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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自我说服就是有足够的耐性https://zylofonmediaonline.com/__proxy_domain/www.sina.com.cn 2007年07月13日15:29 南方人物周刊
人物周刊:是否委屈?如何自我说服,消除委屈? 张维迎:你想做严肃研究,说真话,就要有这种心理准备。我个人是无所谓的。我的担心是,如果真正科学、严谨的声音,因为被谩骂,得不到充分自由的表达,社会被非理性的情绪所左右,对大众的长远利益是没有任何好处的。我的自我说服,就是我有足够的耐性。不喜欢眼前的谩骂,但也不喜欢随意的喝彩。 学者和商人有何不同?商人研究你的偏好,你喜欢什么颜色,他就生产什么颜色。学者是认为什么颜色好,就说什么颜色好,虽然你可能不喜欢,骂我,我也想说服你。学者和商人、政治工作者是不一样的。 人物周刊:你的一个同事对你的评价,典型陕西人性格,耿直、缺心眼、甚至有点二百五。 张维迎:我并不把二百五当作一个贬义词。二百五是很透明的,并不隐藏什么。我认为自己是个比较透明的人,怎么想就怎么讲。很多人在怎么想和怎么说之间有个长长的过渡,这一个过渡可能要三个月,你听他说话,还要猜他心里怎么想的,这个场合说什么,那个场合说什么,想这些花花肠子,没什么意思。 人物周刊:你如何认识自己这个靶子的意义?是否不仅是你和媒体之间的误解,而且是一类学人和传统文化、教科书之间的矛盾?你的自我激励机制? 张维迎:如果你骂我道德败坏、勾结富人、无视民间疾苦,那只能说明你不了解张维迎,我对自己的为人做事很自信。你可以问问我身边的人。有人说某个企业家花8万块就把张维迎搞定了,那你就太小看张维迎了,我不相信能被谁买动。如果你不同意我的看法,我们可以仔细讨论,而不是随意谩骂、断章取义。我们都是喝狼奶长大的,只是有人反思早一点,有人反思迟一点罢了。 我们教科书里的一些基本概念,是需要重新梳理的,而这些概念的混淆、知识的约束,也是改革的阻力之一。举例说,一讲到雇主和雇员,就想到剥削,一讲到买方和卖方,就想到利益冲突,实际上他们利益的共生要远远大于利益的冲突。 我的自我激励,现在40多岁,希望到60岁、90岁时,我之前写下的一字一句,还能经得起时间考验。 人物周刊:骂战的承受范围,有无不可容忍之时。 张维迎:惟一有点难堪的,是有人在《西安晚报》上骂我,说的话龌龊,而老家的父母和亲戚看得到。否则我根本不屑一顾。 我不是百分百了解情况,但知道有人有意编造故事,我没回应过。我不愿纠缠于概念之争,所谓左派右派,没有兴趣,喜欢单刀直入讨论问题。我们老家有句话,宁跟君子打个架,不跟小人说句话。和正人君子打架都行,和小人话都懒得说。 人物周刊:你是否激进、理想主义?反观现实,你的逻辑实现与否? 张维迎:我从不认为我激进,我只是认为我理论比较彻底,讲究逻辑。认可坦诚、有信念、与人为善的人。经济学者大都贴近现实,喜欢问可行性在哪,要素条件是什么。 我觉得实现了。当然没有任何一种逻辑可以在现实中完全实现,但我自豪的是,在我们这代经济学者中,要找到像我这样20多年里,写的东西前后保持一贯性的,可能不太多。前两年出版文集,20多年前发表的文章一个字没改。还没有过时。 在“改革”名义下, 干着和改革不相符的事 人物周刊:青少年时期的生活,以及对日后学问和为人的可能影响? 张维迎:出生在农村,成长在农村,上高中到县城,毕业后回农村。两年后,听到村里的广播说恢复高考。1977年上大学,坐火车到西安,第一次见到火车。 日后的研究,和这段经历密切相关。在农村时,没有系统的知识,也不敢做系统的质疑,但是很多现象,是困惑已久的。我们这代人,到城市后饥渴地学习知识,很重要的动力,是为了解释我们在农村生活里的种种困惑。 可以举好多例子。