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监狱迎来黎巴嫩犯人

　　建平杯“情动高墙”征文

　　文/季承志

　　2007年3月，南京监狱“文化月”活动全面拉开了序幕。在拔河场上，有一个身材高大的小伙子尤为引人注目，大鼻子，蓝眼睛，粗壮的大腿布满黑乎乎的体毛，不用猜，一眼就能看出他是个外国籍犯人。他是哪个国家的人？又怎么会在这里服刑呢？

　　“老外”造假在中国

　　这个“老外”叫李亚德·穆斯塔法·巴达维，黎巴嫩人，25岁，1998年就来到了中国，先后在广州、浙江做过电器生意。2004年下半年，他辗转来到江苏南通，注册成立了“南通芭蕾米拉日用化学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芭蕾米拉”)，公司法定代表人是他的胞弟哈立法，李亚德以总经理的身份履行着公司日常管理的职责。

　　然而，李亚德注册这个公司的真正目的并非是要搞什么业务经营，而是打着正当经营的幌子，暗地里干着生产假冒注册商标商品的勾当。哈立法实际上只是一个“傀儡”，幕后一系列活动都由李亚德操作。

　　法网恢恢疏而不漏，李亚德的行为很快就被中国公安机关发觉。2005年3月13日，南通市公安局经侦支队接到举报，芭蕾米拉公司涉嫌生产销售假冒国际知名品牌“BOSS”

香水和宝洁公司产品。公安机关立即展开了调查。

　　狡猾的李亚德从中嗅到了不寻常的气味，他提前安排哈立法悄悄离开了中国。在民警到公司调查后的第二天，李亚德以及中方管理人员老傅、技术人员小陈等人一夜之间也全都蒸发了。就在警方满心狐疑时，李亚德派人传出话来，愿出100万元人民币用于接受各项检查的罚款。

　　这不是做贼心虚吗？“芭蕾米拉”极有可能是一个制造假冒注册商标商品的窝点。南通市公安局决定立即对该公司以涉嫌假冒注册商标案立案侦查。

　　为了不打草惊蛇，使其放松警惕，办案人员撤开明处的抓捕，改为暗中撒网。但此时，法定代表人哈立法还是没有现身的迹象，倒是公司总经理李亚德开始蠢蠢欲动起来，他安排了一批说客来到南通市质量技术监督局打探风声。

　　执法人员不动声色地接待了这些说客，表示此事会按法定程序予以解决；而另一批民警悄悄赶往“芭蕾米拉”，对该公司生产的成品、半成品、生产设备及仓库里的包装物等进行提取、封存，然后，通过李亚德的说客们展开外围调查，试图顺藤摸瓜。

　　这一招果然奏效。3月15日夜，经过两天的紧张观望，自认为风声已过的李亚德在酒店设宴款待客人，酒足饭饱之后，他和一名叙利亚男子步入了歌舞厅，就在李亚德尽情欢娱时，民警们如神兵天降般出现在他面前。

　　随后对“芭蕾米拉”内的搜查让人触目惊心。8条生产流水线规模巨大，大量假冒的物品堆积如山，兰蔻、夏奈尔以及美国宝洁公司旗下品牌等43种假冒商品价值人民币200多万美元。43种侵权包装标识中，有31种标识在国内已经注册，12种标识在国外注册，其中还包括受马德里条约保护的知名标识。

　　警方租用了数辆大型货车花了整整4天时间，来回运输40车次才将查扣物品运离了现场。

　　试图狡辩终获刑

　　李亚德早年在中山大学、上海大学学习过中文，熟悉汉语。面对侦查人员的讯问，他一开始就玩起了心眼。在第一轮的讯问笔录上，李亚德用汉语表述“以上笔录与我陈述的一致”，却用阿拉伯语签署上了“以上笔录看不懂，与我的陈述不一致”的字样。直到专门的阿拉伯语翻译出场，他还心存侥幸，拒不合作。凡是仓库里有的假冒商品他就承认，凡是谈及从前的犯罪行为，他一概否认。李亚德避重就轻的态度使侦查工作一时陷入了瓶颈。

