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产都是残缺的

　　大运河的废弃绝不是人为破坏的结果，而是它不再适合历史的需要

　　-本刊记者/刘军

　　新世纪：以往人们对大运河的认识可能不太全面，你能不能从史学专家的角度谈一谈大家对大运河的认识存在哪些误区？

　　葛剑雄：很多人以为运河开通了，从此就一路畅通，其实不是这样。维持运河要付出很多代价。再有就是运河不像人们想象得那么方便，先要保证官方的漕船顺利通过，其次才是私人货物。但有的时候漕船一过，水就没有了，私人货物就没办法运了。

　　新世纪：你刚才讲的维持运河的代价主要是指哪些方面？

　　葛剑雄：第一个就是保证运河畅通与保证黄河不决口是不能兼顾的，古代的水利技术没有现在这么发达，没有筑槽这些技术，大运河贯穿黄河，就必须和黄河两水交融。水多的时候，运河畅通，但是水多也容易闹水灾；第二个是，运河的山东部分地势比较高，要通过船闸调剂，增加了运河运输的成本。山东本来就缺水，以至于明清都规定，只要运粮船没过，谁也不能用水，连农作物都不能灌溉，运河两岸农作物经常旱死。运河在山东这段的维持成本是相当高的。

　　新世纪：那为什么历朝历代如此依赖大运河？中国为什么没有走上海运的道路？

　　葛剑雄：在没有机械交通工具的情况下，相对最便宜、运量最大的运输途径就是水路。中国河流都是东西向的，要南北运输只能依靠运河，虽然成本不低，但是当时也没有其他的办法。运河还是当时最好的交通通道，对于维持中国的统一，支撑元、明、清三个朝代起到了决定性作用。这是客观事实。

　　中国没走上海运道路，是因为在没有动力船之前，海上运输既不安全也不可靠，无法保证首都的粮食供给。到近代有了轮船，海运就成了替代的手段。有学者说因为大运河的繁荣，导致中国海运的落后，这个观点我不赞成。其实两者没什么因果关系。

　　新世纪：对此次申遗，你有什么看法？

　　葛剑雄：把大运河作为遗产保护是对的，但不要盲目恢复。已经残缺的就让它残缺，这才叫遗产。如果运河还像以前那么发达，还叫什么遗产呢？遗产都是残缺不全的。我们只要保护那些废弃的船闸、堤岸不再受到破坏就可以了。

　　如果要恢复，就要计算成本。有人提议要利用

　　新世纪：关于运河文化的恢复，你持什么观点？这在申遗中也是比较热的一个话题。

　　葛剑雄：当年运河沿线诞生了很多繁华的城市，比如山东临清，当年是天下闻名的繁华城市，现在只是一个普通的县城，很多人都不知道了。比如江苏的王家营、清江浦也都是很繁华的码头，现在运河废弃之后，人们只知道扬州、镇江而不知道王家营、清江浦了。这些都是随运河的命运而变的。

　　“运河文化”也是如此，它离不开运河在正常运行时所提供的经济、文化、社会、历史背景。脱离了当时的环境，运河文化还会存在吗？这些地区即使是在经济上重现辉煌，恐怕也不能完全恢复当年的运河文化了。

　　(葛剑雄，复旦大学教授、中国历史地理研究所所长)

　　大运河中的典故

　　运河上漂来的北京

　　众所周知，今天的北京有很多明朝时期的建筑。不过，恐怕没几个人知道，这些建筑都是从大运河上漂来的。

　　明成祖朱棣迁都北京时，北京城还没有什么帝王之气。这一点从荒凉的元大都遗址中可以看出。为了建新的宫殿，朱棣建了三处砖窑厂。一处在武清县、一处在山东临清，还有一处就是在苏州。这三处烧出来的城砖经验收合格后，包上黄裱纸，通过大运河运到北京，成了宫殿、庙宇、楼阁、城墙。

　　另外，建北京城的能工巧匠也都是从全国各地、经由运河来到北京的。我们现在在北京看到的许多宫殿、皇陵都出自当时这批能工巧匠之手。说北京是运河上漂来的城市并不为过。

　　大运河孕育了京剧

　　清朝乾隆年间，昆曲处于独尊的位置，其他戏种被朝廷视为淫词秽调。乾隆前四次下江南都是跟随母亲一起去，到第五次时，母亲已病逝，铁杆戏迷乾隆终于有机会过过戏瘾。他下令让全国的地方戏曲班子汇集扬州。一次规模盛大的文艺汇演开始了。乾隆连听了11天的戏，对徽戏中的“高拔子”很感兴趣。所谓高拔子就是南方水边小镇，大家一起抬船时喊的号子。

　　乾隆走后，各戏班沿运河北上，准备唱到北京去。他们边走边演出，到北京时，各戏种之间互相借鉴、融合，形成了新的唱腔。

　　好景不长，朝廷很快封杀了乱弹、棒子、秦腔等戏种，惟有徽戏因乾隆在扬州时曾表示过感兴趣而留了下来，这为后来的徽班进京埋下了伏笔。

　　(以上资料由蔡桂林提供，特此致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