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代理江西涉黑第一案

　　文/李肖霖

　　编者按：近年来，李肖霖代理了大量有影响的涉黑案件。这个“黑社会案代理专业户”，在为自己的当事人维权的同 时，也在对抗着司法腐败。此番代理江西涉黑第一案，审理此案的“九江中院收被告74万暂存款”的问题暴露在光天化日之 下。

　　熊新兴其人：2007年1月11日，江西涉黑第一案的首要人物、有“黑社会老大”之称的熊新兴，在江西省九江 市被执行死刑。熊新兴是江西省抚州市崇湖乡熊家村人。现年39岁的熊新兴，小学文化，原抚州联达经济贸易有限公司法人 代表，江西联达实业发展有限公司总顾问，曾先后担任抚州市临川区两届政协委员。

　　因被指控犯有“组织、领导、参加黑社会性质组织罪”、故意伤害罪、贷款诈骗罪、合同诈骗罪、赌博罪、诈骗罪、 “非法买卖枪支、弹药罪”、保险诈骗罪、虚假出资罪、强迫交易罪、包庇罪、行贿罪等13项罪名，被一审法院判处的刑罚 分别为：1个死刑，2个无期徒刑，3个剥夺政治权利终身；有期徒刑为2个15年，1个11年，1个10年，1个8年， 2个5年，2个3年，1个2年，共计77年；罚金共判了240万元；判了2个没收个人全部财产。“决定执行死刑，剥夺 政治权利终身，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

　　但在其二审辩护律师李肖霖看来：“熊新兴是一个农民，充其量也就是一个‘草根’企业家。”他介绍说，自改革开 放以来，熊新兴不断努力将公司做大，在自己致富的同时不忘社会责任，扶助贫困，捐资助学，建桥修路及教学大楼、医院多 处，这些事情当地领导和群众有目共睹……

　　如此说来，熊新兴其人“一半是天使，一半是魔鬼”。如今，斯人已去，身后留下一场轩然大波。在2006年12 月上旬，二审法院开庭审理其涉及的黑社会性质案件之前，《中国青年报》等多家媒体开始调查案件一审法院——江西省九江 中院要求多名被告交纳数十万元的事件——第一被告熊新兴的家属被要求交纳的数量高达60万元。他被执行死刑的第二天， 即1月12日，《中国青年报》以《九江中院收被告74万元暂存款》为题报道了此事，消息一出，引起公众极大关注。

　　除此之外，辩护律师李肖霖认为，熊新兴被执行死刑，未按规定报最高人民法院复核。

　　事件发生后，我们约请李肖霖来讲述事件始末。

　　为“黑老大”辩护

　　在江西涉黑第一案中，我是第一被告人熊新兴的二审辩护人。在一审的时候，他也要委托我做辩护人，但由于委托的 时间太晚了，离开庭仅有一个星期的时间了，我没有时间去阅卷和准备开庭，无法提供有效的辩护，于是，我拒绝了一审的委 托。但是，我答应如果一审判得不好，我可以在二审当中接受委托为熊新兴辩护。

　　熊新兴为首的涉黑案件的一审判决书于2006年9月26日制作，下达时间不详，据说是9月28日。熊新兴在一 审被判处死刑后，不服死刑判决提起上诉。

　　我作为江西抚州涉黑案件首犯熊新兴的二审辩护人，是在刚刚提起上诉的2006年10月15日接受委托的。这时 候接受委托真可谓是临危上阵，必须力挽狂澜，救熊新兴于死罪。我感到肩上的担子十分沉重！

　　我们都知道，到2007年1月1日这一天，中国的法律制度将迎来一个法律制度的重大回归：死刑复核权收归中央 。这一事件也就将这一天的日月轮回赋予了重大的历史性的意义。对我的当事人来讲，意义将更加重大。如果他能够活过这一 道时间门槛，根据案情，我深信对他意味着生命的延续，跨不过这一道门槛，就极有可能意味着他生命的终结。

　　二审审判将在何时进行？只能由江西省高院决定，我们只能寄希望于他们的人性化思考。我是在12月上旬突然接到 江西省高级人民法院将于2006年12月14日在江西九江法院二审开庭的通知。我非常紧张，选在这个时间开庭，就意味 着要在12月31日以前出判决，开枪杀人要熊新兴的命！达到非经最高法院复核而执行对熊新兴的死刑的目的。在这一问题 上，此案所有二审辩护律师的看法没有区别。

　　组织参与黑社会性质组织罪名本身没有死刑，顶多10年有期徒刑。而熊新兴获死刑判决的罪名是一起故意伤害罪。 行为人董啸林将被害人陈小荣的脚打断，然后将其抬到出租车上，叫送医院救治，但不幸的是，由于伤及动脉，陈死于失血性 休克，这些情节经一审判决书认定。这样的一起故意伤害案件一般来讲是不应该适用死刑的。但令我震惊的是，一审判决书竟 然依据董口头的一个孤证：说是熊新兴让他去伤害陈的，而将熊新兴判决死刑立即执行，将董判处无期徒刑。

　　同时我认为熊新兴涉及该案件的犯罪动机是不能成立的。起诉书指控熊是在听取了陈告诉他，董在外扬言要向公安部 、中纪委举报熊新兴黑社会和赌博的消息，并且附有录音证据以后，“熊新兴听后认为可以利用董啸林教训陈小荣”，于是安 排董去伤害陈。实际上，这时候熊新兴的最大威胁来自董可能的举报，而不是陈，他不可能要去伤害帮助他的人。这样的动机 不合逻辑而难以成立。

