央视《讲述》：失脸之痛

　　特别视点：他的半边脸没了，舌头在外面，一眼就可看到喉管。对他做手术，不仅牵动着他家人的心，而且三名日本专家闻讯特地赶来观摩。

　　最新消息：截止发稿时，他术后愈合良好。伺机进行第二次手术，预计2007年6月，他就能康复出院。

　　蒋书

　　2005年10月的一天，一位年轻妇女搀扶着一个男人走进了西安市第四军医大学口腔医院。二人的到来立刻引起了人们的注意：那个被搀扶的小伙子，脸被纱布和口罩裹得严严实实，显得异乎寻常。当接诊的医生、护士揭开那小伙子脸上的口罩和纱布时，人们更是出乎意料地一下被眼前的情景惊呆了，一个胆小的护士还吓得“啊”地叫出声来。

　　一、狰 狞 恐 怖 的 半 张 脸

　　这是一个大家从没见过如此模样的病人，他的那张脸犹如恐怖片里的恐怖镜头：只见他大半个脸没有了，眼睛瞎了，眼皮搭拉着，面部是一个大洞，直接就可以看到嗓子眼里面去。大家即感到恐怖，又对他抱以同情：如此重伤，他居然能活下来。

　　这对夫妻不远千里从四川来到西安，希望修复丈夫那张右侧面完全缺失，右眼失明，舌头外露，无鼻子无嘴，整个面部差不多缺损五分之三，看起来很吓人的脸。可3个月前，脸未受伤他是个非常英俊的小伙子，这从他带来的照片可以看出。脸部受伤缺损的小伙子名叫陈勇，来自重庆市油溪县。2005年7月19日前，他拥有清秀的面容和一个幸福的三口之家；妻子李秀清和他一起在镇上一家蚊香厂打工。可7月19日这天，一场意外事故彻底打破了他们平静的生活。

　　那天，在厂里任机修工的陈勇，发现拌料的搅拌机底部裂了一条缝，就关了搅拌机电源，将头探进机器里去焊接。可匆忙中的他没按操作规程关闭总电源，惨剧就在此时酿下了：一个工友不小心碰动了搅拌机电源，机器突然转动起来，上半身在搅拌机里的陈勇顿时一声惨叫身受重伤。得知丈夫在修机器时出事故了，李秀清的第一反应是：可能丈夫的手断了。没想到从搅拌机里拖出来的丈夫被伤得如此惨烈：他多半边脸的皮肉被掀走了，面部血肉模糊，骨头外露，生命垂危。

　　大家立即把陈勇紧急送往附近的卫生院，可卫生院根本都处理不了如此严重的伤势。大家只好又将他送至几公里外的江津市医院。医生帮陈勇止血后告诉李秀清，陈勇不仅随时有生命危险，而且还有个更坏的消息：即使他能够活下来，以后也没有嘴没有脸，不能说话、吃饭。医生劝李秀清放弃治疗，否则陈勇可能一辈子没有嘴脸，只能像个怪物一样生活。李秀清不甘心就此放弃：当年，她不顾父母的坚决反对，坚持嫁给了只有小学文化，身为孤儿的陈勇。婚后夫妻俩一起打工持家，日子虽然过得并不宽裕，却平静而幸福。李秀清对这种平淡而无大风大浪大灾难的生活非常满足：我们不求大富大贵，只希望健康平安。

　　可此时丈夫却遭遇大难，身负重伤。相信大医院会有办法的李秀清，满怀希望把丈夫转到了重庆某大医院。经过一系列的复杂手术，陈勇的命保住了。但医生告诉李秀清：想让陈勇恢复吃饭和讲话是不可能的。闻听此言，李秀清当即伤心泪流：她的希望破灭了。手术后陈勇没有了嘴巴，口水不断顺着伤口流到脖子里，而且只能靠气管切口呼吸，通过胃管注射食物维持生存，若治不好，他将一辈子这样痛苦地活着。

　　二、医 生 皆 觉 此 事 棘 手

　　面对如此结果，李秀清陷入了痛苦与徘徊之中：谁能还陈勇一个完整的脸？我们儿子还这么小，我要给他保持一个完整的家，不能让他过早地失去父亲。出此事前，陈勇是三口之家的好丈夫、好父亲。如今，年仅10岁的儿子每每想起爸爸的伤势，也不免忧心忡忡：我想爸爸，我不能没有爸爸。

