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先勇:最美还是那株牡丹

https://zylofonmediaonline.com/__proxy_domain/www.sina.com.cn 2007年05月16日15:10 《环球人物》杂志

  本刊记者 路 琰

  白先勇,当代著名作家,国民党高级将领白崇禧之子,广西桂林人。21岁时发表第一篇小说《金大奶奶》,引起文坛轰动。1965年在美国获硕士学位,任教于加州大学,其文学成就得到世界华文文学界的瞩目。他策划的昆曲《牡丹亭》即将在北京上演第100场。

  从晚上7点到午夜,回到北京的白先勇一直在说昆曲《牡丹亭》。5个多小时,神采飞扬,没有停下来的意思。身旁的工作人员已累得直不起腰,而他,两眼熠熠生辉,讲得兴起便用手拍桌子,击节而叹。想劝他歇一歇喝口茶,都寻不到缝隙,也不忍心打断他。

  这位古稀之年的老人,他的热诚、欣喜,他的急迫、焦虑,都为着想告诉世上所有的人:中国有可以征服世界的文化,请你一起来为它做点事。

  颠倒众生为哪般

  从2004年开始,白先勇带着苏州昆剧院的《牡丹亭》已演了99场,5月11日,他要在北京上演第100场。从大陆到台湾,从香港到美国,每次开新闻发布会,白先勇都被媒体层层围住。他站在长枪短炮中间,微颔下巴,满脸都是笑。问什么答什么,两只手相交放在身前,活像个小学生。直到现场最后一名记者心满意足地走了,他才去穿外套离开。

  “白老师这是怎么了,好端端地不写书,到处抛头露面弄一个《牡丹亭》来赚钱!”听到这话,他也不恼,只叹口气:“演昆曲赚得了钱么?”顿一顿,又有点委屈:“以前哪里用和媒体打交道,写好了书自然有出版社抢着推出,现在却得一个个地说服记者,昆曲多么美,多么好!”

  他的助手郑幸燕插了进来:“要赚钱我还不如卖白老师的书,人家恭恭敬敬来找我送钱,”她拖着声腔模拟和出版商通电话,“‘喂——,你想出白老师的书啊,先说说付多少钱?’现在整个反了,我们天天出去赔笑脸,找赞助商要钱。”

  从晚明开始的200多年里,昆曲是中国文人士子的雅好。这些文士们为昆曲制词谱曲,因此昆曲不仅唱词典雅华美,也集舞、乐于一体,在200年的时间里,称霸中国剧坛,被称为中国“百剧之祖”。姑且作个比较的话,昆曲相当于西方的经典歌剧,属于精英文化的一部分。自清朝中叶,这一精英文化逐渐式微,到了绝迹于舞台的边缘。2001年5月,昆曲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为首批“人类口头及非物质遗产代表作”。这一披挂虽使昆曲的名头重新响亮起来,但挽救昆曲的实质行动仍然远远不够。

  “以前昆曲老艺人们能唱600折戏,他们的徒弟现在能唱200多折就不错了,传下来的只有1/3。”白先勇一遍遍地解释自己制作青春版《牡丹亭》的目的,“现在昆曲演员老化,观众也老化,年轻人没人知道昆曲是怎么回事。所以我要做一个典范出来,要向世人证明,即使在国际上,昆曲同样可以征服西方观众。”

  2002年开始,白先勇找到苏州昆剧院合作。一面挑选新人,一面找名家来设计灯光、舞美、音乐,给《牡丹亭》这部经典剧目加上现代视觉的审美。2004年,青春版的《牡丹亭》在台北首演。第一次登台,演员在台上抖,白先勇在台下抖,紧张得手足无措。

  这场略显生涩的演出,当时轰动了整个台湾。第二年再去演出,正逢圣诞夜,白先勇看着一对对恋人手牵手走进剧场,“真是美死了,都说年轻人不看戏,我就是要做一部年轻人也爱看的戏。”

  在南开大学演出时,白先勇信心十足,提前半小时便坐在门口,等人来向他索要签名。等了半天,没人理他,只好失落地进了剧场。“一进去,嚯,吓了一跳,过道里都挤满了人。”他后来才知道,学生们下午4点多就揣着馒头进礼堂占位置,谁还顾得上讨签名。一散戏,学生们立即把白先勇围得水泄不通。他用手比划着当时有多狼狈,然而心里是欢喜的,两颊的红晕都染开一片。

  对于观众要签名,白先勇来者不拒。有人从餐巾纸上撕下了一小条递过来,他照签不误。三年来,他的回忆里有数不清的浪花翻腾,让他忘却疲累,蓦然动容。

  “这种时候,呀——我感到文化的力量。给年轻人看一次我们这么美的文化,哪怕一生只看一次,或许就撒下一颗种子,改变他们一生的想法。9岁时,我第一次在上海美琪大戏院看了梅兰芳和俞振飞演的昆曲《游园惊梦》,那个时候我并不懂得昆曲,更没想到自己在数十年后痴迷它,所以现在我也是在撒种子。”

  最是开口要钱难

  白先勇对剧组演员们说,“我要带你们到国外演出,到世界三大男高音演唱过的剧院,你们一定不逊色。”这话讲得气宇轩昂,白先勇其实心里没有底。虽然《牡丹亭》的唱词和念白都配有英文字幕,但站在西方舞台上,还是存在巨大的文化差异。一天三个小时,连续三天的大戏,“蓝眼睛”们能坐得住吗?