　　二审庭审当中，董当庭指出，没有和熊新兴商量伤害的问题，熊新兴和他的朋友一再要他无条件自首。两个参与伤害 的被告人也当庭证明该案件和熊新兴无关。这样查明的新案情也预示着熊新兴可以活。

　　同时我了解到，九江法院在一审开庭之后当即要所有的被告人向法院缴纳“理财金”，连根本就没有被指控有罚金刑 的被告人也都被要求缴纳，我认为这一事实已经导致了法定的发回重审的条件，我必须在法庭上指出这一点。这一事实也就是 目前媒体上沸沸扬扬争论的一个新闻热点，这里不再赘述。我只想对九江法院的提前收取罚金刑，和补偿受害人的辩解提出一 个事实：罚金并非被告人家属主动缴纳，是法院向所有的被告人家属要求的，其中被告人张新军被起诉非法持有枪支罪，该罪 名没有罚金刑，也没有被害人，但同样被要求向法院缴纳了“暂存款”；所有的收款给出收据被当地的审计部门称为“白条” 。当法院的审判活动也掺有经济动力以后，将会带来多么严重的后果！大家可以去想。

　　我在想，当我提出这一严重违法的问题和当庭提交证据以后，二审就应当依法发回重审。

　　开庭结束以后，即将到年底。12月27日，我还到九江看守所去看了我的当事人熊新兴。我告诉他，我们的努力可 能成功了。

　　我曾“紧急喊冤”

　　2006年12月28日，我突然听说有可能维持原判。我在北京立即开始了“紧急喊冤程序”，向最高法院拍电报 ，递交文件。忙得我不亦乐乎。

　　过了12月31日，判决还没有下来，我如释重负，终于松了一口气！

　　出人意料的是，在2007年1月11日上午8点，二审案件宣判，熊新兴在宣判后被立即执行死刑。8点30分， 熊新兴的家属被通知前往领取骨灰；下午我接到领取二审裁定书的江西省高级人民法院电话。

　　该案件就这样画上了一个句号。判决书上写的日期是2006年12月28日。

　　我同时提出一个重大的质疑：既然最高人民法院对社会郑重宣布，从2007年1月1日起，所有的死刑终审判决以 后，必须经由最高人民法院进行死刑复核。这已经成为一条法律，或者法律的回归。那么，既然宣判是在2007年1月11 日，有什么道理不使用最高法的依据法律的复核规定。

　　可能江西省高院会说，该判决书是2006年12月28日打印好的，或者作出的死刑决定，所以可以不适用新的程 序规定。但我认为，终审判决是以宣判的时间为准，不是以打印判决书的时间为准。二审裁定毕竟是2007年宣判的，就应 该使用新的规定。

　　法律上讲，程序法一旦要求这样做，没有适用以前旧规定的道理。

　　我听说最高法有一个内部规定：2007年1月1日之前宣判的死刑，不用经最高法审核。但内部规定不是法律，也 没有事先公示，至少连我们律师都不知道。社会上也会质疑这一做法。

　　这一案件的办理给我留下了深深的遗憾！我一直认为熊新兴是一个不应该被判死刑的人。

　　该案同时也给我留下了很多思考。其中之一是：如果熊新兴该判死刑，复核完了不照样可以执行吗？江西省高院为什 么要违反最高法院的规定，非要不经复核执行死刑。是否因为熊新兴罪不至死，他的故意伤害罪名根本就不能成立，他们担心 最高法院复核会出现问题呢？

　　背后的根源，我百思不得其解。

　　附录：九江法院被指“索钱”

　　在二审刚刚接受委托，我在听熊新兴的妻子介绍相关案情的时候，就听她说起九江中院让她交钱的事。她写给我的案 情介绍中，也详细地写到了这件事。

　　该案的一审于2006年7月26日下午两点左右闭庭。闭庭时，法庭宣布所有的被告人家属选派一名代表到五楼刑 庭办公室门口排队，等候刑一庭庭长一一单独接见。接见的时候，刑一庭庭长以“可以对被告从宽处理”为条件，要求被告家 属向刑庭缴纳“理财金”。对有的家属说“多少不限”，对有的家属开出了具体的数额，从50万元到1000万元不等。

　　为了自己的亲人的命运，众多家属向法院交了钱。他们有的直接汇款到刑庭指定的农行账户上，有的交了现金。

　　在我的当事人熊新兴的太太无钱可交的时候，法院给她办理了自己的别墅房产抵押保证手续，刑庭人员还陪同她到公 司出租房产的租户那里去收取租金。我的当事人一共缴纳了90.8万元。9月26日，一审判决下达。熊新兴被判处死刑。 不久，法院向熊的家属退回了39.9万元。

　　李肖霖办理的黑社会性质案件

　　2005年，“中原涉黑第一案”宋留根黑社会集团案，为主犯宋留根辩护。

　　2005年，福建福州陈凯黑社会集团案，为陈凯公司的副董事长黄笃建辩护。

　　2006年，辽宁葫芦岛李庆泉黑社会集团案，为主犯李庆泉辩护，李庆泉一审被判决死刑，目前在二审当中。

　　2006年，阳泉市姜学斌黑社会集团案，为主犯姜学斌辩护，一审判决下达，不认定为黑社会。

　　2006年，广东惠州陈伟清黑社会集团案，为其兄弟陈伟胜辩护，一审判决下达，不认定为黑社会。

　　2006年，广东深圳林汉溪黑社会集团案，为主犯林汉溪辩护。

　　(摘自《法律与生活》半月刊2007年2月上半月刊)