　　为了修补丈夫脸上的窟窿，也为了寻回曾有过的那份平静与幸福，李秀清跑遍了重庆大大小小的医院，可结果总是令人失望。就在她几近绝望时，蚊香厂厂长刘鸿义打听到了一个好消息。自从陈勇出事后，一直四处打听的刘厂长，此时终于联系上成都的一家大医院：据说这家医院在颌外科领域堪称国内一流，能帮助陈勇恢复脸部的部分功能。受到这个好消息的鼓舞，李秀清忙和刘厂长带着陈勇匆匆赶往这家医院。

　　没想到，这家医院的医生看过陈勇的伤情后，谨慎研究了一个月，给出的答复却出乎李秀清和刘厂长的意料：他们只能给陈勇做一个赝复体，这个赝复体没有什么功能，只是个假脸蒙着遮个丑，陈勇仍是不能吃饭，不能说话。刘厂长拒绝了：那不行。此时，对这家医院抱有很大希望的李秀清大失所望，当即心如刀绞。看着以前照的全家福，再一次被告知：若陈勇在这里治疗后，仍无法说话和吃饭。陈勇夫妻俩陷入了深深的绝望之中。三个多月来，一直坚持认为有办法治疗的李秀清，此刻也感到前所未有的迷茫：究竟还有没有办法还丈夫一张能吃饭和说话的嘴脸呢？

　　就在李秀清感到一筹莫展时，刘鸿义厂长再次打听到了一个消息：位于西安的第四军医大学口腔医院也许能帮陈勇修复缺损的脸。虽然希望渺茫，李秀清还是带着丈夫踏上了前往西安的求医之路。临行前，她特意用纱布和口罩把陈勇的脸遮掩起来，以免一路上吓着别人。即使如此，当陈勇出现在第四军医大学口腔医院时，他严重的伤势仍让接诊的医生为之震惊。从事此专业数十年，各种各样的伤见过无数的颌外科主任刘彦普教授，面对这个脸部一个大洞，二分之一多没有了，外形极其丑陋、难看，如此畸形的病人，一时也没有什么好的想法。等给第一次见到脸部这么大面积损伤的陈勇做过详细检查后，刘教授及其同事们更是感到无从下手。

　　正常人面部骨骼是下颌骨和上颌骨对称，面部左右对称。可陈勇受伤后的面骨缺损严重，同时范围的骨组织的缺损，如此病例不仅在国内，甚至在国外也非常罕见。从CT扫描可以看到：陈勇右侧面骨自眼眶以下完全缺失，左侧残留的面骨也粉碎性骨折，在这样的情况下为陈勇再造眼眶、鼻梁和口腔，而且还要让嘴巴能动，实在是难度太大了。若答应给陈勇做手术，那对他个人和医院来说，都将是一个严峻的挑战。有人建议：还是赶快让他们夫妻俩转院吧！

　　三、专 家 会 诊 寻 求 良 策

　　但考虑再三，刘教授没有这样做。他邀请全院的专家、教授一起做了一次会诊：若实在找不到好的办法为陈勇进行治疗，那只好通知他们夫妻离开医院。若有办法，大家就敞开谈谈，哪怕说不成熟的想法也行，只要大家把想法说出来，就是不对和不成熟，也只当是抛砖引玉。这次会诊仍没能商量出一套可行的办法，但刘教授也没通知李秀清夫妇转院。他思忖着：我们这个军医大学口腔医院，从技术上来说，是全国此类最好的医院之一，若是我们治不了，那谁能治得了？除非他们到国外什么地方去治。若我们再把他推出去的话，那可真的就没有人能帮他为他治这病了。

