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陷窘境的“二奶”私生子

　　-莫肖震

　　自上世纪80年代中期，第一批香港货柜车司机在深圳包养“二奶”以来，不但是沿海经济特区，包括一些经济发达 城市，“包二奶”现象都成了一种社会痼疾。然而，这个现象延续到今天，已不仅仅是一个单纯的婚姻伦理问题。因为有不少 “二奶”的私生子女，因为身份的尴尬与特别，已逐渐成为一个无法回避的社会问题。

　　这些孩子中，已有一些慢慢长大，无论在学习、就业还是婚恋上，都面临着更多的人生考验。因为非婚所生，也因为 各种各样的原因，他们甚至都不能过上正常的生活。

　　杨茸的故事

　　1985年9月，广东汕头一家普通

医院诞生了一个女婴。女婴的到来，似乎并未给产妇带来多大宽慰，反而多了些 许落寞。这个女婴，后来被她的父亲取名为“杨茸”。所幸的是，时已40岁的父亲对这个新生的女孩倒是颇有几分喜爱。

　　杨茸的妈妈1963年出生于江苏某县，早前是家乡一所小学的音乐教师。杨茸的父亲是香港人，在香港、汕头都经 营着地产公司。因此杨茸的生活一直到她大学毕业，都过得非常优裕—每天都有司机接送她上学、放学，家里还有专门照顾她 的保姆。

　　在杨茸的记忆中，父亲一直非常疼爱她。虽然一个月只来汕头一次，每次也只呆个四五天时间，但就在这短短的几天 时间里，父亲总会带她玩遍好玩的地方，吃遍所有的

美食。还给她从香港或者国外买来许多漂亮的衣服、可爱的玩具。

　　“妈妈大部分时间都在家里伺弄楼上楼下的花花草草，要不就是在露台上看看书，喝喝茶，有时还会在我家的画室里 画半天画。每到父亲回汕头的时候，妈妈总是很开心，让保姆买一大堆菜亲自下厨烧给父亲吃。父亲便会开车带我们到处去兜 风。围绕在父母中间，我感觉真的非常幸福。”杨茸的小学、中学都是在贵族学校念的，父亲为了培养她的综合素质，还为她 请了两个家教—一个教芭蕾，一个教她拉小提琴。“那时我重来没有对我的身世质疑过，因为父亲是那么的爱我，我只当他在 香港那边的生意很忙，不太抽得出时间来看我和妈妈。而从小学到高中，每次的开学典礼与毕业典礼，父亲也从来没有落下过 。再加上我学习一直非常优异，所以在同学和朋友眼中，我一直像快乐的公主一样生活着。而每当我在学期末评上三好学生时 ，父亲不是奖我一份贵重的礼物，就是给我一大沓不菲的‘奖学金’。”

　　当杨茸考上广东一所著名大学时，父亲甚至还送了她一辆漂亮的“甲壳虫”小轿车作奖励。那时杨茸和母亲已搬到广 州，在花都区她们拥有了一幢三层楼的独立别墅，母亲把外公、外婆和舅舅也接来住到了一起，一家人热热闹闹的。而对于杨 茸来说，更开心的时候莫过于父亲一回广州就会在第一时间去学校接她，并对她嘘寒问暖。哪怕她有一点小感冒，父亲也会紧 张得不得了，非要拖着她去看医生不可。

　　“二十多年了，父亲的爱对我来说真的像海一样。如果不是发生了那件意外的事，我还真以为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幸 福的人了。”杨茸一想起发生在大三开学时的那件事，至今还会耿耿于怀—因为那一天，就在校园里，陪她去学校报到的父亲 遇上了一位香港客户，而客户极其大声地说了一句，“杨董，这就是你常提起的二太太的女儿吗？真是不一般的漂亮啊！”

　　“当时我整个人都蒙了，傻愣在那里，父亲的表情也是相当的尴尬。最要紧的是，当时学校里人来人往的，身边经过 的都朝我们这边看，要知道我是学校学生会的干部，很多人都认识我，真是丢尽脸了！”当然对杨茸来说，更令她难过的是， 原以为含着金钥匙出生的她，原来竟是让人不齿的“二奶”的女儿！

　　在随后的日子里，杨茸饱尝了周遭同学的指点与歧视。而更难以令她接受的是，男友的父母不知怎么知道了她的事， 原本准备让他们订婚的，后来也委婉地退了婚事。

　　“之后，我回家大闹了一场。外婆外公他们以前一直不知道妈妈原来是给别人当‘二奶’，只以为她嫁了个好丈夫。 尤其退休前在政府机关做事的外公更是不能接受这个事实，气得脑溢血突发，虽然抢救及时，但现在一直瘫在床上。”

　　……杨茸的家事至今还没有解决，而她的心事则更将缠绕她今后很多年。原本优秀漂亮的女大学生，如今已对生活失 去了信心与希望。花样年华的22岁，如今却日渐枯萎。

　　“我无法振作起来，因为我的身体里已烙下了永远不齿的标签。”

　　父辈乃是“原罪门”

　　像杨茸这样典型的“二奶”私生女，其实还是很幸运的。因为至少她的父亲并没有因为她是个女孩，或因别的原由而 抛弃她。如果不是“东窗事发”，如果杨茸能调整好自己的心态，让人生重新开始，把“家事”理智地处理好，她以后的人生 应该还是很不错的。但像杨茸那样幸运的“二奶”私生子又有多少呢？