  美国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是著名的艺术文化中心。在伯克利剧院开演时,杜丽娘上台水袖一甩一亮相,台下已经哄然惊艳。“我一看,唉,妥了妥了!”白先勇把桌子敲得笃笃响,“往后的场面一天比一天热烈,不得了。”从头到尾,美国人看得如痴如醉,该哭的时候哭,该笑的时候笑,终场时全体起立长时间地鼓掌,口哨吹得震天。剧团从一个地方换到另一个地方,就有粉丝开车追着看。

  媒体称《牡丹亭》形成了一种文化现象,也有人分析这很大程度上是由于白先勇的名人效应。白先勇立即摇头:“当然不是因为我,若大家只是来捧我的场,只能火一两场。《牡丹亭》能长期被认可,是因为剧目本身的魅力。”

  如果说“白先勇”这个名头能派上用场的话,那就是——拉赞助。一个剧团80多号人,衣食住行,路费、租剧场,样样离不开钱。“一般我们演出的门票收入全都要交给主办方,在加州大学各分校演出时,还需事先付给学校100多万美金的赞助费。”

  对白先勇来说,最痛苦的就是去跟别人伸手要钱。郑幸燕告诉记者:“人家大老板答应见他,就知道他是来要钱的。他每次坐在那里眉飞色舞讲一两个钟头,从当初为什么做牡丹亭讲起。生意人时间就是钱啊,老板眼巴巴地看着他,‘您到底要多少钱,直接说就好了’。”

  有一次演出前,开到郑幸燕手里的预算是500多万元,正好有位大企业家愿意提供赞助。郑幸燕高兴极了,“我想那么大一位老板,白老师怎么着也要100万吧。谁知道他跟人家讲了两个小时,最后说,‘你,可不可以给我20万?’”郑幸燕“砰”地一下就跳起来:“白老师! 我们缺500万,你是不是打算找25家要钱!”

  郑幸燕直接把演出预算摊在赞助人眼前:“您可不可以给我们开100万?”出门之后,白先勇一个劲埋怨她:“你脸皮怎么那么厚,开口就跟人家要100万,也不问人家方便不方便。”郑幸燕一脸无奈:这就是文人风范。

  3年多的演出,《牡丹亭》全靠赞助人提供资金,前前后后白先勇募集了将近3000万人民币。拿人家的钱心里沉,他花得谨小慎微,“人家赚钱不容易,捐出来的不仅是钱,也是一份心意。我们能回报的,就是让赞助人觉得这份热情没有落空。”白先勇一再强调,“做这个事情我只是一个代言人,里面有一群文化、戏曲、企业界人士,他们凭着爱心、责任和使命感,一起出钱出力。”

  只为寻回民族魂

  白先勇第一次看到完整的昆曲,是在1987年。他最爱《牡丹亭》,年纪越大,越能体会到汤显祖写《牡丹亭》的心境。“那时已经40多岁,看过了很多东西,对青春对爱情都已经变得虔诚,即便是伤惋也波澜不惊,我也知道这些很快都会过去。”

  白先勇懂得这里面的悲喜交集,他把对《牡丹亭》的感悟也融入到自己的写作中。短篇小说《游园惊梦》,就是以一个昆曲伶人的视角,铺展开岁月里无法挽回的沧桑。“最精致最美的东西,一去不复返了,这也是昆曲的寂寞。”

  “我们跳芭蕾,演歌剧,西方人看了顶多说,‘噢,原来中国人也会这些’,他们不会被震撼的,人家在这方面对你没有期望,就好像中国人对美国人唱京剧的水平没有期望。只有演绎自己的文化,人家才真正地敬重你。” 白先勇忍不住地感慨。

  从加州大学退休后,白先勇生活悠闲自在。让他在近70岁的时候“搏了命去做昆曲”,缘于一件“不幸中的万幸”。2000年的一天,白先勇感觉身体不适,医生看到检查结果大吃一惊,“你心脏上如果有100条马路的话,现在99条都已经堵住。今天如果你不来找我,睡觉的时候可能就进了天堂。”白先勇随即被推进手术室做心脏手术,醒来后他给朋友写了一封信:“上天留我必有大用,可能为了让我为昆曲做点事。”

  从那之后,他索性连写作也一并搁下,为《牡丹亭》满世界跑,“像情痴一样”。他这个情痴很快便遇上了一群同道中人,“我一直觉得能做成这部戏是天意。每一次当我们山穷水尽的时候,都会路遇贵人。”其实,碰壁的时候太多了,以至于白先勇一时想不起具体哪一次最受挫折。“不怕的,我是广西人,性子蛮。做事情一定要做成。”他捏紧了拳头,又在桌子上敲了几下。

  马上要演第100场了,白先勇心头别有一番滋味。“我最初的目的差不多达到了,可是,以后怎么办呢?仅是募款,我的人情支票都差不多开光了。一个传统剧种的延续,仅凭我个人之力难以持久啊。昆曲这样的古典艺术,无法走流行音乐的商业路线,即使在西方也是如此。他们的经典芭蕾舞和歌剧,都由政府来支持和发展。我也希望国内相关部门能从我手里把昆曲接过去,为昆曲兴建专门的剧院,保护昆曲演员的发展,昆曲艺术才能真正生根。”

  曾经,法国《解放报》为世界各地的作家设计了一个问卷,“你为什么要写作?”白先勇这样答道:“我想把人类心中无言的痛楚转换成文字。”现在,他把全身的力量都倾注在昆曲里。“我的确热爱昆曲,但我不是在做一出戏,也不单是为了昆曲,我希望把民族文化的力量唤回来。”

  “20多岁时我往西方走,看人家什么都好,看了40多年,一回头才发现最美的还是自家园里的那株牡丹。”

  现在,白先勇回到了自己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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