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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平矿难:遗属们的后矿难生活https://zylofonmediaonline.com/__proxy_domain/www.sina.com.cn 2007年03月12日14:42 《法律与生活》杂志
本刊记者/陈智民 正是由于这个“嫁者不抚”的协议,95%以上的遗属都不敢奢望再婚。为了孩子,她们几乎牺牲了自己的一切。 2004年10月20日22时47分,河南郑州煤电集团大平煤矿发生瓦斯爆炸事故,148名矿工遇难,他们大多是河南籍职工,其中95%的人员为农民合同工。 2007年2月8日,位于河南省登封市大冶镇境内的大平煤矿上空一片混沌。当两年前那场148人罹难的灾难被“善后”许久后,矿区的一切又恢复了忙碌的常态,那些加高加宽的运煤车仍旧吐着黑烟穿梭而过,而对于矿难遗属们来说,矿难后琐碎庸常的生活却时时充斥着焦虑不安…… 嫁者不抚 2007年2月8日,记者来到了大平煤矿西5里大冶镇朱玉的家。朱玉今年30岁,是个开朗的人,从外表上,看不出她已是两个孩子的母亲,灾难并没有压垮这个坚强的女子。 漂亮的朱玉不是本地人,与“本地”结缘,完全在煤矿。朱玉的家在河南内乡县,父亲是大平煤矿的正式职工。1994年,经父亲撮合,朱玉与大平煤矿的正式职工刘明相识成为恋人。1996年,朱玉与刘明结婚成了家,并有了两个孩子。2004年10月20日凌晨(刘明上的下午4点至晚上12点的夜班),像往常那样,朱玉给丈夫做好夜宵,可饭热了几遍,也不见丈夫回来。她心想丈夫也许是加班吧。第二天一早,没等到人的朱玉急着往矿上跑。跑遍了矿上所有的部门,都打听不到丈夫的下落。看着矿上跑来了成群的找丈夫的女人,朱玉有了不祥的预感,头一晕就跌倒在地……醒来的时候,她被“安抚”在了新密市的一家宾馆里,邻居女人告诉她:“人弄上来了!”她和邻居女人抱头痛哭…… 第三天,她和“找丈夫的女人们”疯一般地涌入医院“认尸”。在医院的太平间里,朱玉终于找到了丈夫刘明的尸体:丈夫的尸体经过两天的浸泡,已经发白,左脸上有一道很长的血口子,血口子被麦秸条般粗细的绳子缝了。她不顾一切地扑到丈夫的尸体上号啕大哭…… 后来,朱玉听丈夫的矿友李广说,除了自己,其余与刘明一起上班的29人全部罹难,李广是摸着尸体从采煤层面上爬出来的。 第六天,矿上的“善后”开始,朱玉和其他矿难遗属一样,与河南煤炭工业社会保险事业管理中心签订了《工亡职工工伤保险待遇支付协议》。按照协议,煤矿一次性支付遗属工亡补助金10万元。遗属还可按规定每月领取抚恤金(按遇难人员生前工资标准)。抚恤金的享有人有遇难者的父母和子女,不包括妻子。因为按照有关政策,遗属妻子是可以被安排工作的,甚至包括农民协议工都能安排工作。可这次大平矿难的遗属却没有一人被安排工作。 朱玉将领取的10万元,分给公爹公婆3万元,除此之外,朱玉的公婆公爹每月按时领取500元抚恤金。考虑到公爹公婆的年龄问题,朱玉曾提出把两位老人从山东农村接来,和自己一起生活。可两位老人害怕再给朱玉增加负担,就推辞了。 由于父母都在矿上,还有两个孩子的户口也都在矿上,朱玉今后也只好在矿上生活,没有稳定的工作如何支撑这个家?她多次找矿上协商,希望安排工作,均被拒绝。她只好从原来的危房中搬出来,借钱在附近的大冶镇上建了两间平房,开起了她的机动三轮车拉客,维持生计。日子很是艰难,开三轮车,每月500元钱的收入也不能保障,还要接送孩子,回家做饭。而两个孩子每月500元的抚恤金,除去300多元生活费(长子吃住在封闭式学校里),全家人的生活用度捉襟见肘。但无论如何难,朱玉一直没有动用那几万元补偿金,“这是给孩子上大学用的”。 令朱玉难以理解的是,失去丈夫和父亲的家庭并没有博得周围人的同情,相反,两个孩子被学校不懂事的孩子耻笑为“没爹的穷孩子”,并几次三番被大个子同学欺侮。两个孩子回家向朱玉哭诉,朱玉的眼泪夺眶而出:“不要怕,好好上学,别答理他们,咱不是没有钱,妈妈先把钱给你们保存着,等你们考上了大学再用……”朱玉曾想过再给孩子找个爸爸,支撑起这个家,但她知道这是“幻想”,因为按照补偿协议,“工亡职工配偶再婚”,两个孩子的抚恤金将停发。正是由于这个“嫁者不抚”的协议,95%以上的遗属都不敢奢望再婚,为了孩子,她们几乎牺牲了自己的一切。 “土著”遗属的焦虑 刘玉红是典型的“土著居民”遗属。