　　13天后，李亚德的得力干将老傅在杭州的一个大型农贸市场里被抓获，随后车间主任老吴和技术人员小陈也在徐州、福州两地相继落网，案件中的关键人物终于露出水面。

　　至此，在如山的铁证面前，李亚德哑口无言。4月13日夜，他被依法刑事拘留，多方证据显示他涉嫌制造假冒商品的金额累计达到了200多万美金。

　　由于案情重大，南通警方感到，对大量假冒产品必须有一个权威的鉴定结论。因此，南通市公安局向国家工商行政管理总局商标局申请鉴定。

　　李亚德是黎巴嫩籍人，对他进行逮捕必须由省一级检察院批准。4月26日，南通市人民检察院向江苏省人民检察院申请批捕。4月28日，国家商标局发来复函，确认“芭蕾米拉”生产假冒注册商标有39件与正牌产品相同。江苏省人民检察院在征求了省政府外事部门的意见后，于5月1日作出对李亚德的逮捕决定。

　　“五一”长假期间，联合利华、宝洁公司等单位的打假官员在很短的时间内纷纷齐集南通，对中国政府保护

知识产权的具体行动予以高度赞赏。他们对“芭蕾米拉”假冒国际知名品牌数量之大、涉及品牌之多感到万分惊讶。等待李亚德的将是中国法律的严惩。

　　2005年10月17日，江苏省南通市中级人民法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江苏省南通市人民检察院指派副检察长何启明、代理检察员何玮、马晓霞出庭支持公诉。被告人李亚德及其辩护人周勇、万军，翻译人员丁昌军到庭参加诉讼。

　　经审理查明，李亚德在负责管理“芭蕾米拉”公司期间，在未获得注册商标所有人许可的情况下，在同一种商品上使用与他人注册商标相同的商标，情节特别严重，其行为已构成假冒注册商标罪，而且犯罪数额巨大。最终，李亚德被依法判处有期徒刑4年，并处罚金人民币50万元，附加驱逐出境。

　　监狱里“迎”来外籍犯

　　2006年1月25日，李亚德投改南京监狱。

　　南京监狱是一座具有百年历史的中国名监。李亚德常常回想起初次跨入南京监狱大门时的情形：“一踏进监狱的大门，最为抢眼的是那一片片绿色的草坪和一丛丛奇花异卉，遍布全监的宿舍区绿地、劳动区绿地、休息区绿地和道路绿地生机勃勃，樱花林、梅花林、桃花林姹紫嫣红，争奇斗艳，让人从内心深处发出热爱自然、热爱生活、热爱生命的情感。”

　　南京监狱是江苏省指定关押外籍犯的监狱。外籍犯的教育改造与国内犯人没有多少明显不同。唯一不同的只是监狱根据外籍犯所在国家的生活习惯，在生活上给予一定的照顾。李亚德的情况更加特殊，他不仅是一个外籍犯人，而且又是南京监狱有史以来关押的唯一一名外国籍的穆斯林犯人，因此，监狱在生活安排上又根据穆斯林的特点对他增加了一些特殊待遇。

　　经过研究，李亚德被安排在11监区改造。11监区是南京监狱的后勤监区，担负着监狱服刑人员的生活保障、基建维修、环境管理、绿化美化等事务。

　　李亚德刚分到11监区时，监区教导员张新华就找他谈话，对他宣讲了中国政府的改造政策，介绍了监区的情况，要他放下疑虑，好好遵守监规纪律，在个人日常生活方面，会尊重他的宗教信仰和生活习俗，适当给予照顾。李亚德带着似信非信的疑虑点了点头，心里却还在犯嘀咕：“中国的人权会这样好吗？”当他被告知分配在花木组劳动改造，主要的任务是栽种花草时，喜爱花草的他高兴得差点在教导员面前跳起来，嘴里连连说：“好！好！好！”

