可以去打电话。我告诉他想聘请他当班长,希望他别推辞,不管过去是因为什么原因不当班长了,只要现在不负众人所望,在最短的时间内把文科班的同学团结起来,形成一个整体,为高考全力以赴,迎头赶上去。他点头同意了。

  我决定文科班第一次班会由他来主持,我只是参加,一切由他安排。没想到这第一次班会不寻常,既没有班主任训话约法三章,也没有同学代表发言表决心之类,只见建新同学走到讲台前宣布,请每位同学站起来介绍一下自己的姓名和出生年月日,依次轮流。于是我就走到后排他的座位上坐了下来,轮到我时也报了自己的姓名及出生年月日。

  从那以后,只要是有英语课的那天正逢有同学生日,我们就会在课堂上用英语同唱《生日歌》祝贺该同学,既活跃了课堂上的学习气氛,又增进了彼此间的友情。

  渐渐地,文科班的人越来越多,有上一届留下来的,有外校转来插班的,有智力较弱和口齿不清的,都分到了我们班。开班干部会时,有同学向我提出意见,不能来一个就收一个,本来文科班的基础就差,有一部分同学六门科目加起来才考二百来分,怎么能适应高考的要求呢?我不是师范科班出身,是工作多年后改行申请当老师的,不过我有多年当学生的体会和吃过的苦头,因此我对全班提出的要求是:不去和别人比,只求不断超越自己;定的目标别太高,只求这次比上次多考0.5分。至于分到我们班的同学,不论男女,如果是你的亲生兄弟或姐妹,你愿意我这个班主任是将他们拒之门外,还是欢迎他成为我们中的一员呢?如果我们班本身过硬,那进来的不合格也能合格地出去;如果我们班本身不行,那进来的同学再好也恐怕会受到影响。

  统一了想法,文科班逐渐有起色了。

  晴天霹雳

  就在这时,我发现有好几次一到下午就不见建新同学的人影,事先没有请假,事后也不打招呼。9月开学,10月刚走上正轨,若不抓紧,转眼就到高三,时间不等人,要赶也费劲了。我找了建新,问他为什么好几次下午不来校上课,他说胃疼,我要求他去医院看一下,如果能开病假条,就在家调养,这样对其他同学也好做工作,文科班能打开局面,稳步向上,这和他作为班长的以身作则带动大家是分不开的。他答应了。

  过了一天,他来找我,说医院要他转院去另一所大医院确诊。我同意他请假好好去诊断一下,但也没把这当回事。

  几天后,他的父亲来见我,告诉我建新不能再来上学了,因为几家大医院复诊后都确定他的腹部大网膜上长了瘤,前后都是,像密植的葡萄,且是恶性,替他联系了好几家医院,都拒绝收治,只好托人进了卢沟桥那边的一个干休所的病房去维持生命,恐怕过不了年关。

  这真是晴天霹雳,叫我怎么去对全班同学说呢?我马上把建新的三个好兄弟找来说明实情,但要求统一口径,对任何人(包括老师)都只说建新因病住院,暂时不能来上课,班长的职务由原⑷班的一男同学代理。

  建新的三个好兄弟加上班长和我,我们五人说好,每星期日上午去两人探望建新。当时交通非常不便,来去的路上要花去很长时间,所以两人一轮流。

  记得那次我和团支书两人一起去时遇到医生,医生悄悄地对我说:“你这个学生真了不起,再疼他也不大声喊叫,也不要求我们给他止疼,只是当他知道老师要来时,他才主动要求我们给他打一针吗啡,说是老师要来看他了。”进了病房,只见建新无声地躺在床上,尽力地表现得无忧无虑地看着我。过了一会儿,团支书告诉我,他刚才见建新微微张嘴,可能是想说些什么。凑近细听,才知道他想吃冰棍。这时已进入11月了,大冷天的,又是在不着村、不见店的卢沟桥一个偏僻的干休所,怎么能买到冰棍呢?团支书说他出去试试看。过了很久,见他回来时满头大汗,手捧一纸盒冰棍,马上拿出一根给建新,剩下的全放在窗外冻着,说给他慢慢吃。当我问他在哪儿买到的,他说他跑步二十多分钟才在老远的一小铺里见到的。真不愧是好兄弟,如果不细心,根本就不会觉察到建新的嘴动,这种胜似手足的兄弟般的情谊使我至今难以忘怀。

  12月,建新的父亲有一天突然来访,说是有事相求。一问,才知是建新想参加辞旧迎新的元旦联欢会。按医生的推断,他是过不了年关的,他一直想主持班里的新年联欢会的,但看来是不成了,可他拼命想和同学们一起度过新年。我一口答应,并召开班委会积极准备,欢迎建新同学和大家共庆佳节。