大面积的公地,小量的自留地,但是大量的粮食产出不是来自公地,而是来自自留地,青黄不接时,救命的,就是这自留地了;农民自己都吃不饱饭,还要把粮食以低价卖给国家;农民想养鸡,政府限制不能多养,下的蛋自己不能吃,要交给国家。 小的时候,一句话记得很清楚,大人说,生产队里年龄越大的,干活越老实,越年轻的,越爱偷懒。这是实话。但是等我自己当了农民,年龄大的也开始偷懒了。后来想清楚了,年龄小的,一参加劳动,集体公社,激励机制就是错的,自然偷懒,而年龄大的,年轻时因有好的激励机制,可能养成了好的负责的劳动习惯,但激励机制变了,时间长了,自然也开始偷懒了。 10来岁时,我也做过小买卖,自家有果树,自己挑着水果去卖。也当过建筑工人,在一个工地,修水渠,12岁利用假期去干了一个月,离我们家60里,开山放炮,打扫炮眼。在农村的经历看似简单,但是后来研究的所谓高深的经济学理论,大都源于此。 人物周刊:大学时的思想转变过程。 张维迎:喜欢读原汁原味的,而不是中国学者批判性介绍的书。印象最深的是《自由的选择》,读了好几遍。另一本《中级微观经济学》,台湾出版的繁体字版,我至今还保留着。学校也没有学霸,我可以毫无拘束提出任何一个观点。后来到了体改所,尽管所里思想开放,但像我那样对市场经济、对市场机制有那么深的信仰的人,应该说还是不多。 现在,大家基本上已经同意了,市场经济不是个经济术语,它是文明社会最底下的一块基石。 人物周刊:1984年,你第一个提出后来影响巨大的价格双轨制,当时你25岁,如何做到这一点? 因双轨制而来的官员腐败,是针对你的最激烈的批评? 张维迎:不是念旧之人,但回头看,1980年代还是最激动人心。新思想风起云涌,满足变革时代的需求。我运气好,另外,可能也因为我思考问题喜欢追根究底,不人云亦云。我的文章,在当时也是很有争议的。当年的“莫干山”会议上,我的文章是争议最大的议题,后来我说服了大家。 双轨制产生了官员腐败,这是它受到批评的原因。但回过头来看,这可能是制度变革不得不付出的代价之一。现在双轨制寿终正寝了,这是它的胜利,不是它的失败。不仅当时,可能现在,也想不出更好的替代办法。 人物周刊:1980年代初,老一辈学者无力回答现实问题,为年轻学者提供了机会。西北大学研究生毕业,直接到了改革的前沿机构“体改所”,你是否意识到或如何定义自己的使命,体改所6年对你的研究及影响是什么?你认识的体改委是怎样的? 张维迎:当时体改委场面热闹,随处可见新知识、新见解,可想而知,一个26岁年轻人的兴奋和激动。到体改委之前,我只是一个穷学生,从社会底层,突然间变成一个对改革政策有一定话语权的国家机关研究人员,当然不会再有报国无门的牢骚。还可以出去调研,掌握大量一手资料。 也近距离观察了改革本身的难度。政府官僚总是按照他们的利益利用手中的权力操纵改革,使得原本很大胆的改革措施变得谨慎小心,敷衍了事。我的一位同事说,所有被提出来的方案,包括试图实施但以失败告终的,和已经成功实施的,都是各种复杂力量角力的结果,而不是简单地运用经济模型所能得到的。这也是不少学者同意对政府官僚既得利益补偿,减小阻力的原因。 实际上,政府各部门坐在一起,为某一方案争论时,每一部门申辩的都是自己的利益。改革方案本身就是博弈过程,不同利益的博弈。财政部、中国人民银行之间,计委、经委、体改委之间都有矛盾。体改委的特殊性,在于它只研究问题,提出建议,并不掌握资源配置的权力,这种相对的利益中立和超脱,是至关重要的。 人物周刊:如何看待那一代年轻经济学者后来的命运分野? 张维迎:自由宽松、追求卓越的学术范围,使他们提出了既对当时的政策有影响,又有一定学术生命力的观点,但是他们中的大部分,或从商或从政,已经不再从事理论和改革政策研究了。非常遗憾。实际上,中国渐进式的改革绝不是人为设计、自上而下的结果,许多重要的改革措施是由普通老百姓发起的。 人物周刊:近年不少学者撰文“想念体改委”,以及建议“恢复体改委”。你的看法如何? 