　　接下来的日子，张教导员特别吩咐伙房按照穆斯林民族的饮食习惯，每餐都必须给他“开小灶”，解决了他的吃饭问题。这使他一颗悬着的心安定了下来。很快他就适应了改造的生活。

　　每一个刚入监的犯人过的第一关，就是要学习《监狱服刑人员行为规范》。作为一个黎巴嫩人，要熟背熟记它，并且要照着去做，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李亚德虽然学习过汉语，但只是一些皮毛，有很多语言还表达不出来。在警官的帮助下，他克服了重重困难，经过一个月的努力，终于能把《监狱服刑人员行为规范》背熟，甚至能达到倒背如流的程度，对每一个条款的内容也基本能领会，并且认真地去遵守，月月被评为“文明改造合格个人”。

　　思想问题解决了，李亚德劳动起来也特别带劲。置身于鸟语花香间，忙碌在茵茵绿草中，李亚德的服刑是快乐和充实的，脸上始终荡漾着阳光般的灿烂笑容。他能讲好多伊斯兰教的故事，还能一口气唱好几首中国流行歌曲，娱乐了他人更娱乐了自己。

　　今年3月，在监狱开展的“文化月”活动中，他参加了拔河比赛，所在监区获得亚军，领奖那一刻，他竟兴奋地从草地上跳了起来，高兴得像个孩子。

　　一次李亚德因患感冒引发中耳炎，突然在夜里发起了高烧。当班警官得知情况以后，连夜把他送到监狱医院住院治疗。在医院里，医生每天都两三次地到李亚德的病床前询问病情，对此，李亚德十分感动，回想起当时的情景，时常使他热泪盈眶：“我自己感觉已经治好了病，要求出院，可医生还是不让走，亲切友好地说，等治疗彻底以后再出院。监区的警官还带着营养品来医院慰问我，真正是把我当成一个‘客人’了。”

　　难怪在2006年春节之夜，他对前来看望服刑人员的监狱长说：“四年正好是一个大学本科的周期，在这里同样可以学习好多的知识，出去还能干许多事情。”

　　大墙里的穆斯林斋月

　　熟悉伊斯兰教的人都知道，斋月是伊斯兰教的重大节日，每年的伊斯兰教历9月是伊斯兰教徒穆斯林的斋月。斋月历时一个月，其中的一个重要内容就是斋戒，在此期间，穆斯林们除了在早上5:00前和晚上5:00后分别进一次餐外，其他时间都不准进食进水，同时，为了表示对真主的忠诚，斋月期间所吃食品必须是穆斯林自己亲手所制，而他们每天还要进行不少于5次的祈祷仪式。

　　斋月对于社会上的穆斯林来说可谓轻车熟路，很容易办到，然而对于在大墙内服刑的穆斯林就另当别论了。对于南京监狱来说，犯人在监狱里过斋月可是前所未有的事，更何况是来自穆斯林国家的外籍犯人，让他们在监狱里过斋月的意义就显得更加特殊。

　　9月17日，李亚德来到了11监区警官办公室，向监区教导员张新华提出了要过斋月的请求。

　　张新华教导员听后不禁陷入了深思，这是他从警20多年来从未有过的经历。监狱是国家刑罚执行机关，是惩罚和改造罪犯的地方。在监狱里过斋月在南京监狱还是第一次，必须向监狱领导汇报。监狱在获得这一情况后，召开了专门会议进行研究，本着依法、严格、科学、文明的执法理念和以人为本的教育改造原则，决定满足这位外籍穆斯林服刑人员的要求，9月22日，监区将监狱的决定向李亚德进行了传达，同时安排他拨打亲情电话，把监狱允许他过斋月的喜讯告知亲人和朋友，并请他们帮忙准备一定数量的清真食品，供他在斋月里食用。