  1985年的最后一天,他父亲把他送到了教室门口。他精神饱满地进来了,含笑向全班同学拱手表示道贺,并指着黑板上画的一只老虎(新年1986岁次丙寅,虎年),激励同学们要像猛虎下山一样向高考冲刺。班上除了我和常去探望他的另四位同学,谁也料想不到他是在对大家作永别的赠言。

  超越自己

  两星期后的一个星期日晚上,已经十点多钟了,有敲门声,开门一看,是身材高大的四员大将。我忙问有什么事,他们要求先洗洗手再对我说。原来他们刚从卢沟桥的干休所赶回来,是他们四人一起把建新送进了太平间。说也巧,他们本来应只去两人的,后来决定别轮流了,也别去惊动老师了,这次四人一起去吧。谁知到了干休所,发现建新情况已不妙,所以就一直等到把他送走。

  星期一到校,早自习的时候,我把建新的前后情况一一向全班同学叙述,并决定星期二下午的例行班会,我们班偷偷地举行追念建新的大会。女同学们自动赶制了每人佩戴的一朵白色小花。没有哀乐,而是由三兄弟选择播放了建新生前喜爱的乐曲,有西方交响乐,有流行音乐。同学们共同的誓言是要完成建新的遗愿,在高考中取得好成绩。

  为了满足同学们想和建新告别的要求,我出面联系,星期日上午,全班同学去卢沟桥。这是我生平第一次踏进太平间。见抽屉似的盒子里安睡着建新,全体同学肃穆无声。我们向他深深鞠躬,愿他放心地走好,他的愿望将由我们去一一实现。回来的路上,更是虽同行,却无语,鸦雀无声,但若有所思。同学们似乎一夜之间都长大了,更懂事了,更有目标了,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在督促着他们,在鞭策着他们不断超越自己,不断进取,不懈不怠。

  文科班的学生进进出出,最多时高达62人,我说再进学生只能把座位放在讲台上了。一屋子人,挤得满满的,行走只能侧身。可喜的是,1986年高考,这个班除了一男、一女两名同学没能如愿,全都进入了本地和外地的各大专院校,其中好几个以六百多分考取南京政治学院、北京外语学院、华东师大、国际关系学院、北京师范大学等名校,十多名同学考取了各大院校的外语系。

  同学们一个个分手了,去各地各校报到去了,我永远忘怀不了的是他们的班长,匆匆上任、匆匆离别的建新。感谢同学们完成了他的遗愿,感谢大家用行动缅怀和告慰建新同学的在天之灵。

  编后:陶宗钰老师寄来此稿,写了80年代的“一件小事”。今天,这样的事也许不算什么,确实是“一件小事”,但是在1985年的北京的中学里,这样的事还是属于“异类”的。

  陶老师所在的北京朝阳中学(今北京市陈经纶中学),是一所老校、名校,管理比较严格。陶老师说,那时候,北京不像上海、广州那么开放,学校里会特别多,要求学生每周写政治学习心得。可是高考在即啊!陶老师想了个办法,全班6个小组,每周每组由一人写一篇政治学习心得,大家轮流。有关领导问:“怎么这么少?”陶老师说:“我看了,其他的写得不太好,我选了6篇。”

  这样的背景下,建新同学追思会只能偷偷举行,由建新的三兄弟一手安排,班主任陶老师成了“门卫”,主要负责“望风”。在教室里公开播放西方交响乐、流行音乐,当时也是“不适宜”的。

  外语课遇到同学的生日,大家齐唱《生日歌》祝福。陶老师50岁生日那天,她走进教室,突然发现讲台上摆着两个大大的

蛋糕,一个是文科班同学送的,一个是她兼教外语的理科班同学送的,是在北京新侨饭店订做的。那时候没有
出租车
啊,陶老师惊喜交集,不知道孩子们怎么那么有心,怎么大老远地买回来、怎么瞒过门卫带进教室的。陶老师就此写了篇随笔,没敢投到北京的报刊,而是寄到了上海电台,结果被配乐朗诵,又在当年上海广播节目评比中得了一等奖。

  对陶老师的做法,有领导批评为“用小资产阶级情调拉拢学生”。陶老师说,那一届文科班高考成绩特别好,真是建新同学在天之灵保佑的。有人说,其实是陶老师“用小资产阶级情调拉拢学生”的结果。在告别陶老师去大学报到前,有同学说:“陶老师,你要听我们的话,再也不许做班主任了!”


发表评论 _COUNT_条
爱问(iAsk.com)
不支持Flash
·城市营销百家谈>> ·07电子产品竟争力分析 ·新浪邮箱畅通无阻 ·携手新浪共创辉煌
不支持Flas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