　　当医生为找不到好的治疗方法感到为难时，李秀清和丈夫对此医院的治疗却寄予了极大的希望。看到医生们对丈夫的病情说得都挺有道理，每个人都很内行，李秀清想：他们一定有办法救丈夫的。她流着眼泪哀求道：我们就在这儿住下了，什么地方也不去了，你们一定要想办法为陈勇进行治疗。此时，西安第四军医大学口腔医院在李秀清的心目中，可能是最后一个希望，也或许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陈勇受伤后没有了嘴不能说话，而且他识字不多，无法把自己的想法写出来，只能通过眼神与手势与妻子交流。到了吃饭时间，他就指指妻子，再指指自己的肚子，意思是：该吃饭了。如此简单的事情他用手势表达出来，别人尚好理解，若是更为复杂的事情呢？陈勇的如此状况若得不到改善，不仅他本人痛苦，其妻李秀清也跟着痛苦，也许压力更大，未来这一家人的生活将很难为继。专家们觉得：不能让他们就这样离开医院。若他们回去，陈勇的生活状态肯定不会好，且随时会发生生命危险：因为他长期戴着气压管套管，其肺部直接与外界联通，若是外界的污染很大，其就会经常发生肺部感染，而导致肺炎，随时可能要他的命。而且他脸上那么大一个洞，口腔里的口水不间断地往下流，李秀清一直不停地给他擦，那毛巾一会儿就湿透了。如此这般，长久下去又怎么行呢？还是得过正常人的生活啊！

　　面对病人的期待，刘教授决心尽力帮助陈勇和李秀清，让他们能像正常人一样地生活。可究竟采用什么样的技术手段，才能修复到患者想要的能吃饭、会说话的效果呢？这让刘教授感到压力很大：若是不能把病人治好，从职业角度来说，没给患者解决问题，那会令人感到非常痛心和自责。雷教授也非常明白：若用简单的方法去做，虽说做出来的效果不好，但是没风险；若要让做出来的效果令患者满意，那就要用比较先进的方法去给他做，如此对医生的挑战就大，医生所冒的风险就大，而且失败的可能性也大。

　　四、外 国 专 家 观 摩 手 术

　　就在医院的大夫为陈勇的手术承受巨大压力的时候，李秀清则在不安中焦急地等待医生诊断的结果。这个只有初中文化的农村女人，不知从哪里迸发出源源不断的力量，每天悉心照顾着丈夫，即使再难，她在丈夫面前总是笑着给他鼓励，背地里则不知流了多少眼泪。见此情景，于心不忍的刘教授经常安慰陈勇夫妻俩：放心，我们已请了国内数一数二的专家来为你治病，一定医得好的。他知道：像陈勇这样脸部严重受损的病人，约有30%的会有自杀倾向，但陈勇3个多月来一直坚持治疗，顽强地活着，妻子李秀清对他的开导与照顾起了重要作用。他们夫妻俩患难见真情的行为，也激励着医护人员决心为陈勇寻找到最佳的治疗方案：即使是有风险，也要冒险作一次挑战。

　　决心下了，但到底怎么治大家心里依然没底。为此，全院专家、教授一连组织了几次会诊。85岁高龄的国家特一级教授周树夏身患胃癌，已做了胃切除手术，但老人同情陈勇的遭遇，也来参加会诊。经过近一个月的反复讨论，精心为陈勇准备的一整套手术方案终于出炉了。预计通过手术后，陈勇的外形基本上能接近正常，其咀嚼功能和说话功能，也能达到正常人的50%，如此效果对陈勇来说，应是相当不错的。

　　在苦苦等待了20多天后，李秀清终于接到了医院准备为陈勇动手术的通知。那一刻，她激动得流下了眼泪，立刻把这个消息告诉了远在重庆的母亲。她呜咽着打电话时，妈妈问她：你哭什么，不是有办法了吗？李秀清道：我是高兴啊！

　　2006年1月15日，陈勇终于被送进了手术室。按计划，他将要进行4次大手术。第一次手术主要是复位左侧骨折的面骨，以后还要以左侧面骨为参照，一步步再造成右侧面骨的组织，全部完成后陈勇的嘴就能够动，呼吸也能恢复正常。由于其手术的复杂性在世界范围内也少见，三位日本的颌面外科专家闻讯后专程赶到西安进行观摩。

　　手术原计划6个小时，可一直进行了9个小时才结束。医生告诉李秀清：手术比预想的难，但效果比预想的要好，为下一次手术打下了良好的基础。若后面的手术也进行顺利，陈勇重新过上正常的生活将不再只是一个梦！李秀清听后高兴道：来的时候是我扶着他来的，回家的时候应该是他牵着我走了。想到丈夫又将成为自己的精神支柱，李秀清满心喜悦。

　　至此稿刊出时，陈勇术后愈合良好。一段时期后，他将进行第二次手术，预计2007年6月，他就能康复出院。我们祝愿他能早日过上正常人的生活。

　　有关详情请看今日央视10套21：00和1套次日凌晨1：40《讲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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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京复兴路11号中央电视台社会专题部《讲述》栏目 翁德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