　　斋月开始了，监区警官每天都要从市场上为李亚德购买新鲜蔬菜和牛羊肉等食品，供李亚德自己制作斋月食品。一开始，不了解情况的同犯们发现这个“老外”怎么一下子搞起了“特殊化”？除了在原来的号房睡觉外，他吃饭、活动都不入伙，经常“违反规定”，独自一个人在房间里，面朝西方，双膝跪地，嘴里喃喃声不断。就连日常吃饭的习惯也发生了变化，不吃不喝，足不出户，仅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公益性劳动。究竟是怎么回事呢？直到后来，他们才了解情况，纷纷向李亚德表示祝贺。

　　斋月过后的李亚德整天乐呵呵的，逢人便说：“中国讲究人权，中国监狱就是好，没有想到在中国的监狱里还能过上我们穆斯林自己的斋月，这要感谢中国监狱警官的关怀和照顾。”

　　关爱激活了他的心灵

　　人道主义的关爱，激活了李亚德的心灵。监狱警官一次次事无巨细的关怀，深深地打动了他。除了遵规守纪、积极改造外，他还对自己所犯罪行渐渐忏悔起来。

　　李亚德买来了法律书籍进行认真学习，认识了自己在中国仿冒他人注册商标的行为是触犯了刑律。他在给警官的思想汇报中写道：“暴利的驱使让我无视中国法律，利用个别地方急于招商引资的心理，对公司的注册、生产审批管理不严的机会，谋取了不法利益。当时检察官问我为什么不自创品牌进行销售时，我的回答使我至今想起来都十分内疚，我曾大言不惭地说：‘自创品牌投入太大，宣传、包装太麻烦，中国劳动力市场价格便宜，而且为了招商引资很多事情管理不严。关键是我们的产品都是卖到国外的，不会引起注意。’我当时还为自己犯下的罪行狡辩，认为自己假冒的商品没有在中国销售，因此没有扰乱中国市场，相反还为中国创造了工作岗位。我的这种颠倒黑白、不顾事实的辩解，为自己脸上涂脂抹粉的丑行，是多么不应该啊！”

　　监狱的感召，鼓起了李亚德赎罪的勇气。法院对他判处有期徒刑四年，并处罚金人民币50万元。判决生效后，他一直缄口不谈交罚金的事。经过忏悔，李亚德坐不住了，他意识到应该弥补自己在中国所犯下的罪过。日前，他让他的家人把50万元人民币罚金上缴给了法院。

　　炮火震醒了他的良知

　　2006年7月16日，是星期天。李亚德和同犯们一起欢度周末，监房内读书的，打牌的，唱歌的，弹乐器的，看电视的，打乒乓球的；球场上打篮球的，踢足球的，欢声笑语，连成一片，一派欢乐祥和的气氛。

　　这一天李亚德同样过得十分愉快，他读了一会儿书，打了一会儿球，又和同犯们聊了一会儿天，不经意间到了吃晚饭的时候了。晚饭后，李亚德和同犯们一起静静地坐在活动室内收看中央电视台《新闻联播》。“下面播送国际新闻”，随着播音员的声音和一幅幅画面，李亚德惊呆了：黎巴嫩真主党扣压了以色列士兵，以色列政府发表了强硬的声明，真主党毫不示弱，双方剑拔弩张，箭在弦上……听着听着，李亚德脸上的笑容渐渐地收拢了起来。

　　“以色列空袭黎巴嫩”，“黎巴嫩真主党宣布开战”，每一条消息都像利剑一样刺向李亚德的心窝。

　　每天来了报纸，他首先要翻到国际版面，收看《新闻联播》时，他也不像过去那样安静了，显得心情浮躁，一会儿摸摸耳朵，一会儿搓搓手，希望中国新闻快结束，马上能听到黎巴嫩的消息。