刘玉红今年40岁,她的家弋湾村紧邻大平煤矿区的北边,离矿区步行不到10分钟的路程。由于村里的大部分土地被矿区所占,剩下为数不多的受煤矿地下开采影响而形成的“沉降丘陵田”,几乎是望天收成的田地。丈夫弋松山和村里大部分青壮年劳力于是都进矿当了“农民协议工”。 弋松山是岩巷队负责开采石头的。他是在矿难3天后才被扒出来的。在“善后”时,刘玉红的公婆考虑到自己还有两个儿子,刘玉红也没有工作,就主动提出不分孙子们那10万元补偿金。只领取自己那份每月250元的抚恤金。 签协议时,刘玉红的长女已16岁,次女10岁,儿子5岁。一眨眼两年过去了,已到18岁的长女便不再享受抚恤金。可她非常优秀,在登封市实验高中总是前三名,争气的女儿安慰妈妈说她要考名牌大学,这下可愁坏了妈妈:抚恤金不再享受了,而昂贵的学费不要说这遭遇不幸的家庭,就是普通工薪阶层也为此发愁啊。 刘玉红更发愁的是他们的抚恤金“不调整问题”。按照协议规定:“甲方根据省劳动行政部门对供养亲属抚恤金标准调整意见,适时调整并及时通知乙方。”但两年过去了,物价飞涨,抚恤金却总是往下调整,根本发不足额。 50岁的董淑娜把丈夫周怀玉的工资本、协议书和抚恤金领取表拿了出来给记者看。周怀玉遇难前的工资本显示,在2003年到2004年9月期间,周最低工资是992元,最高是1346元。而周怀玉4个遗属所享受的抚恤金标准两年来却一直是800元。遗属们多次到煤矿及其上级部门反映,但问题至今没有得到解决。 董淑娜越说越激动:“这不是硬逼我们改嫁吗?可明知道改嫁就没有了抚恤金,谁敢改嫁?这不就是把咱往死路上逼吗?” 大平矿难中,类似董淑娜这样的遗属,吴庄村有5户之多。李风有两男一女三个孩子,丈夫张水成矿难中遇难后,煤矿答应给她长子安排工作,可最终没有兑现。她向记者哭诉:“原来的田地都被矿上占了,说给补偿可一直也没有给补,家里房子被爆炸震裂了大缝,房顶漏雨,村里无地可种,我也没有工作,多次通过政府和煤矿协商,都解决不了问题,有时只好到亲戚邻居家里借宿。”记者跟随李风来到她的家里,三间平房破旧不堪,多处裂缝,最大的裂缝有近一尺宽。 “非典型矿难遗属”的愁苦 弋湾村的李桦(化名)选择了再婚。李桦丈夫遇难的时候,她才27岁。签协议的时候她表示为了孩子不再婚。可当她多次要求煤矿兑现安排工作的承诺遭拒时,几个月后,感到生活无望的李桦撇下13岁的继子就走了。李桦说:我才20多岁,不愿意这样熬活寡。 李桦留下的家庭成了一个“非典型矿难遗属”家庭:李桦丈夫弋仁(化名)家三代单传,他上有90岁的祖母(按协议规定,不享受抚恤金),中有59岁的父亲弋同洲(按协议规定,60岁以上和18岁以下的直系亲属才能享受抚恤金,矿难发生时,父亲不到60岁,所以没有抚恤金)和患有精神病的母亲。2000年,离异的李桦带着自己的女儿与离异的弋仁及其儿子组建了新的家庭。仅仅4年后的2004年10月20日,弋仁在矿难中遇难。几个月后,受不了煎熬的李桦在领了5万元补偿金后离开了弋家。 满头白发的弋同洲见到记者时泣不成声:“我这日子可怎么过啊,我没有抚恤金,老伴有精神病不能自理,老母亲90多岁的人啦,小孙子今年已15岁,要不了几年也不再享受抚恤金,我这个60多岁的老头子成了这个家的顶梁柱。” 刘小超也是吴庄村人,今年14岁,在镇里的中学上初二,母亲在2003年4月因患癌症去世,当年12月,父亲再婚。父亲刘洪彬在矿难中遇难三个多月后,继母也是在领了5万元补偿金后就离开了这个家。10岁的刘小超成了孤儿。三伯刘国定曾想要收养这个苦命的侄子,可当看到18岁以下的遗属如“被他人或组织收养”便不再享受抚恤金的协议条款时,刘国定犹豫了,毕竟,他自己是个残疾退伍军人,没有任何收入,妻子早逝,留下两个孩子,次子痴呆,长子又在读大学,可如果撇下小超不管,就是把他往死路上推。刘国定最终横下一条心,收养了小超。 刘小超见到记者时,他刚与同学玩得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提及逝去的父亲,他的脸上并没有痛苦的表情,两年前的矿难似乎在这个孩子的记忆中淡去了,因为三伯的收养,在现在这个穷困但不乏关爱的家里,刘小超与孤儿的命运擦肩而过。 (摘自《法律与生活》半月刊2007年3月上半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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