张维迎:我当然想念那一段生活,它对我后来的成长非常有意义。但1990年代后已经名存实亡,后来甚至连名分也没了。现在各部门一汇报,没有任何抗衡力量,使得“改革措施”更加容易变成某些部门追求自身利益的借口。各部门自行制定“改革措施”,在“改革”的名义下,干着和改革不相符的事。 从来没写过奏折什么的 人物周刊:“对学者而言,理论上的彻底性,比什么都重要”,在体改委工作期间,如何平衡政策建言和理论彻底性之间的矛盾? 张维迎:我从来没写过奏折什么的,也从来没有写过给领导的建言什么的。我的政策建议,不过是理论研究的副产品,绝不会为了政府已经颁布的政策做注脚,也不会为了迎合政府口味而修改自己的观点。我直截了当表达自己的观点,听不听是政府的事。 我自己选择离开,不在政府部门工作,但我仍然希望,政府有更高质量,学者能在政府里扮演最重要的角色。我也绝不会因为政府没有采纳我的观点,而认为政府不尊重学者意见。政策复杂是政治的产物,不是科学研究。一项政策,我推导出三个可能结果,必须说完,政府说,说第一、第二吧,第三个要反着说。有人喜欢第一点,说一好,有人说二好,不说完,等于什么都没说。 我从来不写约稿、专栏,谁约也不写,也是担心东切一块,西切一块。现在更是这样,发表文章,胆战心惊,害怕被人抓住小辫子。 人物周刊:从1982年开始研究经济学,至今25年,“中国的经济学家最难做到的是表达自己的真实观点”,因何有这一感受? 张维迎:一年不同一年,一阵不同一阵。今年可能松了,明年又紧了。我喜欢1980年代,大概也因为年轻,凡事憧憬、兴奋。那时候,1万字的文章,一个晚上能写完。水自然往上喷起的感觉。但无论1980年代、1990年代,学者表达思想,最大的顾忌还是意识形态。 1983年,受全国批判时(因发表《为钱正名》),学校开会总结教训,说对研究生的管理太松了,发表文章,也没有请示领导。1984年又不一样了,《经济日报》头版发表我的文章,央视的新闻联播也播了摘要。学校又总结了,要用民主的方法培养研究生。1983年我是坏典型,1984年又成了好典型。 这事也给我一些启示,做学问不要太着急,只要你的研究有价值,早晚会得到承认的。我在1986年写的一篇文章,2万多字,《经济研究》1987年第一期,清样都做好了,突然之间说要撤掉后一半,到1999年才全文发表,但它仍然是有价值的。2000年,杨小凯引用了我在1986年的那些观点。不是吹牛,我是中国学者里论文被引证次数最高的。 人物周刊:你的自我评价,更希望是个纯粹学者,还是管理者? 张维迎:我自己希望是一个纯粹的学者,但是有时候身不由己。我以前说过,我夫人曾经跟我讲过一个故事,两支足球队比赛,A队频频破门得分,而B队连人家的半场都过不去,后来B队的守门员一气之下自己带着球冲破防守,终于打入一球。我有点像那个守门员,看到现状着急。我还是回来守门的好。 可能,我最应该是个学者。现在,不少学者,认真调研,对现实有见地,但因为各种原因,不愿意说话。哗众取宠的商人学者俯拾皆是,真正的思想者却沉闷着,不敢说话,不愿意说话,这不是个好现象。 人物周刊:是否财富过度集中于少数人手里、贫富悬殊过大? 张维迎:我一直怀疑。我所了解的数据,城乡差距,在0.35(基尼系数)以下,严重地区也很少超过0.4。这是复杂问题,要翔实调查才能有结论。 人物周刊:何为主流,你的看法是否主流? 张维迎:我也闹不清什么是主流,其实主流这个词有一定的误导。在中国,官方的主流和民间的主流不太一样。好多东西,都安上主流的名字,其实只是官方的意识形态。我过去发表的东西,经常不合主流,是异见分子,你看我的书就知道了。如果我的东西变成了主流,是社会的进步,而不是社会的悲哀。 (实习记者周璇对本文亦有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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