　　李亚德不愿意看到的情况终于发生了。以色列不顾国际社会的压力，悍然在黎巴嫩南部发动战争，李亚德家乡大片土地沦陷，一幢幢楼房被炸成了废墟，老百姓一个接着一个倒在血泊之中……

　　战争不断地扩大化，李亚德的心像油煎一样难受，他担心自己的家园被废，担心亲人们的生命安危。主管警官曹剑在了解情况后，及时找他谈了话，准许他拨打亲情电话，与在中国的亲友联络。在监狱的帮助下，李亚德在中国的堂哥来监狱探望了李亚德。

　　情况正如李亚德担忧的那样，堂哥告诉他，黎以战火已燃烧到离他家只有20公里的地方了，数以千计的黎巴嫩平民百姓在战火中伤亡，无数的难民无家可归。

　　李亚德心急如焚，欲哭无泪。

　　在黎巴嫩，李亚德有着一个幸福美满的中产家庭。父亲是一位本份的阿拉伯商人，经营着几个家电连锁店，李亚德兄妹九人，排行老大，妻子温柔贤惠，还有一个出生一年多、至今未曾见过面的女儿。

　　17岁那年，子承父业的李亚德只身来到中国，开始自己独立的经商之旅。孩子出生的时候，李亚德几次下决心回国，去看看自己的父母，看看自己爱情的结晶。可是一晃一年多下来了，依然没有成行。

　　每天早晨，当东方刚显鱼肚白的时候，李亚德便在被窝里打开收音机，希望能收听到黎以战况。晚上入睡前，他总是站在窗前，手扶铁栏杆，遥望天空闪烁的星星，默默地祈祷：“主啊，快一点消弭这场战争吧。”入睡之际，他总把女儿的照片放在自己的胸口上……

　　李亚德的祖祖辈辈都是商人，从不关心政治，他们害怕战争，更不愿意看到战争。他们痛恨以色列在家门口挑起战争，也痛恨美国对以色列的纵容，还痛恨整个阿拉伯世界不团结。他们对黎巴嫩真主党的行为也表示不理解。李亚德说，真主党游击队抓了两个以色列人质，却让上千名黎巴嫩人丧生，这到底是在干什么啊？他们最大的愿望是战争早点结束，让孩子们能够好好上学，商人们能够安安稳稳地做生意。

　　以色列对黎巴嫩的炮火，震醒了李亚德的良知。他第一次想到，如果每一个国家都关爱着其他国家，每一个人都关爱着其他人，那么，这个世界该是多么美好啊！他悔恨自己在中国的行为不仅触犯了中国的法律，也侵害了他国人民的消费权益，损害了他国人民的利益。将心比心，自己担心亲人的生命安危，为什么不反省自己的行为是对他国人民多么的不友好呢？想到此，他悔恨万分。

　　战争终于结束了，李亚德的一家人也相安无事了。他的父亲和亲友从黎巴嫩来探监，李亚德把他在黎以战争期间，南京监狱领导、监区警官对他无微不至的关怀照顾的情况一一告诉了家人。他的父亲满怀感激地向在场的中国警官竖起了大拇指，充满敬意地用生硬的中国话连声说：“谢谢，谢谢，中国好！”

　　如今，李亚德已经在南京监狱服刑一年多，他所说的四年本科监狱生涯也已顺利步入了“大二”阶段，从悔过到反省，再到补偿罪过，中国式的监狱改造已经使李亚德面貌一新，监狱里的这个“大学”一定会使他受益终身。

　　(作者单位系南京监狱管教部)

　　更 正：

　　本刊2007年5月上半月(总第345期)“情动高墙”栏目中《“多进宫”者与他的两项专利》一文作者之一蒋孝中，系安徽省九成监狱服刑人员，特此更正。

　　(摘自《法律与生活》半月刊2007年6月上半月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