　　—范志捷，16岁，其母朱某原是安徽的农家女子。初中毕业后随着打工大潮涌进了南方经济发达城市，几经辗转后 ，成了深圳一家酒店的迎宾。而她16岁的儿子，也正是她在18岁那年于深圳打工期间被一位承包酒店装修的澳门商人包养 后生下的孩子。

　　可就在范志捷12岁那年，他的生父死于一场车祸，于是曾经的繁华便成了过眼云烟。34岁的朱某风华正茂，过惯 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奢侈生活后，再也回不到没有经济保障的打工生活，于是在一帮“圈内姐妹”的介绍下，又成了一位 年近60的香港商人的外室。港商愿意供养她，并可以想办法把她接到香港去生活，但有个前提条件，就是要她先解决儿子的 问题。于是朱某只得把年幼的孩子送回老家，自己却为了贪享清福在香港做起了

豪宅太太。

　　16岁的少年，没有了母亲的管束，父亲家族也不愿认他这个私生子，年迈的外公外婆也管不住他。于是好好的一个 孩子到后来索性书也不念了，成天和社会上结交的一些人混在一起，不是钻进网吧打通宵游戏就是四处惹事生非。终于在他1 7岁生日即将来临的前一晚，因在酒吧闹事打群架斗殴时，不慎将对方一男青年刺死，而被公安局刑拘。

　　—李菲菲，一个同样是母亲上世纪80年代在南方城市做“二奶”时生下的私生女。当满心想通过“二奶”得个“贵 子”的五旬台商，眼见生下的又是个女儿，便扬手给了她母亲一笔生养费，从此杳无音信。

　　开始几年母亲靠这笔数额不菲的钱做点生意，与年幼的女儿相依为命日子倒也过得不错。可就在李菲菲20岁那年， 母亲被人骗去了几乎所有的财产去做什么酒楼生意，结果合伙人拿了所有的钱跑了。原本就体弱的母亲受不了这个打击，一下 子病倒了，经医院诊断，得的居然是慢性粒细胞白血病。为了照顾母亲，孝顺的李菲菲不得不中止了学业。

　　之后，手术加化疗用完了她们所剩无几的积蓄不说，家中的房产也被迫变卖了。但母亲的病需要花钱的地方还有许多 ，于是无奈的李菲菲背着母亲去一家夜总会做起了小姐。在夜总会还没上几天班，有一天正在包厢里接待客人的李菲菲却正巧 碰上警方的扫黄行动而被抓进警局，随后不久便被送到了妇教所。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当住在医院的母亲得知自己最宝贝的乖女儿竟然为了救治她而去夜总会做小姐时，又是心疼又是 生气，再想想自己不堪回首的过去，急火攻心，病情一下子加重了。尽管被医生抢救回来，可一个月后，这位可怜的母亲却留 给了女儿一封长长的遗书，从医院的21楼跳了下去……

　　杨茸、范志捷、李菲菲……还有多少个如花的少男少女们，因为身份的尴尬和特殊，而在经历着同龄人未曾有的磨砺 与痛苦？

　　当年，当他们的母亲背井离乡来到南方城市，原本都怀惴着美好的人生梦想；而他们的父亲，也本着开拓人生开拓事 业的远大志向打拼天下。可当他们相遇时，却有多少能在当年的“激情”或各取所需的利益下想过，这些本不应出生的孩子们 ，在来到这个世界后，会遭遇多少人生苦难？

　　现象背后的批判

　　“二奶”现象，所涉及的道德问题及其对社会产生的负面影响，其实已成为当今社会一个较难革除的社会问题了。但 当人们一直在批判“包二奶”与“做二奶”这种不齿行为时，却往往忽略了，在那些行为其间，所生下的私生子女们，他们的 长成，经受着更多的社会考验，因此，当他们慢慢长大后，他们的景况是否更应值得公众关注？

　　这些孩子在面对自己的身世后，有多少能以平和的心态，自尊自爱，自立自强，从身份的尴尬和阴影中走出来，和别 人一样勇敢地追求自己的梦想和幸福呢？而当他们成人后，所面临的求学、就职、恋爱等方面的困绕更会令他们感觉生活缺乏 温暖、公平的环境。

　　“这只是其中的一个问题，更严重也是更常见的问题即，这些非婚子女往往很难获得自己应有的权利，最普遍的便是 财产继承问题。”一位刚接手了一桩“二奶状告原配”诉讼的律师说。

　　他接手的这桩案例，是目前最典型的。在该案例中，叶某与孙某于1985年结婚，并生了个女儿孙云云。1989 年夫妻俩开了家服装加工厂，几年后资产已有上千万。有了钱的孙某不再满足于一夫一妻的生活，尤其不满足没有儿子来继承 偌大的家业。于是1995年，他包养的“二奶”何某为他生了个男孩，并取名孙励。但不幸的是，孙某于2006年11月 18日被人绑架后撕票。发丧过后，何某带着11岁的儿子要求为她儿子分割遗产，但被孙某妻子叶某拒绝了。因此，何某找 到了该律师，并以儿子孙励法定代理人身份起诉，要求与孙某女儿孙云云一样继承孙某的遗产。

　　然而，尽管我国婚姻法有规定，非婚生子女享有与婚生子女同等的权利。但何某要使其儿子获得属于他的合法权益， 无疑是一个颇费周折的事情。而关键是，当得知自己是私生子后的孙励情绪一直很低落，最后连学校也不肯去了。

　　再则，大多数“二奶”因为无法给孩子报上户口，同时加上“二奶”私生子女的不断出生，这些“黑户”孩子严重破 坏到国家计划生育政策，已成为社会的一大隐患……

　　凡此种种无一不敲响了警世之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